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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右衛門是在九月二十七日那天，與勝利軍一道進入大坂的。
因東軍先鋒已經在此之前去大坂市街維持過治安，所以并不見任何混亂。
伊右衛門順着京街道朝大坂方向行進，經過守口一地，到達京橋口時，發現城壁上已插滿德川的旗幟。
他叫來家老深尾：&ldquo你去西之丸，報告咱們到了。
&rdquo自己則率領部隊直接回了大坂府邸。
千代在門前站定，領着留守老臣、侍女以及一衆将士家人前來迎接。
千代與重臣們站立行禮，其他人則跪伏于路上或者門内。
伊右衛門下了馬，緩步朝千代身畔走來。
&ldquo夫人以大義為重，留守大坂辛苦了！&rdquo &ldquo大人言重了！恭賀大人率衆取勝，平安歸來！&rdquo 均是語氣平緩的套話，并不見多少情感的流露。
可路上跪伏着的家人、凱旋歸來的将士，卻聽得感慨萬千，甚至有人哭出聲來。
伊右衛門的慰問、千代的賀辭，無疑已代表了從軍将士與其家人之間的千言萬語。
伊右衛門跟随留守老臣市川山城來到書院，與數位留守家臣打過招呼後，直接進入内庭，道：&ldquo俺想泡個澡。
&rdquo 自出了遠州挂川城後便一直行軍，經相模、武藏、下野，後又折返重回東海道，經駿河、遠江、三河、尾張，在美濃關原戰勝敵軍，又經近江、山城邊際才終于回到大坂。
征程耗時兩月餘，而這之間幾乎沒好好泡過一次澡。
&ldquo俺要洗去戰塵。
&rdquo他這樣說道。
而後忽然想起，這次洗去的或許就是這一生所有的戰塵了。
若在平時，外側會有雜役或者近侍，内側會有侍女；而這日卻是千代親自服侍。
&ldquo水已備好。
&rdquo &ldquo哦，多謝。
&rdquo伊右衛門當場脫光衣服，隻穿兜裆布走起來。
這位平素行事小心謹慎彬彬有禮的男子還從未有過如此舉動。
&ldquo讓我來幫夫君搓背吧。
&rdquo &ldquo千代你來？&rdquo伊右衛門笑出聲來，&ldquo那敢情好。
自從當了城主，很多事都跟年輕時不一樣了，你就再沒替我洗過背了。
&rdquo 侍女們也遠遠站着，大概是想給這對夫婦留一片地兒獨處吧。
伊右衛門盤腿坐在木闆上，倦怠地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千代系好袖帶，卷起袖口，像要大幹一場的模樣。
&ldquo你要穿着衣服來？&rdquo &ldquo不然該怎樣？&rdquo千代咯咯笑道，&ldquo以為還跟從前一樣麼？要是家臣們在私底下笑話大人和夫人雙雙脫了衣服泡澡，那多不好意思。
&rdquo &ldquo唉，當個城主可真是沒自由啊！&rdquo &ldquo城主夫人也不是好當的呀！&rdquo 伊右衛門泡在浴盆中，話語中的感情像是被白色蒸汽湮沒了似的，道：&ldquo千代，俺終于活下來了。
&rdquo 千代也被蒸汽包裹着，一聽這話，不由得情動，&ldquo嗯&rdquo了一聲便用袖袂遮住顔面。
&ldquo你也總算逃過一劫。
&rdquo &ldquo一豐夫君才是&mdash&mdash&rdquo千代在袖袂後哽咽道。
&ldquo俺運氣好，全都是千代經管得好的功勞。
&rdquo &ldquo夫君&hellip&hellip淨說些意外的話。
&rdquo千代的确感覺意外。
伊右衛門至今為止從未這樣說過。
他一直認為所有決定都是自己做的，千代極為巧妙的布局引導讓他相信所有決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智慧。
&ldquo其實，全都是一豐夫君器量過人的緣故。
&rdquo &ldquo别這樣說，俺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rdquo &ldquo怎麼會&mdash&mdash&rdquo千代搖搖頭，到如今，這些都成了無關緊要之事。
伊右衛門也無意再争辯下去，換了個話題：&ldquo加上這次，俺算是活了織田、豐臣、德川三代，能這樣平安活到現在，實在是不可思議啊！&rdquo &ldquo是夫君有運氣。
&rdquo &ldquo哪裡。
有一種運氣叫女運，據說有女運的男人，會被妻子與生俱來的福運左右一生。
俺也算是當代少有的幸運之人了。
&rdquo 其實，伊右衛門算得上是男人中的奇迹。
在關原之戰中出陣的東軍諸将裡，經曆織田、豐臣、德川三代而生還之人，除了德川家康自己以外，就隻有伊右衛門一人。
福島正則等人是秀吉這一代的；而黑田長政、細川忠興等的父輩雖是織田一代，但他們自己卻并未侍奉過織田家。
（俺要是有孩子，大概也會讓孩子奔赴關原去拼命吧。
跟他家不同，俺是沒有孩子，才不得不親自出馬啊。
） 拖着一副老身子骨上戰場，實在是件辛苦吃力的事。
家康在關原的主力決戰中，用福島、黑田、細川等青壯之士，而不用伊右衛門的原因，就是考慮到年紀的問題。
突擊戰是需要血氣之勇的。
&ldquo總之，俺是老了。
&rdquo &ldquo這倒是實話。
&rdquo千代感慨道。
這位武藝并不卓絕的丈夫，橫跨三代的所有重要戰場都親自出陣過，雖沒有多少顯赫的戰功，卻也無甚過失，隻老老實實一場一場打了過來。
被稱作豪傑、軍略家的一幫人，幾乎不是早死，便是自诩才能出衆不惜與人争鬥，終緻殒命消亡。
（隻有我的丈夫有這般茁壯的生命力。
） 千代想到此處，覺得甚是好笑，難道隻有丈夫這般無可無不可的耿直之人才是世上的勝者？ （總之，是我雕琢出來的。
） 千代心底裡暗藏着這種心思，而作為她的雕琢素材，沒有比伊右衛門那樣順從又無怪脾氣的好男人更合适的了。
（年輕時曾多少有些不滿足，可如今才知道，對我這類女人來說，這種丈夫可能才是最适合的。
） 夜間的寝屋内，伊右衛門跟千代開了一桌兩個人的酒宴。
雖然兩人都酒量不大，可還是約定&ldquo今夜不醉不休&rdquo，開始舉杯共飲。
千代斟酒，則伊右衛門喝；伊右衛門斟酒，則千代喝。
慢慢地，意識朦胧起來。
&ldquo千代，&rdquo伊右衛門的話漸漸俗了，&ldquo俺赢了！赢的瞬間，俺站在場上卻覺得寂寞得很，骨子裡冒出來的。
&rdquo &ldquo定是年紀大的緣故。
&rdquo千代也醉了。
&ldquo年紀、年紀！俺還沒那麼老！&rdquo &ldquo年輕時戰勝了自然會如狂喜一般，可年紀漸長，便不由得會念及對方的感受。
&rdquo &ldquo千代什麼都清清楚楚啊。
&rdquo伊右衛門瞪大了雙眼。
&ldquo想想就明白的事情嘛。
人的年紀越大，就越是對人這種生物有認同感。
無論陰差陽錯成了敵人還是自己人，其實都隻不過一層假象而已。
嘗盡人生百味，明白了這些，便不會再如年輕時一樣毫無顧忌地橫沖直撞了。
年輕時做事，年老時品味&mdash&mdash人這一世肯定早就這樣定好了的。
&rdquo &ldquo沒錯。
&rdquo伊右衛門點頭道，覺得自己這半生來血肉之軀的拼搏，是該告一段落了。
&ldquo多喝點兒吧，千代。
&rdquo伊右衛門舉起酒壺。
&ldquo已經喝得夠多啦。
&rdquo &ldquo你酒量變小了嘛。
&rdquo &ldquo夫君說這樣的話，也不先看看自己，身子一直搖晃個不停呢。
&rdquo &ldquo那，俺就幹脆跳個舞。
&rdquo伊右衛門晃悠悠站起。
千代遞去一把白扇子，他接過刷一聲打開，道：&ldquo千代，唱一曲。
&rdquo &ldquo唱什麼好呢？&rdquo &ldquo來一曲敦盛【1】。
&rdquo伊右衛門已經站在中央，張開雙臂。
千代唱了起來，伊右衛門随歌而舞，不過并未跳多久便啪嗒一聲倒在地上。
千代忙跑去扶他，卻見他抽泣起來。
&ldquo千代你也哭啊。
&rdquo伊右衛門翻過身來仰天躺着，&ldquo你怎麼不哭？關原之戰死人無數，就算是替陰差陽錯變作敵人的石田三成等哭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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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東軍先鋒已經在此之前去大坂市街維持過治安，所以并不見任何混亂。
伊右衛門順着京街道朝大坂方向行進，經過守口一地，到達京橋口時，發現城壁上已插滿德川的旗幟。
他叫來家老深尾：&ldquo你去西之丸，報告咱們到了。
&rdquo自己則率領部隊直接回了大坂府邸。
千代在門前站定，領着留守老臣、侍女以及一衆将士家人前來迎接。
千代與重臣們站立行禮，其他人則跪伏于路上或者門内。
伊右衛門下了馬，緩步朝千代身畔走來。
&ldquo夫人以大義為重，留守大坂辛苦了！&rdquo &ldquo大人言重了！恭賀大人率衆取勝，平安歸來！&rdquo 均是語氣平緩的套話，并不見多少情感的流露。
可路上跪伏着的家人、凱旋歸來的将士，卻聽得感慨萬千，甚至有人哭出聲來。
伊右衛門的慰問、千代的賀辭，無疑已代表了從軍将士與其家人之間的千言萬語。
伊右衛門跟随留守老臣市川山城來到書院，與數位留守家臣打過招呼後，直接進入内庭，道：&ldquo俺想泡個澡。
&rdquo 自出了遠州挂川城後便一直行軍，經相模、武藏、下野，後又折返重回東海道，經駿河、遠江、三河、尾張，在美濃關原戰勝敵軍，又經近江、山城邊際才終于回到大坂。
征程耗時兩月餘，而這之間幾乎沒好好泡過一次澡。
&ldquo俺要洗去戰塵。
&rdquo他這樣說道。
而後忽然想起，這次洗去的或許就是這一生所有的戰塵了。
若在平時，外側會有雜役或者近侍，内側會有侍女；而這日卻是千代親自服侍。
&ldquo水已備好。
&rdquo &ldquo哦，多謝。
&rdquo伊右衛門當場脫光衣服，隻穿兜裆布走起來。
這位平素行事小心謹慎彬彬有禮的男子還從未有過如此舉動。
&ldquo讓我來幫夫君搓背吧。
&rdquo &ldquo千代你來？&rdquo伊右衛門笑出聲來，&ldquo那敢情好。
自從當了城主，很多事都跟年輕時不一樣了，你就再沒替我洗過背了。
&rdquo 侍女們也遠遠站着，大概是想給這對夫婦留一片地兒獨處吧。
伊右衛門盤腿坐在木闆上，倦怠地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千代系好袖帶，卷起袖口，像要大幹一場的模樣。
&ldquo你要穿着衣服來？&rdquo &ldquo不然該怎樣？&rdquo千代咯咯笑道，&ldquo以為還跟從前一樣麼？要是家臣們在私底下笑話大人和夫人雙雙脫了衣服泡澡，那多不好意思。
&rdquo &ldquo唉，當個城主可真是沒自由啊！&rdquo &ldquo城主夫人也不是好當的呀！&rdquo 伊右衛門泡在浴盆中，話語中的感情像是被白色蒸汽湮沒了似的，道：&ldquo千代，俺終于活下來了。
&rdquo 千代也被蒸汽包裹着，一聽這話，不由得情動，&ldquo嗯&rdquo了一聲便用袖袂遮住顔面。
&ldquo你也總算逃過一劫。
&rdquo &ldquo一豐夫君才是&mdash&mdash&rdquo千代在袖袂後哽咽道。
&ldquo俺運氣好，全都是千代經管得好的功勞。
&rdquo &ldquo夫君&hellip&hellip淨說些意外的話。
&rdquo千代的确感覺意外。
伊右衛門至今為止從未這樣說過。
他一直認為所有決定都是自己做的，千代極為巧妙的布局引導讓他相信所有決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智慧。
&ldquo其實，全都是一豐夫君器量過人的緣故。
&rdquo &ldquo别這樣說，俺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rdquo &ldquo怎麼會&mdash&mdash&rdquo千代搖搖頭，到如今，這些都成了無關緊要之事。
伊右衛門也無意再争辯下去，換了個話題：&ldquo加上這次，俺算是活了織田、豐臣、德川三代，能這樣平安活到現在，實在是不可思議啊！&rdquo &ldquo是夫君有運氣。
&rdquo &ldquo哪裡。
有一種運氣叫女運，據說有女運的男人，會被妻子與生俱來的福運左右一生。
俺也算是當代少有的幸運之人了。
&rdquo 其實，伊右衛門算得上是男人中的奇迹。
在關原之戰中出陣的東軍諸将裡，經曆織田、豐臣、德川三代而生還之人，除了德川家康自己以外，就隻有伊右衛門一人。
福島正則等人是秀吉這一代的；而黑田長政、細川忠興等的父輩雖是織田一代，但他們自己卻并未侍奉過織田家。
（俺要是有孩子，大概也會讓孩子奔赴關原去拼命吧。
跟他家不同，俺是沒有孩子，才不得不親自出馬啊。
） 拖着一副老身子骨上戰場，實在是件辛苦吃力的事。
家康在關原的主力決戰中，用福島、黑田、細川等青壯之士，而不用伊右衛門的原因，就是考慮到年紀的問題。
突擊戰是需要血氣之勇的。
&ldquo總之，俺是老了。
&rdquo &ldquo這倒是實話。
&rdquo千代感慨道。
這位武藝并不卓絕的丈夫，橫跨三代的所有重要戰場都親自出陣過，雖沒有多少顯赫的戰功，卻也無甚過失，隻老老實實一場一場打了過來。
被稱作豪傑、軍略家的一幫人，幾乎不是早死，便是自诩才能出衆不惜與人争鬥，終緻殒命消亡。
（隻有我的丈夫有這般茁壯的生命力。
） 千代想到此處，覺得甚是好笑，難道隻有丈夫這般無可無不可的耿直之人才是世上的勝者？ （總之，是我雕琢出來的。
） 千代心底裡暗藏着這種心思，而作為她的雕琢素材，沒有比伊右衛門那樣順從又無怪脾氣的好男人更合适的了。
（年輕時曾多少有些不滿足，可如今才知道，對我這類女人來說，這種丈夫可能才是最适合的。
） 夜間的寝屋内，伊右衛門跟千代開了一桌兩個人的酒宴。
雖然兩人都酒量不大，可還是約定&ldquo今夜不醉不休&rdquo，開始舉杯共飲。
千代斟酒，則伊右衛門喝；伊右衛門斟酒，則千代喝。
慢慢地，意識朦胧起來。
&ldquo千代，&rdquo伊右衛門的話漸漸俗了，&ldquo俺赢了！赢的瞬間，俺站在場上卻覺得寂寞得很，骨子裡冒出來的。
&rdquo &ldquo定是年紀大的緣故。
&rdquo千代也醉了。
&ldquo年紀、年紀！俺還沒那麼老！&rdquo &ldquo年輕時戰勝了自然會如狂喜一般，可年紀漸長，便不由得會念及對方的感受。
&rdquo &ldquo千代什麼都清清楚楚啊。
&rdquo伊右衛門瞪大了雙眼。
&ldquo想想就明白的事情嘛。
人的年紀越大，就越是對人這種生物有認同感。
無論陰差陽錯成了敵人還是自己人，其實都隻不過一層假象而已。
嘗盡人生百味，明白了這些，便不會再如年輕時一樣毫無顧忌地橫沖直撞了。
年輕時做事，年老時品味&mdash&mdash人這一世肯定早就這樣定好了的。
&rdquo &ldquo沒錯。
&rdquo伊右衛門點頭道，覺得自己這半生來血肉之軀的拼搏，是該告一段落了。
&ldquo多喝點兒吧，千代。
&rdquo伊右衛門舉起酒壺。
&ldquo已經喝得夠多啦。
&rdquo &ldquo你酒量變小了嘛。
&rdquo &ldquo夫君說這樣的話，也不先看看自己，身子一直搖晃個不停呢。
&rdquo &ldquo那，俺就幹脆跳個舞。
&rdquo伊右衛門晃悠悠站起。
千代遞去一把白扇子，他接過刷一聲打開，道：&ldquo千代，唱一曲。
&rdquo &ldquo唱什麼好呢？&rdquo &ldquo來一曲敦盛【1】。
&rdquo伊右衛門已經站在中央，張開雙臂。
千代唱了起來，伊右衛門随歌而舞，不過并未跳多久便啪嗒一聲倒在地上。
千代忙跑去扶他，卻見他抽泣起來。
&ldquo千代你也哭啊。
&rdquo伊右衛門翻過身來仰天躺着，&ldquo你怎麼不哭？關原之戰死人無數，就算是替陰差陽錯變作敵人的石田三成等哭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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