春日遲遲

關燈
盛典後不久的一日清晨,在京都的山内府邸發生了一件事。

    門衛跟平素一樣出門打掃,卻在地上發現一個嬰孩兒。

     &ldquo莫非是棄嬰?&rdquo門衛上前定睛一看,才發現包裹得很仔細。

    嬰兒被一件母衣包裹起來,一看便知是有相當身份的武士所棄,并非尋常百姓。

     所謂母衣,是用鲸須撐開的披風,常披于铠甲之外,有防流矢的功效。

    不過歸根結底,大抵是裝飾性大于實用性。

    而且與其說是裝飾,不如說是武士身份的象征更為确切。

    那些大将特别應允可以着此披風的一衆上級武士們,甚至被稱作&ldquo母衣衆&rdquo。

     此事很快掀起一番波瀾,消息從門衛一層一層往上傳,終于傳到了伊右衛門與千代的耳朵裡。

    已經當上重臣的祖父江新右衛門道: &ldquo還是個嬰孩兒,雖不知是聰明還是愚鈍,但一雙眼睛滑溜溜的。

    更奇怪的是,竟不哭不鬧。

    &rdquo 千代聽了甚感興趣,命人即刻帶來。

     隻見嬰兒嬌嫩的軀體由一件紅色披風裹住,而且上面還有一枚織金唐錦所制的石清水八幡宮的護身符。

    打開包裹,一把短刀便掉了出來。

    那是美濃的關刀【1】,并非泛泛之輩的短刀。

     &ldquo看來,是個相當有身份的武士的孩子呢。

    &rdquo千代對伊右衛門道。

     (千代你也太好事了吧。

    ) 伊右衛門臉上的神情暴露了自己心中所想。

     可嬰孩兒依然不哭,甚至,還對千代嘴角微翹笑了笑。

    千代不禁想起女兒與祢,道:&ldquo這個孩子,咱們收留下來吧。

    &rdquo &ldquo咱們家?&rdquo 千代這話所包含的意義非比尋常。

    因為山内家沒有子嗣,所以就算是撿來的孤兒,如果在山内家撫養長大,便有繼承家業的可能。

     &ldquo千代,你竟也會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咱們家已經是大名了啊!&rdquo &ldquo是大名啊。

    &rdquo千代的表情仿佛在說:那又如何? &ldquo若是開了先例,那些棄兒都跑咱家來了怎麼辦?都要撿回來撫養?&rdquo &ldquo我沒說過都要撿啊,隻是說想收留這位&lsquo拾君&rsquo罷了。

    &rdquo &ldquo拾君?&rdquo伊右衛門沒想到千代連愛稱都想好了,&ldquo你瘋了?連姓氏都搞不清的棄嬰&mdash&mdash&rdquo &ldquo呵呵呵&hellip&hellip姓氏搞不清又怎麼了?這個孩子若是聰穎勇敢,哪怕把整個山内家都給他不也挺好麼?&rdquo 當時這件事在京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人們都歎&ldquo這孩子真好運&rdquo。

    山内對馬守更是賢名遠播,連庶民百姓都知道了。

     這個孩子通常被稱作&ldquo拾兒&rdquo。

    正如千代所預感的那樣,後來成長為一名德才兼備的少年。

     當時,伊右衛門收留他做了義子,正好家臣之一五月藏右衛門的妻子生了男孩兒,有奶,于是就讓她做了乳娘。

    這個孩子極受大家的喜愛,可最終還是未能從義子變作養子,也就未能繼承山内家。

     武門是以血統為尊的。

    拾兒是撿來的孩子,這是事實,以後家臣們能否恭恭敬敬尊其為主人,這事兒實在很難斷定。

     拾兒長到九歲時,千代打算将他的身份變作山内家養子,于是去跟伊右衛門商量,伊右衛門又跟重臣們商讨。

     &ldquo這可使不得。

    &rdquo重臣們一緻反對道,&ldquo請大人從血親之中挑選養子吧,若非如此,下屬們實在難以誓死效忠啊!&rdquo 伊右衛門還有一個親弟弟,即以後的山内修理亮康豐。

    撿到拾君時,他還隻是個少年。

    後來,康豐的長子&ldquo國松&rdquo被迎為養子,成為山内家第二代,即土佐守忠義。

     讨論拾兒能否成為養子一事,已是距現今八九年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夫婦兩人所構築的山内家又大了一圈,家臣亦多,對此種問題僅夫婦兩人也是不能自由決斷的。

     &ldquo拾兒真是可憐。

    &rdquo千代一生之中都這麼說。

     拾兒十歲時剃度出家,以山内家連枝的身份皈依佛門,所住寺院便是伊右衛門夫妻的女兒與祢的埋骨之地&mdash&mdash京都妙心寺大本山。

    他在此拜南化國師為師,長大後成為一代學僧,世稱湘南和尚,爾後更以山崎暗齋的師尊而著稱。

    湘南和尚與千代的母子情維系了一生。

     還是書歸正傳,回到故事的現在吧。

     秀吉的天下還未完成最後的統一,&ldquo異國&rdquo存在于關東,即北條氏。

    北條一族從戰國初期的英雄北條早雲到如今已經曆五代,前後長達一百年。

    領國占據了關八州的大部分,二百八十萬石左右。

    北條傍依箱根一地的天險,在小田原建了一座巨城,其城下的繁榮之态僅次于京都與大坂。

     秀吉先是行外交之術,想令其臣服,可不料遭遇挫折,于是隻能開戰。

     &ldquo千代,有戰事了,高興吧?&rdquo在秀吉發出軍令的天正十七年(1589)十一月,伊右衛門一回到長浜城便這麼說道。

    許久都與功名無緣了,這次機會難得。

     天正十七年(1589),秀吉的勢力範圍已經囊括天下六十四州之中的五十八州,一千六百五十萬石,能動員的兵力高達四十一萬二千人。

    以此武力去攻擊關八州的北條氏,勝敗顯而易見。

    可秀吉還是十分用心。

    因為這是一個英雄的時代,秀吉麾下的諸位大名之中,說不定也會有不滿足于現狀的野心家存在,願意與北條裡應外合,将豐臣的天下掀個底朝天。

     為防萬一,秀吉命令麾下諸位大名妻兒均要搬到京都。

    這便成了人質。

     &ldquo關白殿下定是怕德川大人吧。

    &rdquo千代又開始了對伊右衛門的政治教育。

     豐臣家最強大的大名便是德川家康。

    家康領地所在的東海一地,正與領國在箱根以東的北條氏相鄰,地理上很近。

    若是兩者一拍即合,則可構建一支五百萬石以上的聯合軍,其實力足以逐鹿天下。

    更何況,家康與北條之間已經聯姻,緣分極深。

     千代認為:&ldquo定是因為不能隻扣留德川大人的家眷,所以這才對其他大名也一視同仁的。

    &rdquo 她搬去了京都。

     天下諸侯的妻兒都集中到了京城,這裡每日都像下了黃金雨一般一派繁盛景象,成就了京都市的一次空前盛世。

    還有各國前來的商人、手工藝者、勞力等也都一齊湧了過來,人口幾乎一下子翻了番兒。

     京城亦是輿論中心,從公卿到庶民大家都一緻贊揚道:&ldquo豐臣關白殿下真是福神哪!&rdquo秀吉生前的人氣,此刻已達頂點。

    此番京城的繁榮一直為後世所稱道,難怪秀吉會成為史上最受歡迎的人。

     可是,千代猜測錯了。

     秀吉比她更為聰明。

    家康送來的人質,秀吉原封不動送還了回去。

    那是一個叫長松的十二歲少年,後來成為德川幕府第二代将軍秀忠。

     長松在家康麾下數人&mdash&mdash井伊直政、酒井忠世、内藤正成、青山忠誠這些後來成為德川幕府親信大名&mdash&mdash的護送下,來到聚樂第拜見秀吉。

     &ldquo好孩子!真是好孩子!&rdquo秀吉拉着長松的手,還去内庭見了北政所。

     北政所是個熱心腸的人,也道:&ldquo真是好可愛啊!&rdquo說罷,親自用梳子給長松梳頭,重新打了個京城式樣的發髻,給他換了一身新衣裳。

    秀吉還送了他一把黃金太刀囑他帶好。

    總之是照顧得十分周到。

     &ldquo回你父親身邊去吧。

    &rdquo秀吉不久後便讓孩子回了浜松。

     秀吉這樣做,自然是希望赢得家康的真心臣服。

    他的這番心思,隻聽到一些傳言的千代很快便明白了。

    可是,這次北條征伐戰的主戰部隊,秀吉選的就是家康的德川軍。

    他肯定是做好了最大損失的準備,這也正是秀吉虛實難辨的政治手腕。

     關東八州之王北條氏,是延續五代且曆經百年的老資格大國,這個在前文已有提及。

    他是在逆時勢而行。

     秀吉得了天下&mdash&mdash這點北條心知肚明。

    可他卻太自不量力,而且不辨時勢。

    他對以秀吉為中心的社會新秩序完全無法理解。

    &ldquo臣服了吧&rdquo&mdash&mdash這樣的谏言幾次三番磨得他的耳朵都起了老繭,可他就是不願靜心考慮。

    終于,隻剩了&ldquo戰&rdquo這一種手段。

     對秀吉來說,戰比不戰更劃算。

    北條氏的領地大大小小加起來,畢竟有二百八十五萬石左右。

    若戰
0.1256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