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蜀“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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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身危适他州” 老杜一家在秦州住了三個月左右,就在這年(乾元二年,七五九)十月去同谷(今甘肅成縣)。

    老杜在秦州時曾熱衷于求田問舍,拟終老于此間。

    為什麼忽然又離此而去呢?諸家多認為這主要是由于生活沒着落,就不得不另找出路了。

    他動身時寫的《發秦州》說:“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

    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

    漢源十月交,天氣如涼秋。

    草木未黃落,況聞山水幽。

    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

    充腸多薯蓣,崖蜜亦易求。

    密竹複冬筍,清池可方舟。

    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遊。

    此邦俯要沖,實恐人事稠。

    應接非本性,登臨未銷憂。

    谿谷無異石,塞田始微收。

    豈複慰老夫,惘然難久留。

    ”這詩寫得很真實,能幫助我們了解他當時的一些情況和想法:(一)題下原注:“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縣紀行。

    ”唐漢源縣屬成州(治同谷)。

    據原注與“漢源十月交”,知此行在乾元二年十月。

    (二)成州(同谷附邑)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五裡(見《九域志》),故稱“南州”。

    發端至“崖蜜”句,“言同谷風土之暖,利于無衣”,“同谷物産之佳,利于無食”(朱鶴齡語)。

    而且那裡有山有水,環境幽美,最宜寄寓。

    (三)秦州是隴西東西交通要沖,過往人多,苦于應酬,地瘠産微,勝迹無多,不可久留。

    此外,他之所以決計離秦州南行,也有“以其逼吐蕃必亂”(何焯語)的考慮。

    (四)他去同谷,将蔔居于栗亭。

    詩中所寫主要是傳聞栗亭的種種好處。

    栗亭在成州(同谷)東五十裡,離秦州一百九十五裡(見《九域志》)。

    第十一章第三節探知老杜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後又拟蔔居西谷,似亦未果,其時适同谷縣宰寄書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

    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積草嶺》),他便打消了在東柯、西枝、西谷等處蔔居的念頭,攜家離秦州到同谷去了。

     行前老杜曾向贊公和尚告别,作《别贊上人》說: “百川日東流,客去亦不息。

    我生苦飄蕩,何時有終極?贊公釋門老,放逐來上國。

    還為世塵嬰,頗帶憔悴色。

    楊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

    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

    異縣逢舊友,初欣寫胸臆。

    天長關塞寒,歲暮饑凍逼。

    野風吹征衣,欲别向曛黑。

    馬嘶思故枥,歸鳥盡斂翼。

    古來聚散地,宿昔長荊棘。

    相看俱衰年,出處各努力!”據《發秦州》“中宵驅車去”句,知老杜啟程赴同谷在半夜。

    鮑照《代東門行》說:“行子夜中飯。

    ”溫庭筠《商山早行》說:“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

    ”古人遠行趕路,往往如此。

    可見《别贊上人》“野風吹征衣,欲别向曛黑”中的“别”,是指老杜往贊公所在寺院辭行後作别歸寓,并非告别贊公就此啟程。

    老杜攜家赴同谷當在此後不久一天的半夜。

    贊公是老杜在秦州的唯一舊友,老杜前來告别,感慨定然不少。

    他借江水起興自憐東西流浪,無有終極;複歎贊公自京師放逐此間,楊枝豆子,時日易度,浮雲南北,随遇而安。

    “還為世塵嬰,頗帶憔悴色”,贊公放逐此間不自由的處境和委頓神情可以想見。

    接叙離此之因是迫于饑寒,并叙天黑作别歸寓情景。

    末四句是臨别互勉之辭,語短情長,不勝凄恻。

    這次老杜是騎馬來的,信手拈來,故有“馬嘶”之句。

    贊公土室離城關老杜寓所不近,天黑路險,有馬騎,老杜心裡想會塌實得多。

     之後不久的一天半夜,老杜攜家啟程了。

    當時的情景,在《發秦州》末尾有很具體而生動的描繪:“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

    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浮。

    ”情景凄涼,離人的心境更凄涼,這就難怪他要慨歎乾坤之大,無地容身,輾轉道路,何日方休了:“大哉乾坤内,吾道長悠悠!” 離城往西南走了七裡,來到赤谷。

    這赤谷他前些日子曾日暮經此,作《赤谷西崦人家》,贊其境地的幽美有如桃源。

    今日重經,不無感慨,作《赤谷》說: “天寒霜雪繁,遊子有所之。

    豈但歲月暮,重來未有期。

    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

    亂石無改轍,我車已載脂。

    山深苦多風,落日童稚饑。

    悄然村墟迥,煙火何由追。

    貧病轉零落,故鄉不可思。

    常恐死道路,永為高人嗤。

    ”“重來”句下楊倫引蔣弱六語:“前已說秦州不可居矣,此仍不無戀戀,亦是真情。

    ”想到此生此世必不再來,這必會勾引起老杜深沉的人生歎喟,就不隻是對印象頗佳的赤谷,甚至對“不可居”的秦州産生眷戀之情了。

    州城到赤谷一段較平坦。

    未明出發,到赤谷天亮,從此往南盡是艱險的山路,所以說:“晨發赤谷亭,險限方自茲。

    ”浦起龍說:“此才是發足之始,故景少情多。

    &hellip&hellip中八,叙發赤谷以後情狀,不粘赤谷說。

    ”甚是。

    亂石塞途,才通一轍。

    山深風厲,日暮兒饑。

    村墟遙遠,煙火難追。

    第一天行旅就如此艱苦、狼狽,詩人難免在結尾發窮途生死的浩歎了。

    王嗣奭說:“故鄉之亂未息,故不可思,言永無歸期也。

    公棄官而去,意欲尋一隐居,如龐德公之鹿門,以終其身,而竟不可得,恐死道路,為高人所嗤。

    &lsquo高人&rsquo正指龐公輩也。

    ”李子德說:“古調铿然,有空山清磬之音。

    ” 《方輿勝覽》載鐵堂山在天水縣(秦州治所在此)東五裡。

    峽有石筍,青翠,長者至丈餘,小者可以為砺(磨刀石)。

    蜀姜維世居此。

    《通志》載峽有鐵堂莊,四山環抱,對面有孤冢,相傳是姜維祖茔。

    老杜過此作《鐵堂峽》說: “山風吹遊子,缥缈乘險絕。

    峽形藏堂隍,壁色立積鐵。

    徑摩穹蒼蟠,石與厚地裂。

    修纖無垠竹,嵌空太始雪。

    威遲哀壑底,徒旅慘不悅。

    水寒長冰橫,我馬骨正折。

    生涯抵弧矢,盜賊殊未滅。

    飄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熱。

    ”老杜一行既已到了州城西南七裡的赤谷,為什麼又轉到城東五裡的鐵堂峽去呢?仇兆鳌可能覺察到這一問題,在引用了前面那兩條有關鐵堂峽的資料之後,又采錄邵注鐵堂峽“在秦州東南七十裡”之說。

    此說雖佳,惜無根據。

    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自秦州赴同谷須經鐵堂峽,出城抄小路到此雖隻五裡,隻是走不了車輛(須知此行是有車輛相随的:“亂石無改轍,我車已載脂”),不得不從赤谷繞道而來。

    未知當否,惜不得親自踏看,惟望專家和當地讀者指正。

    前詩“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是說一過赤谷,艱險的旅途就開始了。

    此詩“山風吹遊子,缥缈乘險絕”,所述情況,與之大緻相符。

    這首詩寫得很好,“起語亦爾缥缈”(邵子湘語)。

    山風吹拂着遊子,缥缥缈缈越過險峰絕。

    峽谷的形狀真像深藏的廳堂,黑色的石壁屹立仿佛是堆積着的鐵。

    微徑摩擦着青天而蟠曲,岩石與大地分裂開來。

    細長的竹林一望無邊,空中鑲嵌着太古以來從未融化的雪。

    提心吊膽走在山溝裡真令人悲哀,旅伴們全都慘然不樂。

    橫着長冰的水多涼啊,我馬的骨頭簡直要凍折了。

    生當這戰争年代,稱兵作亂的盜賊遠未消滅。

    (奉先、白水、鄜州逃難以來)飄零的日子加起來已超過了三年,回首前塵徒令我五内如焚。

     《元和郡縣志》載鹽井在成州長道縣(今甘肅西和縣)東三十裡。

    水與岸齊,鹽極甘美,食之破氣。

    鹽官故城,在縣東三十裡,在嶓冢西四十裡。

    相承營煮,味與海鹽同。

    今西和縣東仍有鹽關鎮。

    老杜經過這裡,見草木受鹵氣浸漬而凋枯,青煙滿川,人們正忙于煮鹽,又深慨上下其手、公私争利,作《鹽井》說: “鹵中草木白,青白官鹽煙。

    官作既有程,煮鹽煙在川。

    汲井歲搰搰,出車日連連。

    自公鬥三百,轉緻斛六千。

    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

    我何良歎嗟,物理固自然。

    ”官家規定産鹽的任務很緊迫,鹽民汲井煮鹽,挽車運鹽,操作十分辛苦。

    官家擡高鹽價,鹽商又從中漁利。

    雖說物情争利,本極自然,不足嗟歎,其實這就是詩人莫大的嗟歎了。

    黃希說:“《唐志》:天寶、至德間,鹽每鬥十錢。

    乾元元年,第五琦為諸州榷鹽鐵使,初變法。

    劉晏代之,法益密。

    貞元四年,江淮鬥增二百,為錢二百一十,後複增六十。

    河中兩池鹽,鬥三百七十。

    豪賈射利,官收不能半。

    以此例之,蜀中鹽價。

    從可推矣。

    ”(仇注引)“自公鬥三百,轉緻斛六千”當是實錄。

    十鬥為斛。

    鹽商以每鬥三百錢買進,以每斛六千(即每鬥六百)錢賣出,即倍獲其利。

    (1)在公私重重盤剝下,人民的困苦可想。

    曆來寫鹽民的詩作不多,稍為人知的有柳永的《煮海歌》和吳嘉紀的《絕句》等。

    老杜這首詩不如前者較細緻地寫出了鹽民勞動的艱苦和所受剝削的深重:“鹵濃鹽淡未得間,采樵深入無窮山;豹蹤虎迹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

    船載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竈炎炎熱;晨燒暮爍堆積高,才得波濤變成雪。

    自從潴鹵至飛霜,無非假貸充糇糧;秤入官中充微值,一缗往往十缗償。

    周而複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也不如後者巧借細節以顯示熬鹽竈戶的非人生活:“白頭竈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傍。

    走出門前炎日裡,偷閑一刻是乘涼”,但着眼于國計民生,“為世亂民困作勞求活而憫之”(浦起龍),同時也最先揭露了第五琦變法的流弊,意義還是很深刻的。

     随後老杜就來到了寒峽,作《寒峽》說: “行邁日悄悄,山谷勢多端。

    雲門轉絕岸,積阻霾天寒。

    寒峽不可度,我實衣裳單。

    況當仲冬交,溯沿增波瀾。

    野人尋煙語,行子傍水餐。

    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

    ”《宋書·氐胡傳》載:安西參軍魯尚期,追楊難當出寒峽。

    即此。

    黃鶴說:秦至成之界,垂二百裡;又七十裡至成。

    錢謙益說:今寒峽尚為秦地,而已交十一月(“況當仲冬交”),則去秦在十月之末無疑。

    仇兆鳌串講極佳:“首記峽中勢險而氣寒。

    雲門乍轉,卻逢絕岸,積阻之處,又霾天寒,此所謂勢多端也。

    單衣仲冬,沖寒而度峽,旅人之困如此。

    &hellip&hellip末歎峽行之艱苦。

    尋煙傍水,皆荒山阒寂之象。

    路難猶勝荷殳,此自解語,實自傷語。

    ”黃生說:“&lsquo此生&rsquo句即&lsquo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rsquo意。

    然本怨路難,語故如此,蓋無聊中自解之辭。

    ”雖說是“自解之辭”,仍應看到此老自身難保尚能念及戍卒之苦的一片好心。

    正由于詩人有了間關道路的親身體驗,就更覺戍卒的可悲憫,這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并非故意找理由來自寬自慰啊。

    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是說空山林密隻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野人尋煙語”是對着被煙霧遮掩的人說話。

    岑參《暮秋山行》“山風吹空林,飒飒如有人”,風吹葉響,無人卻像有人。

    三種情境,三種意趣,比較便知。

    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棧石星飯,結荷水宿”,可與“行子傍水餐”同賞。

    陳繼儒說:“此與《鐵堂》《青陽》二篇,幽奧古遠,多象外異想,悲風泣雨,入蜀人不堪多讀。

    ”(仇注引) 老杜有《法鏡寺》詩。

    寺舊注無考,黃鶴以為尚在秦州境。

    詩首叙行路傷神之際,忽見此寺古雅,不覺愁懷頓開;中寫此間美景,點明破愁之由;末記離此上路情事: “身危适他州,勉強終勞苦。

    神傷山行深,愁破崖寺古。

    婵娟碧藓淨,蕭摵寒箨聚。

    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

    洩雲蒙清晨,初日翳複吐。

    朱甍半光炯,戶牖粲可數。

    拄策忘前期,出蘿已亭午。

    冥冥子規叫,微徑不敢取。

    ”既稱所赴的成州為“他州”,則當時當身在秦州。

    此可為黃鶴“意尚在秦州”一說的旁證。

    黃希說:“子規,春鳥,仲冬聲聞,地氣之暖使然也。

    ”按:子規即杜鵑,種類不少,大多為夏候鳥或旅鳥。

    一般而論,此間仲冬不當有子規啼叫。

    即使老杜“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且詩多寫實,但于此等細枝末節,也難保無訛,不可拘看。

    這詩寫景清麗,能給人以變幻多姿而又色調鮮明的感官印象,幾乎獲得了隻有水彩畫所獨具的富于透明感、輕快、濕潤等效果。

    仇注于此詩後引鐘惺的話說:“老杜蜀中詩,非惟山川陰霁、雲日朝昏,寫得刻骨,即細草敗葉、破屋危垣,皆具性情。

    千載之下,身曆如見。

    ”指出老杜寫景而境界立呈且具性情,很有見地。

     老杜《青陽峽》詩中寫到的青陽峽,亦不詳其所在;邵注據“南行道彌惡”句,意在秦州之南。

    詩說: “塞外苦厭山,南行道彌惡。

    岡巒相經亘,雲水氣參錯。

    林迥峽角來,天窄壁面削。

    谿西五裡石,奮怒向我落。

    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

    魑魅嘯有風,霜霰浩漠漠。

    昨憶逾隴坂,高秋視吳嶽。

    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

    超然侔壯觀,已謂殷寥廓。

    突兀猶趁人,及茲歎冥寞。

    ”這詩首叙峽行,次記峽景,末借衆山以襯托峽的突兀。

    塞外的山真把人膩味透了,往南走路越來越險惡。

    岡巒縱橫相連,雲氣、水氣參錯在一起。

    峽角劈面而來把後邊的林子抛在遠方,石壁陡立如削露出窄窄的一線天。

    山溝西邊老遠的崩石,像發怒似的向我滾落。

    擡頭仰望,真擔心日車經過這裡會給高山撞翻了(老杜這時顯然會想起李白“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标”的詩句來)。

    莫不是山魈木魅在嗥風嘯雨,霰飛霜降的寒谷廣漠而沉寂。

    記得幾月前我度越隴坂,秋高氣爽望見了吳嶽(在今陝西隴縣西南)。

    東笑蓮花峰太矮小,北嫌崆峒山太單薄。

    隻以為吳嶽超然天外的壯觀,再也沒有可比拟的了。

    誰知到了青陽關,那高峻驚險的景象還是追着我不放,這使我不覺爽然若失了。

    (2) 随後來到成縣東邊的龍門鎮(3),作《龍門鎮》說: “細泉兼輕冰,沮洳棧道濕。

    不辭辛苦行,迫此短景急。

    石門雲雪隘,古鎮峰巒集。

    旌竿暮慘澹,風水白刃澀。

    胡馬屯成臯,防虞此何及!嗟爾遠戍人,山寒夜中泣。

    ”先寫往龍門鎮途中棧道泥濘、天寒日暮、行旅辛苦情狀;後述見龍門鎮雲屯峰攢而歎戍卒之苦。

    成臯,古縣名,在今河南荥陽縣境。

    這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鄭、滑等州。

    “胡馬屯成臯”指此。

    仇注引黃淳耀語:“時東京為史思明所據。

    秦成間密迩關輔,故龍門鎮兵有石門之守。

    然旌竿慘淡,白刃鈍澀,既無以壯我軍容,況此地又與成臯遠不相及,而防戍于此,則亦徒勞吾民而已。

    使之山寒夜泣,亦何為哉!”蕭滌非先生說:“觀&lsquo夜&rsquo字,杜甫是在龍門鎮上住宿的。

    但他分明沒有睡着。

    戍卒在哭泣,詩人嗟歎。

    ” 《石龛》上歎行路之難,下傷征求之苦,思路與前一首詩相近: “熊罴咆我東,虎豹号我西。

    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

    天寒昏無日,山遠道路迷。

    驅車石龛下,仲冬見虹霓。

    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

    為官采美箭,五歲供梁齊。

    苦雲直簳盡,無以應提攜。

    奈何漁陽騎,飒飒驚蒸黎。

    ”方志載西安鎮在成縣境,唐杜甫詩“驅車石龛下”即此。

    未知确否。

    申涵光說:“起勢奇崛,若安放在中間,亦常語耳。

    ”曹操《苦寒行》:“熊罴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劉琨《扶風歌》:“麋鹿遊我前,猿猴戲我側。

    ”仇注引以為首四句出處,甚是,但詩人處此陰森恐怖境地的實感仍是第一位的。

    天寒日暮,高山深谷必有各種野獸号叫,一經以民歌重沓方式詠歎出之,倍覺凄切感人。

    蔣弱六說:“寫萬慘畢集,抵一篇《招魂》讀。

    ”這不過是極言其感人而已。

    浦起龍說:“前但寫龛邊呼嘯陰霾之象,知其地漸近同谷矣。

    《同谷歌》曰:&lsquo白狐跳梁黃狐立&rsquo&lsquo天寒日暮山谷裡&rsquo,與此正相類也。

    ”冬月無虹,今見虹,是反常現象,寫來平添神秘、恐怖感不少。

    安祿山亂起于天寶十四載,至作詩時已“五歲”。

    “梁齊”指河南、山東一帶。

    詩人來到石龛偶見山巅“伐竹者”悲歌,問知亂起五年來都在砍伐作箭杆的竹子供應河南、山東一帶平亂的官軍,如今合格的筆直的竹子都砍盡了,無法滿足官府的需求,故而愁苦,這使得老杜從一個方面以小見大、舉一反三、具體真切地感受到這場戰亂給唐帝國人力、物力、财力所造成損失的巨大,給天下蒼生所帶來災難的深重,他的浩歎是發自肺腑的啊! 《積草嶺》題下原注:“同谷界。

    ”蔡夢弼謂從此嶺分路,東同谷西鳴水。

    浦起龍說:“按:鳴水,今為漢中之略陽縣,在同谷東。

    蔡說非是。

    ”今方志一說積草山在今甘肅徽縣北四十裡,杜甫入蜀經此,有詩。

    一說在成縣境,舊天水、同谷之間,唐杜甫有詩。

    說法不同,實指一山。

    在徽縣北四十裡,約當天水、同谷之間。

    自此西南行往同谷,東南行往鳴水(今略陽),故有“山分積草嶺,路異鳴水縣”之句。

    詩說: “連峰積長陰,白日遞隐見。

    飕飕林響交,慘慘石狀變。

    山分積草嶺,路異鳴水縣。

    旅泊吾道窮,衰年歲時倦。

    蔔居尚百裡,休駕投諸彥。

    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

    食蕨不願餘,茅茨眼中見。

    ”陰雲連着峰巒,白日時隐時現。

    林子裡風吹葉動,飕飕作響;陽光忽明忽滅,山石陰森森的形狀也随着變化不定。

    就在這山頭分路,(往西的這條去同谷)往東的另一條去鳴水縣。

    (孔夫子說:“吾道窮矣!”)可歎我也總是流浪,年老歲暮,這使我感到無比地疲勞和厭倦。

    離我正要去蔔居的地方還有百裡,到那裡我将停下車來投靠諸位先生。

    縣裡有這樣好的主人,對我的情意如同我們早已見過面。

    他給我的信話講得真妙極了,關懷備至,使我這個遠客受寵若驚。

    我隻要有薇蕨充饑就滿足了,我多麼渴望馬上能見到那為我們準備的茅屋。

    仇注:“諸彥,投宿之家。

    主人,同谷之宰。

    ”雖可通,我以為“諸彥”也可以用來統指縣令和縣内諸僚友。

    縣令來書頂多答應為他找一栖身之所,恐未必言明為何等人家,老杜豈能率爾稱之為“諸彥”?最遲明天就要到達同谷了,在前面等着他的又是些怎樣的人和事呢,詩人不免感到有點興奮。

    對于旅泊不定的人來說,隻要有個去處安身,哪怕生活苦一點,也是求之不得的啊!可歎的是老杜這決非奢望的願望往往落空,同谷并不比秦州好。

     泥功山在成縣西北三十裡(4),上有古刹,峰巒突兀,高插青霄,周圍數十裡,林木豐蔚,鳥獸繁多。

    又,鳳凰山在成縣東南七裡(一作十裡)。

    秦始皇西略,登縣西南十五裡的雞頭山,宮娥有善玉箫者,吹箫引鳳。

    至漢世又有鳳凰栖其上。

    山後有龍池,有唐李彥琛修經閣,前有迸珠泉、張果老洞,旁有台名鳳凰台。

    下溪中二石,相對若阙(見清乾隆六年黃泳纂修《成縣新志》)。

    老杜經此二地,作《泥功山》《鳳凰台》二詩。

    王嗣奭說:“古雲成州有八景樓,泥功山與鳳凰台居其二。

    (焮案:其餘六景是杜祠、醉仙岩、仙人龛、鹿玉山、裴翁湖。

    八景樓在成縣西南隅唐刺史裴守真所開裴翁湖側,謂登樓可觀此遠近八景。

    宋張舜民詩雲:&lsquo八景更從何處覓,一湖唯有此樓高。

    &rsquo老杜當日無此樓與此八景之名。

    )公詩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何也?又雲山上有泥功廟,石像古怪(《成縣新志》引鹹通中成州刺史趙鴻詩:&lsquo立石泥翁狀,天然詭怪形。

    未嘗私禍福,終不費丹青。

    &rsquo以為此石像系天成)。

    豈以稱勝耶?”其實這問題很好回答:碰上道路泥濘,行旅艱難,心境不佳,當然就“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了。

    據《成縣新志》所描繪,泥功山峰高林茂,春秋佳日,亦複大有可觀。

    《泥功山》說: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

    泥濘非一時,版築勞人功。

    不畏道途永,乃将汩沒同。

    白馬為鐵骊,小兒成老翁。

    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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