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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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克魯瓦斯馬爾侯爵先生給我寫一封回信的話,我将把它作為我要寫的這本書的開場白。

    在給他寫信之前,我就有意要認識他了。

    他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早年在軍界也很出名;現在年事已高,結過婚,膝下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

    他很疼愛孩子,孩子們也很敬愛父親。

    侯爵出身名門望族,學識淵博,才思敏捷,性格開朗,喜歡美術,尤其是對事情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有人曾在我面前稱贊他富有同情心,重視名譽,為人正直;從他對我的事十分關心和别人對我講的這一切來判斷,我覺得把自己的事告訴他是絕不會自找麻煩的。

    不過,也不能因此來推測,他在還不了解我的情況下,就會決定要改變我的命運;正是出于這個緣故,我才下決心戰勝我的自尊心和畏難情緒,着手寫這部回憶錄。

    我沒有才華,也沒有寫作技巧,隻憑着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孩子的天真和性格的坦率,在這部回憶錄裡描述我的一部分不幸。

    由于我的保護人可能會提出要求,或許我自己将來一時心血來潮想要完成這部回憶錄,可那時候我大概已經記不起一些年代久遠的往事了,所以我想到,現在就把這些事情簡單地寫下來,再加上它們留給我的終身難忘的深刻印象,到時候我就足以把它們準确地回想起來了。

     我的父親是個律師,他娶我母親的時候年紀已經相當大了,婚後有了三個女兒。

    他的家産用來嫁出三個女兒,并在婚後替她們打好堅實的經濟基礎,是綽綽有餘的;不過,他真要這樣做的話,至少應該把對女兒的愛心平均分配;然而在這方面他離值得贊揚差得很遠。

    毫無疑問,我在聰明和容貌讨人喜歡方面,還有性格和才華方面,都要勝過兩個姐姐;可是我的父母反倒好像對此感到悶悶不樂。

    我這些天生的和在實幹中得來的勝過她們的優點都變成了我苦惱的源泉,為了總是能像她們那樣受到别人的喜歡、疼愛、歡迎和原諒,我從小就甯肯長得像她們一樣。

    如果遇到有人對我母親說:&ldquo您有幾個很可愛的孩子&hellip&hellip&rdquo這句話從來都不是指着我說的。

    有時候别人替我出了這口不公平的怨氣,但是到了隻剩下我們自己家裡人的時候,我就要為受到的誇獎付出昂貴的代價,以緻我甯願剛才人家對我漠不關心,或者甚至罵上幾句;外人越是偏愛我,等到他們走了以後,我家裡的人就越是生氣。

    唉!我不知哭過多少次,恨自己沒有生得難看、愚蠢、笨拙、傲慢,一句話,恨自己沒有她們那些能博得父母歡喜的缺陷。

    我暗自尋思,在老實、公允和笃信宗教的父母身上,這種古怪脾氣是從哪兒來的。

    先生,我要把這一切照實告訴您嗎?我的父親脾氣暴躁,從他發怒時的失言,從一些在不同時期湊集起來的情況,以及從鄰居的閑話和仆人的言談中,我猜到了一個可以稍稍為父母辯解的理由。

    也許是我父親對我的出生有點懷疑,也許是我使母親回想起她從前犯下的一個過錯,以及她輕信過的一個薄情男人,這我哪裡知道呢?不過,既然這些猜疑沒有根據,我向您吐露又有什麼危險呢?您可得把我這封信燒掉,我也答應把您的回信燒掉。

     因為我們姐妹三人的出生日期隔得不遠,我們是一起長大成人的。

    求婚的男子出現了。

    有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來追求我的大姐,可是我發現他看中的是我,沒過多久,來找大姐就成了他借機向我獻殷勤的借口。

    我預感到他對我的偏愛可能會給我帶來種種煩惱,于是,就把這事告訴了母親。

    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一件讨她喜歡的事,可我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報答呢?四天以後,或者至少可以說,沒過幾天,他們告訴我說已經在一座女子修道院裡替我訂好了位子,并且隔天就帶我去。

    由于我在家裡日子不那麼好過,這件事倒一點也沒有使我感到痛苦;我高高興興地進了聖馬利亞修道院,那是我去的第一家修道院。

    在我進修道院期間,大姐的情人自然再也見不到我,也就把我忘了,并且成了她的丈夫。

    他的名字叫克××先生,是法院的公證人,新家安在科爾貝,婚後夫妻關系相當不好。

    我的二姐嫁給了一個名叫博雄的先生,是巴黎的絲綢商;他們倆住在坎康普瓦路,日子倒過得挺美滿。

     我的兩個姐姐出嫁以後,我以為父母會想到我,我不久就可以離開修道院了。

    那時候我十六歲半。

    家裡給了兩個姐姐一大筆錢陪嫁,我自以為福氣也會像她們一樣好;别人來告訴我會客室裡有人要見我的時候,我的頭腦裡充滿了美好的計劃。

    要見我的人是母親的神師(1)塞拉凡神父,他以前也是我的神師;所以,他毫無拘束地向我說明了來意:要我答應穿上修女服,出家當修女。

    我一聽到這個奇怪的建議,不禁連聲大叫起來,并且鄭重其事地明确告訴他,我對當修女一點也不感興趣。

    &ldquo這樣可糟透了,&rdquo他對我說,&ldquo因為您的父母把錢全都花在您的兩個姐姐身上了,我看不出他們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還能為您做些什麼。

    好好想一想吧,小姐,您要麼終身進這座修道院,要麼到外省的某個修道院裡去,在那裡,隻要付一筆為數不多的膳宿費就可以收留您,而且您隻有等到父母去世後才能出來,這可能要等上很長的時間。

    &rdquo聽了他的話,我叫苦不疊,眼淚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

    修道院院長預先已經知道這事,她正等着我從會客室出來。

    我當時的心情處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狀态之中。

    她對我說:&ldquo您怎麼啦,我親愛的孩子?(其實,她對我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瞧您成什麼樣子了!像您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您可吓得我渾身直打哆嗦。

    您是失去了令尊大人,還是令堂大人?&rdquo我一下子撲到她的懷裡,想回答她說:&ldquo唉!但願&hellip&hellip&rdquo不過,我隻是大聲說:&ldquo唉!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我是一個不幸的人,家裡的人都讨厭我,要把我活埋在這兒。

    &rdquo她讓我把這些話一古腦兒說完,等着我安靜下來。

    我把剛才神師通知我的事向她說了個明白。

    她看上去好像挺可憐我,還替我惋惜;她鼓勵我千萬不要選擇一種我一點也不喜歡的職業,并且答應替我祈禱,替我告誡,替我懇求。

    哦!先生,這些修道院院長是多麼狡詐呀!您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她真的替我寫了信。

    她并非不知道他們會給她怎樣的答複,她還把這些答複轉告了我;我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才學會懷疑她的誠意。

    在這段時期裡,讓我最後作出決定的期限到了;她帶着一副精心僞裝出來的愁容通知我說該作決定了。

    她先是一聲不響地待着,然後嘴裡吐出幾句憐憫的話;從這幾句話裡,我明白了其餘的一切。

    接下來又是令人失望的場面,我以後幾乎不會再有其他的場面要向您描述了。

    善于克制是這些人最大的本領。

    接着她對我說:&ldquo好吧!我的孩子,那麼您就要離開我們了!親愛的孩子,我們今後再也見不着面了!&hellip&hellip&rdquo這些話我真以為她是邊哭邊說的呢。

    下面的話,我都沒有聽見。

    我仰面倒在一張椅子上。

    我一會兒保持沉默,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一會兒又站起來;我時而走過去靠在牆上,時而又倒在她的懷裡抒發内心的痛苦。

    這就是當時的情況。

    這時候她對我說:&ldquo不過有一件事,您怎麼不去做呢?聽我說,您起碼不要對别人說這主意是我替您出的;我相信您嘴巴很嚴,不會說出去的,因為我無論如何不願意讓人家有指責我的話柄。

    他們要求您做什麼?要您當修女?那麼好吧!您為什麼不當呢?這會使您受到什麼約束呢?什麼約束也沒有,隻不過是要您答應再和我們一起待上兩年。

    人的生死誰都不知道;兩年,這倒是有一段時間了,在這兩年中可能會發生很多事情&hellip&hellip&rdquo她在說這些陰險的話的時候,還對我顯得那麼親熱,再三表示友好,用甜言蜜語騙我;當時我知道我是在哪裡,可是我不知道家裡人将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于是,我被她說服了。

    接下來她給我父親寫信,她的信寫得很好。

    噢!像這樣的信,沒有人能比她寫得更好了:我的苦難、我的痛苦和我的要求都在信裡直言不諱;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就是一個比我更機靈的女孩也會上當的;她在信末說我已經同意了。

    于是,一切準備工作都以極快的速度安排就緒!日子定了,我的修女服也做好了,舉行儀式的時間也到了,這一樁樁事情,直到今天,我還是看不出它們之間有過一點間隔。

     我忘記對您說,在舉行儀式之前我見過父親和母親。

    我不遺餘力地去感動他們,但是我發覺他們不肯改變主意。

    舉行儀式時,對我進行告誡的是索邦神學院(2)的博士布蘭神父,阿勒頗(3)主教把修女服授予我。

    這種儀式本身就不是在高興的氣氛中舉行的,那天更是慘不忍睹。

    雖然那些修女都簇擁在我的周圍,并且攙扶着我,但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覺得兩膝發軟,感到快要跌倒在祭壇的台階上了。

    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我成了個木頭人;别人領我走,我就走;人家問我話,有人替我回答。

    這個殘酷的儀式結束後,人們各自退去,我仍然留在剛才讓我成為她們中一員的那群人當中。

    我的同伴們圍着我,她們擁抱我,互相在說:&ldquo瞧,我這個姐妹,她多美啊!這頭巾把她的皮膚襯得多白啊!這帽子戴在她頭上有多合适!她的臉蛋看上去多麼圓潤!兩頰多麼豐腴!這身衣服使她的腰身和兩臂顯得格外漂亮!&hellip&hellip&rdquo她們的話,我幾乎聽不下去了,心裡非常痛苦;但是我得承認,當我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的時候,我曾想起她們的這些恭維話;我禁不住在我的小鏡子裡照了起來,看看她們說的是不是實話,結果,我覺得這些恭維話也并非完全言過其實。

    那天我是有些光彩的,不過大家為我把它誇大了,我自己并沒有怎麼感覺到;盡管情況明擺着不是這麼回事,但大家還是假裝相信是這麼回事,并且還來對我這麼說。

    那天晚上,做完祈禱出來,修道院院長來到我的房間。

    &ldquo真的,&rdquo她仔細看了我一會兒後對我說,&ldquo我不知道您為什麼如此讨厭這身衣服;它穿在您身上好極了,您真漂亮;蘇珊修女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修女;大家會更加喜歡您的。

    行了,讓我看看,您走幾步&hellip&hellip您的身體挺得不夠直,不要這樣彎着腰&hellip&hellip&rdquo她教了我頭、腳、手、腰肢和手臂的姿勢,給我上了一堂出家人的禮節課,簡直和馬塞爾(4)教的課有異曲同工之處,因為各行有各行的禮節。

    接着她坐下來,又對我說:&ldquo好吧,現在讓我們來認真談談。

    您看,兩年的時間已經争取到了;您的父母可能會改變決定,您自己呢,真要到了他們願意把您從這兒接出去的時候,您也許倒願意留下來了呢;這樣的事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rdquo我對她說:&ldquo夫人,您别這樣想。

    &rdquo她接着說:&ldquo您已經在我們中間待了很長時間,但是您還不了解我們的生活;這種生活無疑有它的苦楚,不過也有它的甜蜜&hellip&hellip&rdquo您肯定猜得出她接下去會對世俗社會和修道院所說的一切,這種話什麼書上都寫過,而且到處都千篇一律;因為,感謝天主,人家已經給我看過教士們寫的很多關于他們的職業和反對世俗社會的雜七雜八的文章;他們對修道生活很了解,可是又非常厭惡;他們對并不了解的世俗社會,雖然心裡熱愛,可是嘴上又大肆诋毀。

     我不向您細說我初修期的生活情況了,如果初修生完全遵守苦修規矩的話,那真是受不了;不過,這還算是修道生活中最好過的時期。

    一個管初修生的嬷嬷是您所能找到的最寬容的修女。

    她研究的是使您擺脫修行途中的一切困難;這是一種最巧妙的、準備得最充分的引您上鈎的過程。

    她使您周圍的夜色變得越來越濃,把您抱進搖籃,哄您入睡,迫使您就範,引您上鈎;管理我們的那個嬷嬷對我特别喜歡。

    我想沒有一個年紀輕輕、毫無經驗的女子能經得起這種害人手段的考驗。

    世上處處有深淵,但是我想不到就這樣輕易地從斜坡上滑了下去。

    如果我接連咳嗽兩聲,就可以免去做功課、勞作和祈禱;我早早睡覺,起得很遲;院規對我停止适用。

    先生,您不難想象,有些日子我還渴望為天主獻身的時間早點到來。

    塵世間發生的傷心事,沒有一件她們不講給你聽;她們把那些真的事情編排得有聲有色,還要造出一些假的來,然後是沒完沒了的替天主歌功頌德,說他保佑我們避免幹出那些可恥的行徑。

    在這段時期,我有時巴望快點到來的那個時刻臨近了。

    這時候,我的頭腦中又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想法,我覺得那些厭惡情緒又複蘇了,并且還變得有增無減。

    我去把這些情況告訴院長,或者我們初修生的嬷嬷。

    這些女人,要是您惹惱了她們,她們準會報複的,因為不應該認為她們自己很樂意扮演那種虛僞的角色,以及很高興說那些她們迫不得已向您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蠢話。

    到最後,她們自己也認為這樣做太陳腐、太乏味了!但是,她們仍然決定這樣做,為的是好讓她們的修道院得到一千埃居(5)。

    這就是她們一生都在說謊的主要目的,而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們給一些無辜的少女制造了四十到五十年的失望,也許還是一種終身的痛苦;因為可以肯定,先生,在一百個不滿五十歲就去世的修女當中,就足足有一百個修女被打入地獄,這還不算在離世之前就變成了瘋子、傻子或狂人的修女。

     一天,有個發狂的瘋修女從囚禁她的房間裡逃了出來。

    我看見了她。

    那算是我的幸福時期還是不幸時期,先生,這就要根據您對我所持的态度來定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可怕的情景。

    她披頭散發,身上幾乎沒有穿衣服;她拖着鐵鍊,目光呆滞,一會兒扯頭發,一會兒捶胸膛,又是跑,又是叫;她用最可怕的話咒罵自己,咒罵别人;她在尋找一個窗口,想要跳下去。

    我吓得膽戰心驚,手腳發抖,我在這個不幸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于是心裡馬上決定:甯可死一千次,也不願冒落到這種地步的危險。

    她們也預感到這件事可能對我的思想産生的影響,認為應該預先防範。

    于是她們對我說了不知多少自相矛盾的、可笑的謊話,說這個修女在修道院接收她的時候就已經精神錯亂了,她曾在危急的時刻受到過驚吓,從那以後頭腦中就會出現幻覺,她自以為和天使有來往,她讀過一些有害的書,這些書腐蝕了她的思想;她聽過一些維新家鼓吹一種過激的道德,從而使她對接受天主的審判感到驚恐萬分,她恍惚的精神最後完全錯亂了;她眼裡看見的隻是魔鬼、地獄和火坑;她們還說她們心裡也很難過,修道院裡有這樣一個人,這真是前所未聞的怪事;我還知道些什麼呢?她們的這些話一點都騙不了我。

    那個瘋修女的影子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一再發誓決不宣誓當修女。

     但是,那個證明我是否能恪守誓言的時刻終于到了。

    一天早上,做完日課以後,我看見院長走進我的房間。

    她手裡拿着一封信。

    她面帶愁容,神色沮喪,兩臂垂在身旁,那手好像連把這封信拿得高一點的力氣都沒有;她望着我,眼睛裡仿佛閃動着淚水;她一聲不響,我也沒有出聲;她在等我先開口,我本想先說的,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問我身體怎樣,今天的日課是不是很長,我是不是有點咳嗽,她說我看上去好像有些不舒服。

    對她的這些問話,我回答說:&ldquo沒有呀,我親愛的嬷嬷。

    &rdquo她那隻垂下來的手裡一直拿着那封信,在問我話的時候,她把信放在膝蓋上,還用手遮住信的一部分;最後,她又轉而問起我父親和母親的情況,看到我一點都沒有向她打聽那張紙是怎麼回事的意思,她隻好對我說:&ldquo這是一封信&hellip&hellip&rdquo 聽到這個&ldquo信&rdquo字,我感到心裡一陣慌亂。

    我嘴唇顫抖着,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ldquo是我母親寫來的嗎?&rdquo &ldquo您說對了,拿去念念吧&hellip&hellip&rdquo 我定了定神,接過信;我開始讀信的時候意志還是相當堅定的,可是越往下讀,恐懼、氣憤、惱怒、怨恨,各種各樣的情緒相繼出現在我的身上。

    我的聲音變了,臉上的表情也變了,我還做着一些不同的動作。

    有時我幾乎連信都拿不住,有時又拿在手裡好像要把它撕掉,有時又使勁捏住它,好像要把它揉成一團,扔得離我遠遠的。

     &ldquo好啦!我的孩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答複這封信呢?&rdquo &ldquo夫人,您是知道如何答複的。

    &rdquo &ldquo不,我可不知道。

    世道不好,您家裡蒙受了很大的損失;您兩個姐姐家的生意也不順利,她們都有很多孩子;您家為她們倆的出嫁把錢都花光了,現在為了接濟她們又落到了傾家蕩産的地步。

    不可能再讓您的父母給您安排某種舒适的日子了。

    您已經穿上了修女服,他們也為您花了錢;您這樣做給了他們希望,您初修期滿後将要宣誓正式做修女的消息已經在世俗社會中傳開了。

    再說,您還始終可以指望得到我的一切幫助。

    我從來沒有引誘過任何人信教,這是一種天主召喚我們來從事的職業,而且把天主的聲音混同于我自己的聲音是很危險的。

    如果您的心對天主的恩典無動于衷的話,那我也根本不打算來打動您的心;直到現在,我沒有給任何人造成過不幸,無須為此責備自己;我的孩子,我如此看重您,難道我會從您開始嗎?我一點都沒有忘記,您是因為聽了我的主意才向修行邁出第一步的;我絕對不允許别人恣意利用這一點來迫使您做違心的事。

    因此,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商量商量。

    您願意宣誓做修女嗎?&rdquo &ldquo不願意,夫人。

    &rdquo &ldquo您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喜歡修女這個行當嗎?&rdquo &ldquo不喜歡,夫人。

    &rdquo &ldquo您絕對不依從父母的安排嗎?&rdquo &ldquo不依從,夫人。

    &rdquo &ldquo那您願意幹哪一行呢?&rdquo &ldquo除了做修女以外,幹什麼都行。

    我現在不願意做修女,将來也不做。

    &rdquo &ldquo好吧!您不會做的;讓我們來合計合計,給您母親寫封回信。

    &rdquo 我們商量好了幾點意見。

    她寫了回信,并且拿給我看,我覺得信寫得很好。

    于是,她們急忙派本院的神師來見我,又給我請來了那個在我穿上修女服時向我布道的神學博士,還把我交給那個管初修生的嬷嬷;我見了阿勒頗主教大人,還和一些虔誠的女信徒争論,這些女人和我素不相識,卻要來插手我的事;同時一些修道士和教士也不斷地來找我談話;我的父親來了,兩個姐姐也給我寫信,最後母親也出面了;對這一切,我都盡力抵抗。

    但是,要我宣誓做修女的日子已經定好,他們千方百計想要我同意;不過,在他們看到無論怎樣央求都無濟于事以後,就決定不來求我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被她們關在我的小房間裡,她們強迫我保持沉默,把我和所有的人隔開,把我丢在一邊;我看得很清楚,這些人已決定不征求我的意見,随意處置我了。

    我絕對不願宣誓做修女,這一點是堅定不移的;不管他們接連不斷地對我進行的種種恐吓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不能動搖我的決心。

    在這段時期,我處于一種可悲的境地,我不知道這種處境還要持續多久,更不知道萬一到了結束的時候,又會發生什麼事。

    正是在這種對未來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我有了一個主意,至于這個主意的好壞,先生,您高興怎樣評判就怎樣評判吧。

    我開始不再見任何人,不管是院長、管初修生的嬷嬷,還是我的同伴,一個都不見。

    随後,我叫人通知院長,假裝願意讓步,照我父母的意志去做;但我真正的意圖是要大鬧一場來結束我受到的迫害,是要在大庭廣衆之下抗議他們精心策劃的暴行。

    因此我就說,既然别人掌握着我的命運,可以随心所欲地處置我,要求我宣誓做修女,那我就這樣做好了。

    這下全院上下都高興了,大家又對我親熱起來,各種奉承和引誘的話又在我的耳邊響起。

    她們說:天主已和我的内心進行了對話;我天生就是從事這種完美職業的,沒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事情最後不可能不是這樣,她們一直是這樣預料的;一個人真要是沒有受到天主召喚的話,就不會如此受到感召,如此堅定不移去履行自己的天職了;那個管初修生的嬷嬷在她的學生中還從來沒有看見有人比我更有這方面的天賦;她對我的犟脾氣感到十分吃驚,但是她一直對我們的院長說,應該堅持,我的脾氣會過去的,就是最好的修女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那是魔鬼在教唆,魔鬼在将要失去它的獵物時,必然加倍努力;她還說我就要從魔鬼的手中掙脫出來了,以後我的生活中隻有玫瑰;說我以往把修女生活中的那些清規戒律看得過于嚴厲,所以真輪到的話,反倒顯得更容易承受了,像這樣突然把枷鎖加在你身上,是上蒼賜予的恩典,他正是用這種突然加壓的辦法來減輕枷鎖的重量&hellip&hellip我覺得十分奇怪的是,同樣一件事,到底是出自上帝之手,還是魔鬼之手,全憑她們高興怎樣說就怎樣說,在宗教裡,類似這樣的情況很多;那些來安慰我的人常常當面談論我的思想,有些人說這簡直是受了魔鬼撒旦的慫恿,而另一些人卻說這是受了天主的啟發。

    同一個邪惡的念頭,有的說是天主對我們的考驗,有的說是魔鬼對我們的誘惑。

     我的行動很謹慎,我自認為能擔保自己的計劃取得成功。

    我會見了父親,他和我談話的時候态度很冷淡;我會見了母親,她倒是擁抱了我;我還收到我兩個姐姐和其他許多人的祝賀信。

    我知道,給我講道的将是聖洛克教堂的主教索南先生,接受我誓願的将是索邦神學院的訓導長蒂埃利先生。

    直到那個重要日子來臨的前一天,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算例外的是,我知道宣誓儀式要秘密舉行&mdash&mdash隻有很少的人參加,教堂的大門隻對我的親屬開放&mdash&mdash以後,我就通過外勤修女叫來我們的所有鄰居和我的男女朋友,我還獲準寫信給我的幾個熟人。

    那一天,我期待的這些援兵全都到了,院方隻得讓他們進來;因此,到場的人數和我的計劃所需要的幾乎差不多。

     啊!先生,舉行儀式的前一天夜裡我真是害怕極了!我根本就沒有躺下,而是坐在床上。

    我求天主保佑,我張開雙臂,伸向天空,求天主為他們向我所施的暴行作證。

    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我将在祭壇底下所扮演的角色&mdash&mdash一個年輕女子在大聲抗議一種看上去像是她自己同意的行為,我仿佛看到來賓在表示氣憤,修女們垂頭喪氣,我的父母在發怒。

    &ldquo天主啊!我該怎麼辦呢?&hellip&hellip&rdquo我在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感到全身無力,昏倒在枕頭上;這陣昏迷過去以後,緊接着就是渾身打顫,我站起來的時候兩膝發軟,牙齒咬得格格響;在這之後,我又感到全身燥熱。

    我頭腦裡亂極了。

    我不記得已經脫了衣服,也不記得怎樣出了房間;别人看見我的時候,我身上隻穿着襯衣,直挺挺地躺在院長房門口的地上,一動也不動,好像一點氣都沒有了。

    這些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她們把我擡進我的房間,到了早晨,院長、管初修生的嬷嬷和那些叫作助教的修女都圍在我的床邊。

    我感到非常虛弱,她們問了我一些問題;從我的回答中,她們看出我對發生過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她們也就不對我說了。

    接着,她們問我覺得身體怎麼樣,是不是還堅持我那個神聖的決定,能不能經受住當天的勞累。

    我都作了肯定的答複。

    因此,出乎她們的預料,一切都沒有受到幹擾。

     一切事情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安排好了。

    她們敲響教堂的大鐘,告訴大家就要給一個女子制造不幸了。

    我的心還在那兒緊張得怦怦直跳,那天是我該好好梳妝打扮的日子。

    有人來給我打扮了;現在我還想得起宣誓儀式上的一切情景,我覺得,對一個不會想什麼歪點子的天真少女來說,儀式中是有一些莊嚴和動人的時刻的。

    她們把我帶到教堂裡,在那兒做神聖的彌撒。

    那個好心的主教猜想我會順從,但我根本就沒有這種意思。

    他向我作了一通冗長的說教,可句句都不合情理;他對我說起我的幸福、天主的恩典、我的勇敢、我的虔誠、我的熱心以及他猜想我可能有的所有美好的情感,他所說的一切實在是滑稽可笑。

    他對我的贊揚和我馬上就要做的事情之間有着天壤之别,這倒使我的心裡出現一陣慌亂,一時不知怎樣做才好,不過,這樣的時候很快就過去了。

    我主要覺得自己缺乏做一個好修女必須具備的一切品德。

    最後,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了,當我必須走到宣誓的地方去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兩條腿不知到哪兒去了;我的兩個同伴挽住我的手臂,我的頭仰靠在其中一個的身上;她們連拖帶拉扶着我往前走。

    我不知道在場的人頭腦裡在想些什麼,不過他們看見一個半死不活的年輕女子被帶到了祭壇前,于是到處都發出歎息聲和抽泣聲,我可以肯定地說其中是聽不到我父母的半點聲音的。

    那時,大家都站着,有些年輕人站在椅子上,有些緊挨着栅欄的欄杆;當主持宣誓儀式的主教問我話的時候,全場一片寂靜。

    他問我: &ldquo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答應說實話嗎?&rdquo &ldquo我答應。

    &rdquo &ldquo您是高高興興自願到這兒來的嗎?&rdquo 我回答說:&ldquo不是。

    &rdquo但那些陪伴我的人代我回答說:&ldquo是的。

    &rdquo &ldquo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嗎?&rdquo 我猶豫了一會兒,主教在等待;我随後回答說: &ldquo不願意,大人。

    &rdquo 他又問一遍: &ldquo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嗎?&rdquo 我用一種更堅決的語氣回答說: &ldquo不願意,大人,不願意。

    &rdquo 他停住了,并對我說:&ldquo我的孩子,不要這樣激動,您聽我說。

    &rdquo &ldquo大人,&rdquo我對他說,&ldquo您問我是否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我聽得很清楚,我回答您說&lsquo不願意&rsquo。

    &rdquo 然後,我轉身對着那些出席儀式的人,他們中發出了一陣相當大的嘀咕聲,我向他們示意我要往下說;那陣嘀咕聲停止後,我接着說: &ldquo各位先生,尤其是你們倆,我的父親和母親,我請你們都為我作證&hellip&hellip&rdquo 我剛說到這兒,有個修女就把栅欄那兒的帷幕放了下來,我看到再說下去沒有用了。

    修女們團團圍住我,對我橫加指責;我一聲不吭,默默地聽着。

    然後,她們把我領回房間,關在裡面,還上了鎖。

     我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陷入了沉思;我的心神開始安定下來,重新考慮了自己剛才的行動以後,心中沒有一點後悔。

    我明白,在掀起了這場軒然大波以後,我是不可能長期留在這兒了,也許家裡人不敢再把我送進修道院。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對我怎樣,但是我看不到有什麼事比違心做修女更痛苦的了。

    我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别人講起任何事情。

    那些給我送飯的修女,她們走進我的房間,把晚飯放在地上以後就一聲不響地走了。

    這樣過了一個月,她們終于給我送來了俗衣;我趕緊換下修道院的制服;院長來了,叫我跟她走。

    我跟在她後面一直走到修道院的大門口;我在那兒上了一輛馬車,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車裡等着我;我在車廂的前座坐下,馬車就出發了。

    我們倆面對面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一句話;我雙目下垂,不敢看母親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的頭腦裡在想什麼;但是,我一下子跪倒在她的腳下,把頭伏在她的膝蓋上;我什麼話也沒有跟她說,隻是一個勁地抽泣,哭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她狠心地把我推開。

    我沒有站起來,這時候我的鼻子裡流出了血,我不管母親多麼不願意,還是抓住她的一隻手;我把嘴唇貼在她的手上,弄得她手上都是我的眼淚和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我吻着她的手,對她說:&ldquo您總歸是我的母親,我總歸是您的女兒&hellip&hellip&rdquo她一邊更粗暴地把我推開,把她的手從我的手中抽回去,一邊回答我說:&ldquo起來,你這個孽障,給我起來。

    &rdquo我依從了,重新坐到我的座位上,然後拉下頭巾遮着臉。

    她的聲音是那樣威嚴和堅決,使我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我的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順着雙臂直往下流,弄了一身我竟沒有發覺。

    從她說的幾句話裡,我聽出她的長裙和襯衣也給弄髒了,使她很不高興。

    到家後,我立刻就被領到一個預先為我準備好的小房間裡。

    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我又跪倒在母親的腳下,拉住她的長裙不放;但我得到的是她朝我轉過頭來,氣得歪着嘴,用憤怒的目光瞪了我一眼,她的這種動作,您隻能意會,我無法用語言來向您形容。

     我又進了新的牢籠,過了六個月幽禁生活;我每天都懇求家裡人發發慈悲,讓我同母親講講話,讓我見見父親,或者同意我給他們寫寫信,但是都沒有用。

    飯菜有人給我端來,有人侍候我;每逢節日,一個仆人陪我去望彌撒,回來後再把我關進房間。

    我在房間裡讀書,做活,痛哭,有時候也唱唱歌;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

    有一種感覺在暗中支持着我,這就是不管我的命多麼苦,它總會改變的。

    但是,命中注定我要做修女,而且後來我果真做了修女。

     父母對我的态度如此不近人情,他們又是如此固執己見,最後終于證實了我對自己出生的懷疑;我一直無法找到其他能為他們辯解的理由;從表面上看,母親怕我有朝一日會重提分享家産的事,怕我再次要求獲得自己的合法權益,怕我這個私生女和她那些合法的女兒混在一起。

    這本來隻是我的一種猜測,但不久就變得确鑿無疑了。

     我被幽禁在家期間,不大出門去參加宗教活動;不過每逢重大節日,家裡人總要在前一天晚上送我去教堂忏悔。

    我在前面對您說過,我們母女倆是同一個神師。

    我向我的神師說心裡話,向他傾訴近三年來家裡人對待我的嚴苛。

    這些他是知道的。

    我在訴說母親的不是時特别流露出痛苦和怨恨的情緒。

    這位神父是很晚才擔任神職的,還有些人情味。

    他平靜地聽我講完,然後對我說:&ldquo我的孩子,您要同情您的母親,您更多的是要同情她,而不是責怪她。

    她心地善良,您一定要相信她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

    &rdquo &ldquo迫不得已,大人!那是什麼事情迫使她這樣做的呢?難道我不是她生的嗎?我的兩個姐姐和我有什麼區别?&rdquo &ldquo區别很大。

    &rdquo &ldquo區别很大!我一點也不明白您的這個答複&hellip&hellip&rdquo 我剛要拿我的兩個姐姐和我作一番比較,他就打斷了我的話,對我說: &ldquo行了,行了,不近人情并不是您父母的罪過。

    您要盡量耐着性子認命,至少在天主面前要把這樣做當作您的一種功績。

    我馬上可以見到您的母親,您盡管放心,我一定運用我能對她産生的一切思想影響來幫助您。

    &rdquo 他答複我的&ldquo區别很大&rdquo這四個字使我的心裡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我不再懷疑從前對自己出生的猜測的可靠性了。

     到了禮拜六,将近傍晚五點半鐘光景,太陽落山的時候,服侍我的女仆上樓來對我說:&ldquo您母親大人叫您穿好出門的衣服。

    &rdquo過了一小時,她又來說:&ldquo太太要您和我一起下樓。

    &rdquo我看見大門口停着一輛馬車,我和女仆上了車;這時我才知道我們是到斐揚修道院的塞拉凡神父那兒去。

    他在等我們,那兒就他一個人。

    女仆随即走開了,而我則進了他的會客室。

    我在椅子上坐下,心裡又是不安,又是好奇,不知道他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下面就是他對我說的話: &ldquo小姐,您父母為什麼對您态度嚴厲的謎底就要為您揭開了;此事我已經得到令堂大人的允許。

    您是個聰明的姑娘,頭腦靈活,意志堅定;您已經到了可以向您吐露秘密的年紀,雖然這個秘密和您沒有一點幹系。

    我第一次勸令堂大人向您披露我馬上要告訴您的這個秘密,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一直下不了決心:要一個母親去向自己的孩子承認她犯下的嚴重錯誤,的确是難以忍受的。

    您知道她的性格,幾乎受不了這種認錯的恥辱。

    她原以為不必多此一舉就能使您照她的打算去做;但是,她想錯了;她現在對這事感到很懊喪;今天她接受了我的建議,托我告訴您,小姐您不是西莫南先生的女兒。

    &rdquo 我馬上回答他說:&ldquo這事我已經猜到了。

    &rdquo &ldquo現在您看,小姐,您好好想一想,掂量掂量,自己判斷一下,令堂大人在沒有得到令尊大人同意的情況下,甚至是在得到令尊大人同意的情況下,能不能把您和那兩個與您并不是嫡親姐妹的孩子一視同仁,還有她能不能向令尊大人承認一個他以前隻是時常猜疑的事實。

    &rdquo &ldquo但是,大人,誰是我的生父呢?&rdquo &ldquo小姐,這點别人可沒有告訴我。

    完全可以肯定,&rdquo他補充說,&ldquo他們已經不可思議地在遺囑上把财産都分給了您的兩個姐姐;他們早已采取了一切想得到的預防措施,例如,通過婚約,通過财産變更契約,通過明确的條文,通過委托遺贈和其他手段,在您有朝一日可能訴諸法律要求得到您應得的那份遺産的時候,使您的遺産化為烏有。

    等到您失去雙親後,您會發現自己得到的東西少得可憐;您現在拒絕進修道院,但也許将來會為當初沒有選擇進修道院而後悔的。

    &rdquo &ldquo不會那樣的,大人;我什麼東西也不要。

    &rdquo &ldquo您不知道辛苦、勞累和貧窮是怎麼回事。

    &rdquo &ldquo我至少了解自由的價值,以及一種根本不願意幹的職業給人造成的沉重負擔。

    &rdquo &ldquo我已經把要說的話都對您說了,小姐,該您自己去考慮了。

    &rdquo 随後他站了起來。

     &ldquo但是,大人,我還有一個問題。

    &rdquo &ldquo您盡管提。

    &rdquo &ldquo我兩個姐姐知道您告訴我的事嗎?&rdquo &ldquo不知道,小姐。

    &rdquo &ldquo那她們怎麼能下決心剝奪自己妹妹的财産呢?因為她們還以為我是她們的親妹妹呢。

    &rdquo &ldquo啊!小姐,是利益造成的,是利益!否則她們就根本得不到她們現在拿到的那一大筆财産了。

    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隻想着自己;萬一您失去了父母,我勸您别指望她們會幫助您;可以肯定,就連您可以和她們分享的那一小部分财産,她們也要和您争奪,一個子兒也不會放棄的。

    她們有很多孩子,這就足以成為一個振振有辭的借口,使您落到要飯的地步。

    再說,她們現在已經一點不頂用,一切事情都由她們的丈夫做主了。

    就算她們有那麼一點點同情心,想瞞住丈夫幫助您,那種幫助也會變成導緻家庭分裂的禍根。

    在這類事情中我看到的隻是:要麼是有些孩子成了棄兒,要麼是有些孩子成了合法的孩子,從犧牲家庭和睦中得到好處。

    還有,小姐,這樣得到的面包是不容易吃的。

    如果您相信我的話,還是和您的父母言歸于好,去做您母親希望您做的事,還是進修道院吧;他們會給您一小筆生活費,有了這筆錢,您可以過上一種雖然不算幸福,但至少能夠忍受的日子。

    此外,我沒有必要向您隐瞞,您母親明顯地對您棄之不顧,她頑固地要把您幽禁起來;還有其他一些當時我是知道的、而現在已經記不起來的情況,已經确确實實在您父親的身上産生了在您身上出現的效果:他以前對您的出生就有懷疑,現在不再懷疑了;雖然沒有人向他吐露真情,他已經确信您成為他的孩子僅僅是由于法律的關系,因為法律規定孩子是屬于享有丈夫名義的人的。

    行了,小姐,您是個善良而又聰明的人,好好想想您剛才聽說的事吧。

    &rdquo 我站起來,開始哭泣。

    我看出他也受到了觸動;他慢慢地擡起頭,兩眼望着蒼天,然後領我出來。

    我又見到了那個陪我來這兒的女仆;我們倆上了馬車,一起回到家裡。

     時間已經很晚。

    夜深人靜,我思索着神父白天向我披露的事,第二天還在考慮。

    我根本沒有這個父親,母親也因為膽小怕事而抛棄了我;他們還采取了預防措施,使我不能指望得到合法孩子的權利;我現在過着一種非常艱苦的幽禁日子,毫無希望,沒有一點兒辦法。

    要是早點給我解釋清楚,在我兩個姐姐出嫁以後還把我留在家裡(家裡還是經常有人來的),也許有人會看中我,覺得我的性格、智慧、容貌和才華足夠頂一份嫁妝。

    這種事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我在教堂裡掀起的軒然大波使這事變得更加困難了。

    人們不免會想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如果沒有異常堅定的意志,怎麼能走這種極端。

    男人對這種品質是大加贊賞的,但是我覺得,他們在選自己的婚姻對象時甯願不要有這種品質的女子。

    不過,在沒有想出另一個主意以前,這倒是個值得一試的辦法。

    于是,我打算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母親。

    我托人求她和我談一次,她答應了。

     那是在冬天。

    她坐在火爐前面的一張靠背椅子上,表情嚴肅,目光呆滞,臉上死闆闆的。

    我走到她的身旁,跪在她的腳下,求她饒恕我過去所犯的一切錯誤。

     &ldquo那得根據您下面要對我說的話,&rdquo她回答我說,&ldquo來判斷您是不是值得饒恕。

    起來吧,您父親現在不在家,您有足夠的時間說明您的想法。

    您已經見過塞拉凡神父,終于知道了您的身世;并且,如果您不打算罰我終身彌補一個我已經為此受足了罪的過錯,您也知道能指望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

    好了!小姐,您要我做些什麼?您已經決定怎麼做了?&rdquo &ldquo媽媽,&rdquo我回答她說,&ldquo我知道我一無所有,也不應該有任何奢望。

    我決不打算給您增加任何性質的苦難,要是您早點把一些我難以猜到的情況告訴我,也許您會發現我更願意照您的意志去做的;現在我終于明白了真相,有了自知之明,接下來要做的隻是按照我的身份來處世做人。

    我不再對您把我和兩個姐姐區别對待感到吃驚,我承認這是公正的,我接受這種待遇;不過,我總歸是您的孩子,您十月懷胎把我生了下來,我希望您不要忘記這一點。

    &rdquo &ldquo我真該死!&rdquo她急忙說,&ldquo我盡量不把這事如實告訴您就好了!&rdquo &ldquo好吧!媽媽,&rdquo我對她說,&ldquo請您把母愛還給我,讓我覺得存在着您這個母親,讓我重新得到那個自以為是我父親的人的喜歡。

    &rdquo &ldquo對您的身世,&rdquo母親說,&ldquo他差不多像您和我一樣确信無疑。

    您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總聽到他訓斥您,例外的情況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這些訓斥是沖着我來的,他對您的冷酷也是針對我的;千萬别指望能從他那兒得到一點父愛。

    還有,我老實對您說,您讓我想起另一個男人的背信棄義,他可惡的薄情負心,讓我無法忍受;這個男人不斷地出現在您和我之間,他推開我,不要我,我對他的憎恨也就發洩到了您的身上。

    &rdquo &ldquo什麼!&rdquo我對她說,&ldquo難道我不能希望你們,希望您和西莫南先生,像對待一個你們出于人道而收留下來的外人、一個陌生人那樣對待我嗎?&rdquo &ldquo我們兩個都不能這樣做。

    我的女兒,别再折磨我更長時間了。

    如果您沒有姐姐的話,我知道該怎麼做;可是您有兩個姐姐,而且她們倆家裡人都很多。

    很久以前,那股支持着我的欲火已經熄滅,良心又恢複了它的權利。

    &rdquo &ldquo那麼那個生我的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死的時候早把您忘了;這在他所犯的那些大罪中還算是最輕的&hellip&hellip&rdquo 講到這裡,她的臉變得難看了,雙目發亮,滿面怒容;她想往下說,但是發不出聲音;嘴唇的顫抖使她說不下去了。

    她坐着,把頭伏在兩隻手上,不讓我看出她無法克制的激動。

    她這樣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一聲不響,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她強忍着,不讓眼淚流出來,随後對我說: &ldquo這個魔鬼!用他給我造成的一切苦難也沒能把您悶死在我的肚子裡,這是由不得他的;但是天主保佑了我們母女倆,是要做母親的讓孩子來替她贖罪&hellip&hellip我的女兒,您現在一無所有,将來還是一無所有。

    我現在能給您的一點點錢,都是偷着從您兩個姐姐那兒克扣下來的;這是我軟弱無能的結果。

    不過,我希望在死的時候能夠問心無愧,我會克勤克儉把您進修道院的錢省出來的。

    我絕不濫用丈夫對我的寬厚,但我每天都把他有時候慷慨地給我的私房錢放在一邊。

    我賣掉了我的首飾,我已經得到他的同意,可以随意處置賣首飾所得到的錢。

    我喜歡賭錢,現在不賭了;我喜歡看戲,已經不看了;我喜歡交際,現在足不出戶;我喜歡講排場,這個習慣也改掉了。

    如果您肯進修道院,因為這是我的意願,也是西莫南先生的意思,我每天從自己身上省下來的錢就給您作入院的生活費。

    &rdquo &ldquo但是,媽媽,&rdquo我對她說,&ldquo現在還有一些善良的人到這兒來;也許他們當中會有人對我感到滿意,甚至不要求得到您為了我今後的生活攢下的那筆錢。

    &rdquo &ldquo不要再有這種想法了,您鬧出的那場風波已經把您給毀了。

    &rdquo &ldquo這個亂子就沒有辦法補救了嗎?&rdquo &ldquo沒有辦法。

    &rdquo &ldquo但是,如果我找不到一個丈夫,就非得把我關到修道院裡去嗎?&rdquo &ldquo除非您想讓我的痛苦和内疚一直延續到我閉上眼睛為止。

    我閉上眼睛的時刻總會到來的,在那個可怕的時刻,您的兩個姐姐将圍在我的床邊。

    您想想我是否能看見您站在她們中間,在這最後的時刻,您的在場将會産生怎樣的結果啊!我的女兒,因為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您總是我的女兒,您的兩個姐姐是依據法律取得姓氏的,而您的姓氏卻得之于一種罪孽;您就别再折磨一個快要咽氣的母親了,讓她安安靜靜地進入墳墓吧;但願她在将要出現在天主這個偉大的審判官面前的時候,能夠對自己說她已經盡力彌補自己的過錯了;但願她能夠自誇,說她死後您不會給家裡帶來混亂,您不會要求得到您根本沒有份的權利!&rdquo &ldquo媽媽,&rdquo我對她說,&ldquo這些事您盡管放心;您去請一位律師來,讓他起草一份放棄遺産的字據,您高興叫我在上面簽什麼字,我就簽什麼字。

    &rdquo &ldquo這是不可能的,一個孩子不能自行剝奪繼承權;剝奪繼承權是父親或母親在盛怒之下對孩子的一種懲罰。

    假如天主明天高興召我歸天,明天我就隻得采取這種極端手段,隻得把心裡的秘密告訴我的丈夫,好讓他和我行動一緻,采取同樣的措施。

    千萬别逼我洩露秘密,這會使我在他的眼睛裡變得很醜惡,而且會帶來一些敗壞您名譽的後果。

    如果我死了以後您還活着,那您的餘生就會沒有姓氏,沒有财産,也沒有地位;孽障,告訴我到那時您可怎麼辦?您要我帶着怎樣的想法去死?到時候我隻得對您父親說&hellip&hellip我對他說什麼呢?說您不是他的孩子!&hellip&hellip我的女兒,如果隻有給您跪下才能得到您的&hellip&hellip可是您完全無動于衷;您的頭腦和您父親一樣頑固不化&hellip&hellip&rdquo 這時候,西莫南先生進來了;他看見妻子神色慌張,他很愛妻子,加上性格暴躁,于是一下子停住腳步,把兩道可怕的目光投向我,同時對我說: &ldquo給我滾出去!&rdquo 如果他真是我的父親,我是不會聽從他的,可是他不是。

    他又對拿着燈給我照明的仆人說: &ldquo告訴她不要再露面。

    &rdquo 我被關進牢籠般的小房間裡。

    我頭腦裡老想着母親對我說過的話。

    我跪了下來,祈求天主給我啟示;我長久地祈禱着,一直把臉貼在地上。

    一個人不到全無主張的時候,是幾乎不會去祈求天主指點迷津的;而這時候,天主又是很少勸我們不要聽家長的話的。

    于是,我作出了決定。

    &ldquo家裡人要我做修女,可能這也是天主的旨意。

    那好吧!我就去做修女;既然我必須受苦,那在哪兒受苦都沒有關系!&rdquo我吩咐侍候我的女仆等父親出門後就來通知我。

    第二天,我就懇求和母親談話。

    她讓人答複我說,她已答應西莫南先生不再見我了,不過我可以用給我送來的那支鉛筆給她寫信。

    于是,我在一張小紙條(這張該死的紙條後來被他們找到了,還巧妙地用來對付我)上寫道: &ldquo媽媽,我對我以前給您造成的一切苦難感到很懊喪。

    我請您寬恕,我現在打算結束您的這些苦難。

    您喜歡讓我幹什麼,您就吩咐吧;如果要我進修道院是您的意願,我希望這同樣也是天主的旨意。

    &rdquo 女仆接過這張上面寫了字的紙,把它交給了我的母親。

    過了一會兒,她又上樓來,激動地對我說; &ldquo小姐,既然隻要您說一句話就可以使您的父親、您的母親和您自己都幸福,為什麼拖了這麼長時間呢?先生和太太都面露喜色,這種情況我自從來到這裡以後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總是為您的事不斷地争吵,謝天謝地,我以後不會再看到他們這樣了&hellip&hellip&rdquo 她對我講到這兒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剛才在自己的死亡判決書上簽了字;這種預感,先生,如果您丢下我不管的話,它将會得到證實的。

     幾天過去了,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一天上午,九點鐘光景,我的房門突然打開了;西莫南先生穿着睡袍,戴着睡帽,走了進來。

    自從我知道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以後,他的出現隻能引起我的恐懼。

    我站起來,向他行了屈膝禮。

    我仿佛覺得自己有兩副心腸:我一想到母親,心腸就軟了下來,直想哭;而對西莫南先生就不是這樣。

    當然,一個做父親的會使子女産生一種除了對他以外不會對世上任何人有的感情;誰要是沒有像我一樣面對着一個向來具有這種威嚴的身份,而剛才又失去了這種身份的男人,誰就不會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别人對我的這種心情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如果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他,而是我的母親,我會覺得自己也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對我說: &ldquo蘇珊,您認得這封短信嗎?&rdquo &ldquo認得,先生。

    &rdquo &ldquo您是在自由的情況下寫的嗎?&rdquo &ldquo我隻得說&lsquo是的&rsquo。

    &rdquo &ldquo那您起碼已經決定要照您答應的去做啰?&rdquo &ldquo我已經決定了。

    &rdquo &ldquo您比較喜歡的修道院一個也沒有嗎?&rdquo &ldquo一個也沒有,我對它們全都不感興趣。

    &rdquo &ldquo别再說了。

    &rdquo 這就是我的回答,可惜當時一點兒都沒有記錄下來。

    接下來,有半個月時間我對所發生的事全然不知,好像他們到好多家修道院去聯系過,但是我上次大鬧一場以後,它們都拒絕收我當修女。

    在龍桑修道院(6),遇到的困難還算比較小一些,這大概是因為他們花言巧語,說我音樂不錯,有副好嗓子。

    他們對我說的時候則誇大了他們所遇到的困難,以及這家修道院肯收留我的恩典;他們甚至鼓動我給修道院院長寫一封信。

    我當時沒有意識到他們要求我寫這份書面證明的後果:他們顯然是怕我将來有一天會推翻誓願,因此想得到一張我親筆寫的字據,證明這些誓願不是别人強迫的。

    如果沒有這樣的動機,這封本來應該留在修道院院長手裡的信後來怎麼會落到我的兩個姐夫手裡呢?快讓我們閉上眼睛,裝作沒有看見這事吧;不然的話,他們又會讓西莫南先生出現在我的面前,因為我不要看見他: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被領到龍桑修道院,是母親陪我去的。

    我沒有提出要和西莫南先生告别,老實說,這事是我走在路上才想起來的。

    修道院裡的人在等着我,她們早已知道我以前的事和我的音樂才能;這些情況她們什麼也沒有對我說,不過她們急于想看看收下我是不是值得。

    她們和我談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因為我出了那件事以後,您完全可以理解,她們是不會再對我談論天主、神召、塵世中的危險以及修女生活的甜蜜了,也不會再冒昧地把告誡初來的修女要虔誠信教的廢話對我提一個字了。

    接着,院長說:&ldquo小姐,您懂得音樂,您會唱歌;我們有架羽管鍵琴;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這就到會客室裡去&hellip&hellip&rdquo我的心裡一陣難過,但這不是流露出反感情緒的時候。

    我的母親朝那兒走去,我在後面跟着;院長和幾個好奇的修女走在最後。

    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有人給我拿來幾支蠟燭,我坐下來開始彈琴;我試着彈了好一會兒,一邊尋思着想找一段曲子;雖然我的頭腦中裝滿歌曲,可這時一支也找不出來。

    然而,院長在催我,我來不及細想,隻好像平常一樣唱了一支我熟悉的歌曲:&ldquo粗茶淡飯,燭光暗淡,白天比黑夜更凄慘&hellip&hellip&rdquo我不知道我的歌聲産生了怎樣的效果,不過她們聽不下去了:她們的喝彩打斷了我的歌聲。

    我對自己這樣快就毫不費力地博得了大家的贊揚感到十分吃驚。

    母親把我交給院長,伸出手讓我吻了吻,然後就回家去了。

     現在我進了另一家修道院,而且是備修生,從表面上看,這回完全是我自願申請進修道院的。

    但是,先生,您已經知道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您認為我是自願的嗎?當我想要推翻誓願的時候,這些事情我大多連提都沒有提到,因為有些事情雖然是事實,可是缺乏證據,有些事情非但不能幫我的忙,反而會使我招人讨厭;别人會把我看成一個不孝的女兒,竟用敗壞父母死後的名聲來換取自己的自由。

    對我不利的事,我家裡的人是有證據的;而對我有利的事,我既不能提,也無法證明。

    我甚至不願意别人向法官暗示我的出生有疑點;有些不懂法律的人勸我去控告我們母女倆的神師,這是不可能的,就是可能的話,我也受不了。

    噢,順便提一下,我怕把這事給忘了,怕您一心想幫助我而沒有考慮到這事。

    如果您沒有更好的主意的話,我認為沒有必要把我懂音樂和會彈羽管鍵琴的事張揚出去:千萬别多此一舉而把我的身份暴露了。

    炫耀我的這些才能和我力圖過默默無聞的安全日子的想法是完全不相容的;處于我這種地位的女子對這些是一竅不通的,所以我也不應該懂。

    如果我被迫逃到外國去的話,我倒會把這些才能當作謀生的手段。

    那是逃亡國外啊!請您告訴我為什麼這個念頭會使我感到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因為我還年輕,沒有經驗,因為我害怕貧窮、男人和罪惡,因為我以前一直過着幽禁生活,因為如果我出了巴黎,我相信就會在茫茫的塵世之海中迷失方向。

    這些事并不一定都會是真的,但我确實有這種感覺。

    先生,我現在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怎麼辦,我的事全靠您了。

     龍桑修道院的院長和大多數修道院一樣,是三年調換一次的。

    我被領進龍桑修道院的時候,院長是德·莫妮夫人。

    她的優點多得我都對您說不完,但正是她的好心把我給毀了。

    這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善解人意;她待人很寬厚,盡管人人都需要這種寬厚;我們大家都是她的孩子。

    她永遠隻看到她不能不管的錯誤,或者是嚴重到她不能閉着眼睛裝作沒有看見的錯誤。

    我這樣講并沒有帶私心雜念,我以前都是一絲不苟地履行自己的義務的,而她也給了我正确的評價,說我沒有犯過任何要她懲罰我或是寬恕我的過錯。

    如果說她會有所偏愛的話,那她也是論功行賞的;在做了這樣的說明以後,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對您說她是很喜歡我的,而且我在她所疼愛的人中也不算是排名最後的。

    我知道我這是在對自己大加贊揚,而且自誇的程度超過了您的想象,因為您對她還一點兒不了解。

    &ldquo疼愛的人&rdquo這個名稱是别人出于妒忌給院長十分喜歡的那些修女取的。

    如果要我指出德·莫妮夫人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那就是她坦誠地說她看重德行和才華,喜歡富有同情心、坦率、溫柔和老實的人;而且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不具有這些優點的修女隻能因此而感到更加丢臉。

    此外,她還有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人才的本領,有這種本領的人也許在修道院裡要比在世俗社會中更為普遍。

    一個開頭沒有讨得她歡喜的修女,後來有一天赢得了她的歡心,這樣的事是不大看得見的。

    她馬上就喜歡上我了,我也一開始就對她很信任。

    那些沒有作出努力、沒有去信任她的修女,真是該死!她們必然是人品不好,而且一點辦法都沒有,這點連她們自己也都承認。

    院長和我談起我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那件冒險的事;我像對您一樣,毫不隐瞞地對她講了。

    我向她講述了我剛才在信上對您講的全部事情;有關我的出生,我受苦受難的原因,什麼都沒有忘記對她說。

    她同情我,安慰我,給我希望,說我會有一個更為甜蜜的未來的。

     這時候,備修期過去了,接着來到的是正式穿修女服的時期,于是我穿上了修女服。

    我對備修生活倒沒有産生厭惡的感覺,兩年很快就過去了,因為這兩年沒有給我帶來任何煩惱,我隻不過心中暗暗地覺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一種和我的天性完全對不上号的職業。

    有時候,這種感覺還變得相當強烈,一再出現,不過一到這樣的時候,我立即跑到仁慈的院長那兒。

    她擁抱我,幫助我開拓思路,有力地向我陳述她的理由,最後總是對我說:&ldquo其他的職業不也有它的難處嗎?大家都隻覺得自己過得很苦。

    行了,我的孩子,讓我們跪下來,祈禱吧。

    &rdquo于是,她匍匐在地,大聲地祈禱,但她的祈禱是那樣熱情、動聽和溫柔,那樣高昂和有力,好像她受到了聖靈的啟示。

    她的思想,她的語言表達,她的形象,能一直鑽到别人的心靈深處;大家先是聽着她說,漸漸地被她吸引了,和她融為一體;大家的心靈在震顫,最後變得和她一樣亢奮。

    她并不打算引誘别人,但是,毫無疑問,她實際上做的就是這麼回事:大家從她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心裡熱乎乎的,臉上流露出興高采烈、如醉如癡的神情,眼睛裡還流出那麼甜蜜的淚水!這是一種她自己感受到并且保持得很久的、同時别人也會保留下來的印象。

    我對您這樣講可不是光憑我一個人的經驗,院裡的所有修女也都有這種體會。

    有幾個修女曾對我說,她們自身産生了一種需要得到别人安慰的感覺,就像她們需要得到一種更大的快樂一樣;我相信我要達到這種境地隻差養成多一點的習慣了。

     然而,随着我宣誓日子的來臨,我又深深地感到憂傷起來,結果使我那個仁慈的院長受到了一些可怕的考驗;她親自向我承認,她往日的那種才能不複存在了。

    &ldquo我不知道,&rdquo她對我說,&ldquo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您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我覺得天主隐去了,聖靈也不再對我說話;我激勵自己,想找到一些主意。

    我竭力想激發自己的靈感,但是都沒有用;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平凡遲鈍的女人,我怕開口說話。

    &rdquo&ldquo啊!親愛的嬷嬷,&rdquo我對她說,&ldquo這是怎樣的預感呀!但願是天主讓您閉口不說的!&hellip&hellip&rdquo 有一天,我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拿不定主意,總是垂頭喪氣,于是,我走進她的房間;我的出現先是使她一下子愣住了:她顯然從我的眼睛和我的全身看出,我那種深藏在心中的情感超過了她的感化力量;并且她在對勝利還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不願意馬上展開鬥争。

    不過,她還是,她還是開始和我交談,并且逐漸變得激動起來;随着我的痛苦一點一點減輕,她也越來越激動;她突然跪了下來,我也照着她的樣子做了。

    我以為自己馬上就會像她一樣亢奮,我就希望能夠這樣;她說了幾句話,接着又一下子打住了。

    我等了一會兒,但是白等了:她沒有再說下去;她站起來,哭得像個淚人。

    她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緊緊地摟着我說:&ldquo唉!親愛的孩子,您對我産生了多麼可怕的影響啊!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感到聖靈已經消遁;走吧,讓天主親自對您說話,既然他不喜歡聽見他的話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rdquo 我實在不知道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我使她對自己的感化力量産生了一種再也無法消除的疑慮,是不是我使她變得缺乏自信,是不是我真的打斷了她和天主的心靈溝通;但是,她往日那種安慰人的本領不複存在了。

    在我宣誓的前一天,我去看她;她的心情和我一樣憂郁。

    我哭了起來,她也哭了;我跪在她的腳下,她為我祝福,然後把我扶起來,又擁抱了我,打發我走的時候對我說: &ldquo我活得膩煩了,我想死,我曾祈求過天主千萬别讓我看到您宣誓的這一天,但這不是他的旨意。

    走吧,我要去和您母親談談,今天夜裡我将在祈禱中度過,您也要祈禱;但是您一定要睡覺,這是我的命令。

    &rdquo &ldquo請您允許我,&rdquo我回答她說,&ldquo和您在一起祈禱。

    &rdquo &ldquo我允許您從九點到十一點和我在一起,時間不能再多了。

    九點半我開始祈禱,您也這樣吧;但是到了十一點,您得讓我獨自一人祈禱,您回去休息。

    去吧,親愛的孩子,這一夜其餘的時間我要在天主面前守夜。

    &rdquo 她想祈禱,但是她無法做到。

    我睡着的時候,這個聖潔的女人走到走廊上,去敲每一扇房門,叫醒所有的修女,要她們悄悄地下樓到教堂裡去。

    她們都去了,等人到齊以後,她請她們為我祈禱。

    修女們先是默禱,然後她吹滅了所有的燭光;修女們齊聲吟誦《天主憐我》(7),隻有院長匍匐在祭壇下,一邊狠狠地折磨自己,一邊說:&ldquo天主啊!如果是因為我犯下了某種過錯您才離我而去,那就求您寬恕我。

    我不求您把被您剝奪了的那種本領重新賜給我,隻求您親自去和那無辜的女孩談話。

    當我在這兒懇求您的時候,她已經睡着了。

    &rdquo 第二天,她一大清早就走進我的房間;我一點沒有聽見她進來的聲音,當時我還沒有醒。

    她坐在我的床邊,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額頭上;她看着我,臉上接連露出不安、慌亂和痛苦的表情;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她就是這副模樣。

    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她一點都沒有對我說;她隻問我是不是早早就睡了,(我回答說:&ldquo是在您命令我睡覺的那個時間上床的。

    &rdquo)問我有沒有睡好,(我回答說:&ldquo睡得很熟。

    &rdquo她接口說:&ldquo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rdquo)又問我覺得身體怎麼樣。

    &ldquo覺得很好。

    您呢,親愛的嬷嬷?&rdquo我說。

     &ldquo唉!&rdquo她對我說,&ldquo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哪個人出家修道時心裡不感到擔心的,但是,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像對您的事這樣感到心神不甯。

    我希望您幸福。

    &rdquo &ldquo要是您永遠愛我,那我會幸福的。

    &rdquo &ldquo唉!如果這樣就行,那就好了!昨天夜裡您沒有想過任何事情嗎?&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您連一個夢都沒有做嗎?&rdquo &ldquo一個夢都沒有做。

    &rdquo &ldquo現在您的頭腦裡在想些什麼?&rdquo &ldquo我的頭腦麻木了,我服從命運,既無反感,也沒有好感;我覺得命運在牽着我的鼻子走,我也就順其自然。

    唉!親愛的嬷嬷,我以前看見别人處在我現在這樣的境地時曾表現出些許高興、戰栗、憂郁和輕微的不安,而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

    我在發呆,我甚至連哭也不會了。

    我頭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别人要我怎樣,我就得怎樣&hellip&hellip但是,您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

    &rdquo &ldquo我不是來和您聊天的,而是來看您,來聽您說的。

    我在等候您的母親。

    您千萬别惹我激動,讓我在心中積累起各種各樣的情感;等到我的心中充滿了情感,我就離開您。

    我必須保持沉默,我對自己很了解;我隻有一股沖勁,但這股沖勁來勢很猛,它不應該對您發洩。

    您再休息一會兒,讓我看看您;您隻要對我說幾句話,讓我在這兒找到我來尋找的東西。

    然後,我就離開,其餘的事情天主會安排的。

    &rdquo 我沒有再說什麼,斜靠在枕頭上,向她伸出一隻手,讓她握着。

    她好像在思索,在沉思;她使勁閉上眼睛,有時候又睜開,舉目望着上蒼,然後又低頭看着我;她在激動;她的心中漸漸充滿各種各樣的情感,她的靈感在形成,然後又激動起來。

    說真的,這個女人天生就是一個先知,她有着先知的容貌和氣質。

    她以前是很美的,但是,年歲在使她姿色衰退、臉上留下深深的皺紋的同時,也給她增添了一種端莊之氣。

    她有着小小的眼睛,但這雙眼睛總好像不是在看着她自己的内心深處,就是在看穿周圍的東西,一直看到很遠很遠,辨别過去或未來的事情。

    她不時用力握緊我的手。

    她突然問我已經幾點鐘了。

     &ldquo快六點了。

    &rdquo &ldquo再見,我走了。

    有人馬上要來給您穿衣服,我不想在場,這會使我分心的。

    我現在隻有一件要注意的事,這就是在儀式開始的時候保持克制。

    &rdquo 她剛剛出去,管初修生的嬷嬷和那些陪伴我的修女就進來了;她們給我脫下修道院的衣服,換上俗衣;您知道的,這是一種慣例。

    周圍人講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見,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木頭人;我沒有任何知覺,隻不過有時候有些小小的抽搐。

    她們告訴我要做什麼事情,她們常常得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我才能照着做,因為第一遍我沒有聽見;這不是我心裡在想其他事情的緣故,而是我的思想太集中了;我頭腦疲倦得好像思慮過度似的。

    這時候,院長在和我母親談話。

    她們談了很長時間,不過我永遠不會知道談話時發生了什麼事;别人隻告訴我,她們倆分手的時候,我母親心慌意亂,連那扇她剛才進去的門都無法找到,而院長是雙手合掌放在額頭上走出來的。

     這時候教堂裡的鐘聲一起響了起來,我下樓去教堂。

    聚集在那兒的人并不多。

    神父對我做的勸誡,是好是壞,我一點兒都沒有聽進去。

    整個上午,我都聽人擺布,我覺得這段時間在我的一生中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因為我不知道它的長短,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做過什麼,說過什麼。

    當然,别人一定向我提過一些問題,我也肯定回答了;我發過誓願,但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我在幼稚無知的狀态中變成了修女,就像我以前在幼稚無知的狀态中變成了天主教徒一樣;我對我的整套宣誓儀式并不比對我的受洗儀式了解得更多些,兩種儀式之間的區别隻在于一種是賜給我恩典,而另一種是假設賜給我恩典。

    唉!先生,盡管在龍桑修道院裡,我沒有像以前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那樣提出抗議,您認為我這回要更多地受到誓願的約束了嗎?我請您作出公正的審判,我請天主作出公正的審判。

    我當時處于一種精神極度崩潰的狀态中,以緻幾天以後,有人來通知我說我已經加入了唱經隊的時候,我簡直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還問我是否真的已經宣過誓,我還要看看我在誓約上的簽名;除了這種書面證據以外,我還要修道院裡的全體人員,以及那幾個應邀出席儀式的外人,都來作證。

    我找過院長好幾次,我問她:&ldquo這确實是真的嗎?&hellip&hellip&rdquo每次我總是希望她回答:&ldquo不是真的,我的孩子;别人在騙您。

    &rdquo雖然她每次都回答我說這是真的,但她還是沒有說服我,因為我無法設想在整整一天當中,而且這一天是那樣的熱鬧,那樣的豐富多彩,出現了那麼多奇怪而動人的場面,我竟然對當時的事一件也記不起來了。

    我甚至想不起那些侍候我的修女的容貌,那個向我布道的神父的臉形,以及那個接受我誓願的神父的長相;脫下修道院的衣服換上俗衣是我唯一還能回憶起來的事;從這以後,我就成了那種所謂的精神錯亂的人。

    過了好幾個月,我才擺脫這種狀态;我認為自己把當時發生的事忘得一幹二淨是我的這段康複期太長的緣故;我就像那些長期被病魔纏身的人,在接受天主審判時說過一些話,還領受過聖事,可是等到康複以後,當時的情況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在修道院裡,我曾看見過好幾個這樣的例子,所以我對自己說:&ldquo我宣誓那天遇到的事顯然就是這樣的。

    &rdquo不過,還有待于弄清楚的是:這些行為是不是人類共有的,以及事情雖說表面上看來是這樣,而實際上是否果真如此。

     我在同一年中連着失去了三個和我有關的人:我先是失去了我的父親,或者說得更确切一點,失去了那個被認為是我父親的人(他上了年紀,勞累過度,最後油盡燈枯了),接着是我的院長和我的母親。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女早就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她罰自己保持沉默,叫人把棺材擡到她的房間裡。

    她晚上失眠,夜以繼日地在房間裡默想和寫作:她留下了十五篇默想錄,我覺得都是些最好的作品。

    我現在手頭就有一份抄件,如果哪天您有興趣,想看看她彌留之際在想些什麼,我可以把它寄給您;默想錄的名字是《德·莫妮修女的彌留時刻》。

    臨死前,她叫人給她穿好壽衣,然後偃卧在床上;大家給她操辦了臨終聖事;她懷裡抱着一個基督受難像。

    那是在夜裡,燭光照亮着這個死亡場面。

    我們圍在她的四周,一個個都哭成了淚人;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房間裡頓時響起一陣叫聲;她一下子坐了起來,還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幾乎像健康的時候一樣響亮;她失去的本領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責備我們,說我們不該流眼淚,仿佛是在嫉妒她就此得到永福似的。

    &ldquo我的孩子,悲痛把你們搞糊塗了。

    是在那兒,是在那兒,&rdquo她指着天說,&ldquo我要為你們服務;我的雙眼會不停地俯視着這座修道院;我要為你們去向天主求情,我的請求會得到滿足的。

    你們都走過來,讓我擁抱你們;都來接受我的祝福和我的訣别&hellip&hellip&rdquo說到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這個世上少見的女人就仙逝了,給人們留下了無限的悲痛。

     快到秋末的時候,我的母親出門到她的一個女兒家去,這趟短途旅行回來以後她就去世了。

    她老是悶悶不樂,身體早就十分虛弱。

    我從來不知道生父的姓名,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世。

    我們母女倆的神師受我母親委托,轉交給我一個用一塊小布頭縫制的小包,裡面裝着五十個金路易(8)和一封短信。

    信上寫的是: 我的孩子,這兒是一點點錢;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動用一筆更大的款子,我能從西莫南先生給我的為數不多的私房錢中節省下來的就剩下這些了。

    您要過聖潔的生活,這是最好的,即使為了使您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幸福,這也是最好的。

    您要為我祈禱,您的出生是我犯下的唯一大錯;您要幫我贖罪;但願天主能看在您将要做的善事分上,饒恕我把您生下來的罪過。

    特别是,千萬别去攪得家裡不得安甯,盡管您那時選擇了現在的這種職業并不像我原來所希望的那樣是自覺自願的,但也别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沒有把我終身關在一座修道院裡呢!不然我就不會如此心緒不甯,非得在光明的日子裡接受可怕的審判。

    我的孩子,您想想,您的母親到了另一個世界以後,她在那兒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您以後在這個世界上的行為:明察秋毫的天主将按照您行的善事和您幹的壞事來對我作出審判。

    永别了,蘇珊;别去向您的兩個姐姐提任何要求,她們是不可能幫助您的;您也别指望從您父親那兒得到任何東西,他已經先我而亡,他已經見到了光明的日子,他正在那兒等着我;他看見我去不會像我看見他去那樣感到害怕的。

    再說一次永别吧。

    唉!不幸的母親!唉!不幸的孩子!您的兩個姐姐已經到我這兒來了,我對她們并不滿意:她們看見東西就拿的拿、搬的搬,還在一個垂死的母親眼皮底下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吵,使我傷透了心。

    她們走近我床邊的時候,我就把身子側向另一邊。

    她們在我的眼裡成了什麼呢?兩個窮得喪盡了天良的壞東西。

    她們觊觎着我死後留下的那一點點東西;她們向醫生和護士提了一些卑鄙無恥的問題,充分暴露出她們巴不得我的死期快點到來,好讓她們拿走我身邊的所有東西。

    我也不知怎麼的,她們已疑心我可能在褥子當中藏着一些錢;她們想盡一切辦法叫人把我扶起來,她們還真達到了目的;但幸運的是,我委托帶錢給您的那個人前一天晚上已經來過,我早把這個小包和由我口授他代筆的這封信交給了他。

    您要把這封信燒掉。

    等到您知道我已經不在人世的時候,這個時候很快就會到來的,您要請人給我做一回彌撒,您也要在那時再發一次出家的誓願,因為我一直希望您繼續留在修道院裡:一想到您年紀輕輕,無依無靠,一個人留在這塵世上,我死時也會得不到安甯。

     我父親是一月五日死的,院長歸天是在同月末,我母親是在聖誕節的第二天離開人世的。

     德·莫妮嬷嬷去世後,接任院長的是聖克裡斯蒂娜修女。

    唉!先生,這兩個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别!我已經告訴過您前一個是怎樣的女人了。

    後一個心胸狹窄,滿腦子都是迷信;她熱衷于那些新的宗教理論,喜歡和聖叙爾比斯修道會(9)的修士及耶稣會(10)的會士商議。

    前任院長喜歡的修女個個都遭到她的厭惡:一時間,修道院裡充滿了混亂、仇恨、挑撥離間、惡意中傷和肆意迫害。

    人人都得對一些一竅不通的神學問題發表意見,同意一些新的宗教箴言,服從一些奇怪的院規。

    德·莫妮嬷嬷完全不同意進行折磨肉體的苦修,她一生中隻進行過兩次苦修:一次是在我宣誓出家的前一天夜裡,另一次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

    她說苦修不能使人改正錯誤,隻會助長驕傲情緒。

    她要她的修女沒有疾病,身體健康,精神飽滿。

    德·莫妮嬷嬷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把所有的苦衣(11)和苦鞭都拿來交給她,禁止在食物裡摻灰糟蹋飯菜,不準睡在硬得讓人受不了的所謂的床上,不允許自備這類苦修用具中的任何一種。

    第二個院長和她恰恰相反,一來就把苦衣和苦鞭發還給每個修女,把《新約》和《舊約》統統收掉。

    确實,一朝天子一朝臣,各有所愛。

    我在現任院長那兒遭到了冷遇,姑且不用其他更可怕的字眼來形容我的處境,她這樣待我的原因是她的前任喜歡我;但是,我的命運馬上就因為我自己的一些行為而每況愈下了;對這些行為,您把它們說成輕率還是意志堅定,那就要看您考慮問題的角度了。

     首先,我陷入失去前任院長後的悲痛中;在一切場合贊揚她;拿她和現任院長比較,使新院長相形見绌;描繪昔日修道院裡的情況;回憶我們以前所享受的安甯,那時院長對我們的寬厚及給予我們的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食糧;頌揚德·莫妮的品德、情操和性格。

    第二,我把苦衣扔進火裡燒掉,把苦鞭也扔了,還勸我的朋友們也這樣做,鼓動她們中的幾個學我的樣子。

    第三,我自備了一本《舊約》和一本《新約》。

    第四,我拒絕參加任何宗教派别,堅持自己隻是個天主教徒,不接受詹森派(12)信徒或者莫林納派(13)信徒這樣的名分。

    第五,我嚴格遵守院規,既不想懈怠,也不想做得過頭;因此,我不肯接受任何分外的工作,因為我覺得完成各項必須要做的工作已經夠辛苦的了;我隻是到了宗教節日才肯彈管風琴,隻有在唱經隊裡的時候才肯唱歌;我不再容忍别人濫用我的好意和才華,不再聽憑别人每天差我幹這幹那。

    我把教會的規章條例讀了又讀,記得一清二楚;要是人家命令我去做某件事,隻要這件事在規章條例中沒有明文規定,隻要它沒有列入規章條例,或者是我覺得它違反規章條例,我就堅決予以拒絕。

    我當場拿出條例書,并且說:&ldquo您看,這些是我應盡的義務,其他的義務我根本用不着承擔。

    &rdquo 我的這番言論吸引了一些修女。

    于是,院裡那些管事嬷嬷的權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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