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轉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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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月死兩個皇帝的年頭 寶應元年(七六二),建卯月(二月),辛亥朔,赦天下;複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

    初,王思禮為河東節度使,資儲豐富,軍用之外,積米百萬斛,奏請輸五十萬斛于京師。

    思禮卒,管崇嗣代之,政令松弛,信任左右,數月間,耗散殆盡,惟存陳腐米萬斛。

    朝廷得知其情,以鄧景山代之。

    景山到任,進行清查,将士輩多有隐沒,皆懼。

    有裨将抵罪當死,諸将求情,不許;其弟請代兄死,亦不許;請入一馬以贖死,乃許。

    諸将怒,說:“我輩曾不及一馬乎!”于是作亂。

    癸醜,殺景山。

    肅宗以景山撫禦失所以緻亂,不複推究作亂者,遣使慰谕以安定軍心。

    諸将請以都知兵馬使、代州刺史辛雲京為河東節度使。

    又,绛州素無儲蓄,民間鬧饑荒,收不到賦稅,将士口糧不足,朔方等諸道行營都統李國貞屢以狀聞,朝廷不答複,軍中咨怨。

    突将王元振将作亂,當衆假傳命令說:“來日修都統宅,各具畚锸,待命于門。

    ”士卒皆怒,說:“朔方健兒豈修宅夫邪!”乙醜,元振率其徒作亂,燒牙城門。

    國貞逃到監獄裡,元振将他抓住,将士卒的飯食放在他面前,說:“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國貞說:“修宅則無之,軍食則屢奏而未報,諸君所知也。

    ”衆欲退,元振說:“今日之事,何必更問!都統不死,則我輩死矣。

    ”就拔刀殺了他。

    鎮西、北庭行營兵屯于翼城,亦殺節度使荔非元禮,推裨将白孝德為節度使,朝廷居然認可。

    第十章第一節曾提到肅宗于乾元元年十二月承認平盧軍裨将殺主将之子後所擁立的軍使,司馬光認為這是肅宗姑息養奸、肇藩鎮禍亂之始。

    無窮後患現已漸露端倪了。

    绛州諸軍剽掠不已,朝廷憂其與太原亂軍合從連賊,非新進諸将所能鎮服。

    辛未,以郭子儀為汾陽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等軍副元帥,發京師絹四萬匹、布五萬端、米六萬石以給绛軍。

     建辰月(三月),庚寅,子儀将行,時肅宗身體不适,群臣都不得進見。

    子儀請求說:“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見陛下,目不瞑矣。

    ”皇上召入卧室,對他說:“河東之事,一以委卿。

    ”肅宗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将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将吏上表留之;行至鄧州,複令還鎮。

    荊南節度使呂、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衆心,恐久難制”。

    上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

    會謝欽讓圍王仲升于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敗沒。

    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密表瑱倔強難制,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為然。

    癸巳,以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外示寵任,實欲圖之。

    密敕以茙代瑱為襄、鄧等州防禦使。

    甲午,奴剌寇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走。

    以邠州刺史臧希讓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丙申,黨項寇奉天。

    李輔國因頭年八月想當宰相不得而懷恨蕭華。

    庚午,以戶部侍郎元載為京兆尹。

    元載詣輔國固辭,輔國識其意;壬寅,以司農卿陶銳為京兆尹。

    輔國言蕭華專權,請罷其相,皇上不許。

    輔國固請不已,乃從之,仍引元載代蕭華。

    戊申,蕭華罷為禮部尚書;以元載同平章事,領度支、轉運使如故。

     建巳(四月),庚戌朔,澤州刺史李抱玉破朝義兵于城下。

    壬子,楚州刺史崔侁表稱,有尼姑真如,恍惚登天,見上帝,賜以寶玉十三枚,說:“中國有災,以此鎮之。

    ”群臣表賀。

    (頭年老杜作《石犀行》,反對宗教迷信以所謂神物“厭勝”不祥的說法,這豈不與此大相徑庭了?)甲寅,玄宗卒于神龍殿,享年七十八歲。

    肅宗從三月以來卧病,聞玄宗逝世,病加重,乃命太子監國。

    甲子,制改元寶應,複以建寅為正月,月數皆如其舊,赦天下。

    初,張後(張良娣)與李輔國裡外勾結,專權用事,晚年有了矛盾。

    内射生使程元振黨附李輔國。

    肅宗病危,張後召太子,對他說:“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

    今主上彌留,輔國陰與程元振謀作亂,不可不誅。

    ”太子哭道:“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勳舊之臣,一旦不告而誅之,必緻震驚,恐不能堪也。

    ”張後說:“然則太子姑歸,吾更徐思之。

    ”太子出,張後召越王李係,對他說:“太子仁弱,不能誅賊臣,汝能之乎?”答道:“能。

    ”李係乃命内谒者監段恒俊選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餘人,授甲于長生殿後。

    乙醜,張後以皇上的名義召太子。

    程元振知其謀,密告李輔國,伏兵于陵霄門等待。

    太子至,程元振以難告。

    太子說:“必無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豈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說:“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

    ”乃以兵送太子于飛龍廄,且以甲卒守之。

    是夜,輔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李係、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輝等百餘人,将他們捆綁起來。

    又以太子之命遷張後于别殿。

    時肅宗在長生殿,使者逼張後下殿,并左右數十人幽禁于後宮,宦官宮人皆驚駭逃散。

    丁卯,肅宗卒,享年五十二歲。

    輔國等殺張後并越王李係及兖王李。

    是日,輔國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門與宰相相見,叙玄宗卒後宮中多故情事,拜哭,始行監國之令。

    戊辰,發肅宗喪于兩儀殿,宣遺诏。

    己巳,太子即位,是為代宗。

    高力士遇赦還,至朗州,聞玄宗噩耗,号恸,嘔血而卒。

    甲戌,以皇子奉節王李為天下兵馬元帥。

    李輔國恃功益橫,公然對代宗說:“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

    ”代宗心裡不滿,以其方握禁兵,表面上很尊重他。

    乙亥,号輔國為尚父而不呼名,事無大小都問他,群臣出入都得先去見他,他也晏然處之。

    以内飛龍廄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衛将軍。

    知内侍省事朱光輝等皆流黔中。

    初,李國貞治軍嚴,朔方将士不樂,皆思郭子儀,故王元振因之作亂。

    子儀至軍,元振自以為有功。

    子儀說:“汝臨賊境,辄害主将,若賊乘其釁,無绛州矣。

    吾為宰相,豈受一卒之私邪!” 五月,庚辰,收王元振及其同謀四十人,皆殺之。

    辛雲京聞之,亦推按殺鄧景山者數十人,誅之。

    由是河東諸鎮皆守法。

    壬午,以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

    壬辰,貶禮部尚書蕭華為峽州司馬。

    這是元載希李輔國意,誣告蕭華有罪。

    史朝義圍宋州數月,城中食盡,将陷,刺史李岑不知所措。

    遂城果毅劉昌說:“倉中猶有曲數千斤,請屑食之;不過二十日,李太尉(光弼)必救我。

    城東南隅最危,昌請守之。

    ”李光弼至臨淮,諸将以朝義兵尚強,請南保揚州。

    光弼說:“朝廷倚我以為安危,我複退縮,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衆寡!”遂直奔徐州,使兖郓節度使田神功進擊朝義,大破之。

    光弼在徐州,惟軍旅之事自決之,自餘衆務,悉委判官張。

    張吏事精敏,區處如流,諸将言事,光弼多令與張商議,諸将事張如光弼,由是軍中肅然。

    先是,田神功起偏裨為節度使,留前使判官劉位等于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見光弼與張抗禮,乃大驚,遍拜劉位等說:“神功出于行伍,不知禮儀,諸君亦胡為不言,成神功之過乎!”光弼能下士,不易;神功知過必改,尤難!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表說:“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

    ”又諷将吏留己。

    朝廷欲姑息無事,壬寅,複以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于上,請稍加裁制。

     六月,己未,解除李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餘如故,以程元振代判州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

    于是道路相賀。

    輔國始懼,上表遜位。

    辛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

    輔國入謝,憤咽而言說:“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皇上猶慰谕而遣之。

    襄鄧防禦使裴茙屯兵谷城,既得密敕,即帥麾下二千人沿漢水往襄陽;己巳,陣于谷水北。

    來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

    答道:“尚書不受朝命,故來。

    若受代,謹當釋兵。

    ”來瑱說:“吾已蒙恩,複留鎮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裴茙驚惑。

    來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裴茙于申口,送京師,賜死。

    是月,嚴武召還,高适為成都尹、西川節度使。

     七月,癸巳,劍南兵馬節度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嚴武,嚴武不得進。

     八月,己未,徐知道為其部将李忠厚所殺,劍南悉平。

    乙醜,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

    己巳,郭子儀自河東入朝。

    時程元振用事,忌子儀功高任重,數谮之于上。

    子儀不自安,表請解副元帥、節度使。

    上慰撫之,子儀遂留京師。

     九月,庚辰,以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

    左仆射裴冕為山陵使,議事有與程元振相違者,丙申,貶裴冕為施州刺史。

    朝廷遣中使劉清潭出使回纥,修舊好,且征兵讨史朝義。

    清潭至其庭,回纥登裡可汗已為史朝義所誘,說:“唐室繼有大喪,今中原無主,可汗宜速來共收其府庫。

    ”可汗信之。

    清潭緻敕書說:“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

    ”回纥起兵至三受降城,見州縣皆為丘墟,有輕唐之意,乃困辱清潭。

    清潭遣使向朝廷彙報情況,且說:“回纥舉國十萬衆至矣!”京師大駭。

    皇上遣殿中監藥子昂前往慰勞于忻州南。

    初,毗伽阙可汗為登裡求婚,肅宗以仆固懷恩女妻之,為登裡可敦。

    可汗請與懷恩相見,懷恩時在汾州,上令往見之,懷恩對可汗說唐家恩信不可負,可汗悅,遣使上表,請求助讨朝義。

     十月,以雍王李(即唐德宗)為天下兵馬元帥。

    辛酉,辭行,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纥于陝州,進讨史朝義。

    代宗本欲以郭子儀為李的副帥,因程元振、魚朝恩等阻撓而止。

    加朔方節度使仆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绛州刺史,領諸軍節度行營以副李。

    皇上在東宮時,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後之功,不欲顯誅之。

    壬戌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

    敕有司捕盜,遣中使慰問其家,為刻木首葬之,仍贈太傅(1)。

    時登裡與懷恩之女俱來,丙寅,皇上命仆固懷恩與母、妻俱詣行營以親結之。

    雍王李至陝州,回纥可汗屯于河北,李與僚屬從數十騎往見之。

    可汗責李不拜舞,藥子昂對以禮不當然。

    回纥将軍車鼻說:“唐天子與可汗約為兄弟,可汗于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說:“雍王,天子長子,今為元帥。

    安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拜舞乎!且兩宮在殡,不應舞蹈。

    ”力争許久,車鼻遂引藥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等各鞭一百,以李年少未谙事,遣歸營。

    魏琚、韋少華當晚就死了。

    戊辰,諸軍發陝州,仆固懷恩與回纥左殺為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為殿軍,自渑池入;潞澤節度使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自陳留入;雍王留陝州。

    辛未,懷恩等軍于同軌。

    史朝義聞官軍将至,謀于諸将。

    阿史那承慶說:“唐若獨與漢兵來,宜悉衆與戰;若與回纥俱來,其鋒不可當,宜退守河陽以避之。

    ”朝義不從。

    壬申,官軍至洛陽北郊,分兵取懷州;癸酉,拔之。

    乙亥,官軍列陣于橫水。

    敵衆數萬,立栅自固,懷恩列陣于西原以當之。

    遣骁騎及回纥并南山出栅東北,表裡合擊,大破之。

    朝義悉發其精兵十萬救之,列陣于昭覺寺,官軍驟擊之,殺傷甚衆,而賊陣不動;魚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戰,敵雖多死者,陣亦如初。

    鎮西節度使馬璘見犯陣而不能陷,引退必敗,說:“事急矣!”遂單騎奮擊,奪敵兩盾牌,突入萬衆中。

    敵左右披靡,大軍乘之而入,敵衆大敗;轉戰于石榴園、老君廟,敵又敗;人馬相蹂踐,填滿尚書谷。

    斬首六萬級,捕虜二萬人,朝義帶領輕騎數百東走,懷恩進克東京及河陽城,獲其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承制釋放了他們。

    懷恩留回纥可汗駐營于河陽,使其子右廂兵馬使仆固玚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率領步騎萬餘乘勝逐朝義,至鄭州,再戰皆捷。

    朝義至汴州,其陳留節度使張獻誠閉門拒之,朝義奔濮州,獻城開門出降官軍。

    回纥入東京,肆行殺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

    朔方、神策軍亦以東京、鄭州、汴州、汝州皆為敵境,所過虜掠,三月乃已。

    (《資治通鑒》胡三省注:“使郭、李為帥,安有是禍邪!”)城中房屋蕩然無存,士民都以紙遮體禦寒。

    回纥将所掠寶貨都存放在河陽,留其将安恪守護。

     十一月,丁醜,露布至京師。

    史朝義自濮州北渡河,懷恩進攻滑州,拔之,追敗朝義于衛州。

    叛方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帶兵四萬餘人與朝義合,複來拒戰;仆固玚擊破之,長驅至昌樂東。

    朝義率領魏州兵來戰,又敗走。

    于是邺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于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恒陽節度使張忠志以趙、恒、深、定、易五州降于河東節度使辛雲京。

    抱玉等已進軍入其營,巡按其部伍,薛嵩等皆撤職;不久,仆固懷恩又令複職。

    由是抱玉、雲京疑懷恩有貳心,各上表以聞,朝廷密為之備;懷恩亦上疏為自己辯護,皇上對他加以慰勉。

    辛巳,制:“東京及河南、北受僞官者,一切不問。

    ”己亥,以仆固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左仆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史朝義走至貝州,與其大将薛忠義等兩節度合,仆固玚追到臨清。

    朝義自衡水引兵三萬反攻,仆固玚設埋伏擊退之。

    回纥又至,官軍益振,遂逐之;大戰于下博東南,叛軍大敗,積屍擁流而下。

    朝義奔莫州,各路官軍圍莫州。

     二 未能絕俗的“幽栖” 寶應元年,是動蕩的一年,是轉關的一年。

    這一年,一月之内死了兩個皇帝。

    經過錯綜複雜的殊死搏鬥,總算結束了張良娣、李輔國專權用事的局面。

    引回纥,用仆固懷恩,收複了河南、河北,為明年正月最終平定安史之亂創造了條件,但也伏下了仆固懷恩勾結回纥等反叛的禍根。

     對于老杜來說,這年開春後他在草堂的生活情況跟去年也差不多。

    有人離蜀或來草堂辭行,他多寫詩相送,如《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窦侍禦》《魏十四侍禦就敝廬相别》《贈别鄭煉赴襄陽》(2)《重贈鄭煉絕句》。

    得遠方來信,他就以詩代意,如《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3)。

    有時心裡不痛快,他還會即景抒懷、詠物寓意,寫些小詩聊自排遣。

    他的《江頭五詠》就是這樣的作品。

    其一《丁香》自喻見棄遠方,安分隐退,不複更懷末路之榮以賈禍: “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

    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豔。

    深栽小齋後,庶使幽人占。

    晚堕蘭麝中,休懷粉身念。

    ”其二《麗春》(4)歎競進者多,而己獨耿介自守,不移本性,怕為人所知: “百草競春華,麗春應最勝。

    少須顔色好,多漫枝條剩。

    紛紛桃李姿,處處總能移。

    如何此貴重,卻怕有人知。

    ”其三《栀子》自傷以有用之材而孤冷不合于時,甘終老于江湖: “栀子比衆木,人間誠未多。

    于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

    紅取風霜實,青看雨露柯。

    無情移得汝,貴在映江波。

    ”謝朓《牆北栀子》:“有美當階樹,霜露未能移。

    &hellip&hellip還思照綠水,君階無曲池。

    ”浦起龍說:“結正翻用謝詩,謝則期在見用也。

    公本傳謂其性褊躁,至是亦飽經颠沛而自悔其初欤?”我看非自悔其初而是孤芳自賞。

    “氣傷和”,“傷”一作“相”,仇注:“比性不戾俗。

    ”老杜同時前後所作《畏人》說:“褊性合幽栖。

    ”自認性褊躁隻宜退隐。

    此作“氣傷和”而用浦說為是。

    其四《》自況失位于外,無心求進,有留滞之歎,但當安于義命: “故使籠寬織,須知動損毛。

    看雲莫怅望,失水任呼号。

    六翮曾經剪,孤飛卒未高。

    且無鷹隼慮,留滞莫辭勞。

    ”《花鴨》自傷以直言救琯外斥,惟恐招世忌而欲有心韬晦(5):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

    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

    不覺群心妒,休牽衆眼驚。

    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

    ” 顧宸說:“《丁香》,立晚節也。

    《麗春》,守堅操也。

    《栀子》,适幽性也。

    《》,遣留滞也。

    《花鴨》,戒多言也。

    此雖詠物,實自詠耳。

    ”詠物須肖物,不肖則離題;肖而無深意,不過燈謎。

    “于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确是栀子、花鴨,而感憤殊深,此所以絕妙。

    這組詩很有意思,既見其心志,又見其情趣。

    原來浣花草堂種了丁香、虞美人、栀子,還養着、花鴨呢。

     與去年同時期那種幽雅潇灑、浪漫“颠狂”的心理狀态相比,老杜今春的情緒就低落得多了。

    春天來了,他也到江邊去踏青,回頭瞥見旌旗招展,又聞鼓角悲鳴,想起西山有吐蕃之警、傷亂之情,便不能自已了: “江邊踏青罷,回首見旌旗。

    風起春城暮,高樓鼓角悲。

    ”(《絕句》)他剛到這裡時作詩說:“錦裡煙塵外,江村八九家。

    &hellip&hellip蔔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

    ”(《為農》)雖嫌離故鄉太遠,所幸遠隔戰區。

    豈料如今這裡也邊警頻傳,真教人走投無路!這種思家之念、憂國之愁更集中地表現在《野望》中: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裡橋。

    海内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惟将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

    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

    ”西山在成都西,一名雪嶺。

    三城就是松(今四川松潘縣)、維(故城在今四川理縣西)、保(故城在今四川理縣新保關西北)三城。

    時列戍三城,以防吐蕃侵擾。

    見雪嶺而憂邊警,臨南浦但望東歸。

    諸弟阻隔,獨自飄零。

    惟恨年老多病,未有涓埃報國。

    跨馬出郊,本拟極目以散心,誰知卻招來了如許揪心的痛苦。

    朱瀚說:“國步多艱,皆由人事所緻,結句感慨深長。

    ”(6)有選本定此詩作于是年冬,或以詩中有“白雪”“蕭條”字樣之故。

    其實“蕭條”狀“人事”非狀景物,“西山白雪”系指雪嶺終年不化之雪:“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絕句四首》其三),即使是暮春時節,乃至盛夏,“西山白雪”仍然可見。

    《世說新語·捷悟》載,王東亭嘗春月乘馬出郊,時彥同遊者連镳俱進。

    姑定此詩作于春時,想亦無不可。

     曹丕的《雜詩》其三說:“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惜哉時不遇,适與飄風會。

    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滞?棄置勿複陳,客子常畏人。

    ”“天涯涕淚一身遙”的老杜,處于彼時彼地彼境,确乎深切地體會到那“适與飄風會”的“浮雲”的悲哀,和那“客子常畏人”的苦衷了。

    他的《畏人》即拈前詩末句中此二字為題,抒寫羁旅寂寥: “早花随處發,春鳥異方啼。

    萬裡清江上,三年落日低。

    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栖。

    門徑從榛草,無心待馬蹄。

    ”春天來了,哪裡都有花開,都有鳥啼。

    異方無賴的花鳥卻挑逗起我的鄉情依依。

    我經常徘徊在萬裡橋邊凝視着萬裡清江,日複一日,如今已是三年。

    我性子褊躁隻宜退隐幽栖,我這常畏人的客子就在這裡蓋了個小小的茅廬。

    讓門前小徑長滿了雜樹和野草吧,我無心等待那枉駕的馬蹄。

    意猶未盡,詩人接着又寫了《屏迹三首》,着重描述他屏迹江村、幽栖草堂的情況和感受。

    其一說: “衰年甘屏迹,幽事供高卧。

    鳥下竹根行,龜開萍葉過。

    年荒酒價乏,日并園蔬課。

    獨酌甘泉歌,歌長擊樽破。

    ”鳥行龜過,幽事差可娛情。

    惜年荒酒貴,罄連日賣菜所得,猶不足酤值。

    無酒且獨酌甘泉而歌,唱得興起,就不覺擊破酒杯了。

    《世說新語·豪爽》:“王處仲每酒後,辄詠&lsquo老骥伏枥,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rsquo。

    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

    ”末句暗用此事。

    其二說: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

    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

    杖藜從白首,心迹喜雙清。

    ”仇兆鳌串講此首頗佳:“拙者心靜,故能存道。

    幽居身暇,故近物情。

    桑麻、燕雀,動植對言。

    村鼓、漁舟,耕漁對言,皆物情之相近者。

    對此而心迹兩清,吾道得以常存矣。

    ”又說:“&lsquo心迹&rsquo二字,乃三首之眼。

    公在草堂,地僻可以屏迹,而性懶亦宜于屏迹也。

    ”“半生成”,楊倫以為是說“一半方生,一半已成也”。

    張耒《夏日》“檐牙燕雀已生成”,以“已”易“半”,時序就晚了許多。

    其三說: “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

    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

    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

    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

    ”其實,老杜對自己的“從兒”“失學”“任婦”“長貧”是深感内疚的(詳第十一章第八節)。

    這麼說,不過故作曠達聊自排遣罷了。

    由此可見他的屏迹幽栖,并非出于本心;他的疏懶頹放亦非生性使然。

     老杜屏迹幽栖,本來“無心待馬蹄”,偏偏馬蹄給他送來了不速之客,而且是個毫無教養的纨绔子弟。

    這人騎馬直到階前,下得馬來,一屁股坐在胡床之上,不通報自己的姓名,便大不咧咧地指點着銀瓶問主人要酒喝。

    這樣一個粗豪無禮的家夥,究竟是怎樣把他對付過去的呢?不得而知。

    頂多隻能揣知老杜當時一定感到又可氣又好笑,于是就給這家夥勾勒出一張速寫像: “馬上誰家白面郎,臨階下馬坐人床。

    不通姓氏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少年行》)這像端的畫得好,你看他多神氣活現啊!胡夏客說:“此蓋貴介子弟,恃其家世,而恣情放蕩者。

    既非才流,又非俠士,徒供少陵詩料,留千古一噱耳。

    ”仇兆鳌說:“此摹少年意氣,色色逼真。

    下馬坐床,指瓶索酒,有旁若無人之狀,其寫生之妙,尤在&lsquo不通姓氏&rsquo一句。

    ”又說:“此說少年意态神情,躍躍欲動。

    王維詩雲:&lsquo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rsquo吳象之雲:&lsquo承恩借獵小平津,使氣常遊中貴人。

    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

    &rsquo皆善于寫生者。

    ”另有《少年行》二首,其一說: “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

    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卧竹根。

    ”其二說: “巢燕引雛渾去盡,江花結子也無多。

    黃衫年少來宜數,不見堂前東逝波。

    ”楊倫認為前一首乃實指少年,此二首皆及時行樂之意,因次首有“年少”句,即用為題,借以自鼓衰興,與尋常《少年行》有别。

    所見甚是。

     “無心待馬蹄”而待來了“馬上誰家白面郎”,未免晦氣。

    要是待來了像嚴武這樣的“厚祿故人”,那又當别論了。

     頭年十二月,嚴武來成都任成都尹。

    這年開春後,嚴武寫了首詩給杜甫,邀請杜甫進城去他那兒玩: “漫向江頭把釣竿,懶眠沙草愛風湍。

    莫倚善題《鹦鹉賦》,何須不著冠。

    腹中書籍幽時曬,肘後醫方靜處看。

    興發會能馳駿馬,終當直到使君灘。

    ”(《寄題杜二錦江野亭》)大意是說:你經常在江邊釣魚,還愛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欣賞流水。

    你切莫仗着自己有祢衡即席作《鹦鹉賦》那樣敏捷的文才,就不去朝廷做官。

    (7)《世說新語·排調》記載郝隆七月七日仰卧在正午的太陽下面,别人問他幹什麼,他答道:“我曬(腹中)書。

    ”你幽閑時大概也曬你那滿腹的書籍吧?葛洪曾經抄過《肘後急要方》四卷,你一定常在僻靜處看這些醫方了。

    你要是一時興起,能騎着飛快的駿馬到我這兒來那才好呢。

    (8) 老杜接到這首詩,當然高興,就寫了《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一一酬答來詩之意,并轉而邀請嚴武出城來草堂相聚: “拾遺曾奏數行書,懶性從來水竹居。

    奉引濫騎沙苑馬,幽栖真釣錦江魚。

    謝安不倦登臨費,阮籍焉知禮法疏。

    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無徑欲教鋤。

    ”嚴武說:“何須不著冠”,還是出來做官吧!老杜答:我當拾遺時忝掌供奉,曾經騎着沙苑坊監良馬奉引禦駕,後因疏救房琯遭貶,從此甘心隐居于水竹之間,早已無複出仕之興了。

    嚴武說:“漫把釣竿,懶眠沙草”,你真不該就這樣退隐啊!老杜答:我生性從來疏懶,跟阮籍一樣,為禮法之士所不容,如今幽栖草堂,真的是在釣那錦江裡的魚,這種生活已經過習慣了,安之若素,我也就不想再有什麼改變了。

    嚴武說:你一時興起,就騎馬到我衙門裡來玩吧!老杜答:你像謝安一樣最愛登山臨水(9),要是你能在旌麾儀仗的簇擁下從城中公府出來,枉駕草堂,那我馬上就去教人在茅草叢生、無徑可通的門前鋤出條路,恭候你的到來。

    仇兆鳌說:“在嚴詩固款曲而殷勤,在公詩亦和平而委婉。

    解者指嚴為語多刺譏,指公為始終傲岸,兩失作者之意。

    ”孔毅父《續世說》:“武過草堂,公有時不冠,故嚴詩雲:&lsquo何須不著冠。

    &rsquo而公答曰:&lsquo阮籍焉知禮法疏。

    &rsquo以解嘲也。

    ”《杜臆》:“後人誤讀此語,遂有不冠之說,而欲殺之誣,從此起矣。

    ”到目前為止,嚴武尚未來過草堂,哪會有“武過草堂,公有時不冠,故嚴詩雲&hellip&hellip公答曰&hellip&hellip”之事呢?純是拉扯詩句編小說,不可信。

     過不了幾天,嚴武終于接受老杜的邀請,帶着小隊随從,到草堂做客來了。

    當時情景,從老杜的《嚴中丞枉駕見過》中可見一斑: “元戎小隊出郊坰,問柳尋花到野亭。

    川合東西瞻使節,地分南北任流萍。

    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還應似管甯。

    寂寞江天雲霧裡,何人道有少微星。

    ”單就詩而論,這詩寫得實在不怎麼樣。

    但多少有點意義的是,其中個别句子和自注,引起了注家們的注意,并從而對東西川的分合和嚴武的任免做出如下的論斷,可補史料之不足:“趙雲:公自注雲:&lsquo嚴自東川除西川,敕令都節制。

    &rsquo則是未合為一道時,故稱為中丞(10),當是寶應元年權令兩川都節制時作。

    若廣德二年武再尹成都時,公已入幕府,不應有張翰、管甯之語。

    盧注:至德二載,上皇還京,分劍南東、西兩川,各置節度,是兩川始分也。

    寶應元年,嚴就為東川節度,更除西川,權攝東川,此詩所謂&lsquo川合東西&rsquo也。

    是年,公《說旱》雲:&lsquo請管内東西,各遣一使。

    &rsquo其時尚分而未合,故各遣耳。

    六月,嚴武被召還朝,西川節度高适代之,東川節度虛懸,以章彜為留後。

    至廣德二年正月,東西兩川始合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

    趙注應為可據”(仇注)。

    案《舊唐書·嚴武傳》載:“上皇(玄宗)诰以劍兩川合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禦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

    ”《新唐書》本傳同。

    而《資治通鑒》則謂:“(代宗廣德二年,正月,)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

    ”《考異》說:“此年始合東、西川為一道,豈上皇诰所合?《新》《舊》傳皆誤。

    ”可見前面諸注家的推測最接近事實。

     自從這次嚴武來草堂歡聚之後,老杜跟嚴武的交往密切了,同嚴武唱和或寫到嚴武的詩也多起來了。

    如《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稱贊嚴武的文才武略,希望他安邊報國,建立功勳: “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将頻。

    直詞才不世,雄略動如神。

    &hellip&hellip辭第輸高義,觀圖憶古人。

    征南多興緒,事業暗相親。

    ”《中丞嚴公雨中垂寄見憶一絕奉答二絕》盼望嚴武再次枉過草堂,說雨霁路淨,最好騎馬,自己雖然老病無力,來後一定陪他去釣魚: “雨映行宮辱贈詩,元戎肯赴野人期?江邊老病雖無力,強拟晴天理釣絲。

    ”(其一)“何日雨晴雲出溪,白沙青石洗無泥。

    隻須伐竹開荒徑,倚杖穿花聽馬嘶。

    ”(其二)有時嚴武送點小禮物來,老杜也寫詩作答: “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

    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

    案:《北京晚報》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載:“一種傳世一千二百多年的&lsquo道家酒&rsquo已在成都等地上市。

    道家酒産于道教第五洞天的四川著名風景區青城山,以當地盛産的中華猕猴桃為原料釀制,&hellip&hellip杜甫曾在一首詩中對它贊道:山瓶乳酒下青雲,&hellip&hellip”錄以備考)這些詩不甚佳,卻能見二人交誼。

    其中寫得較好較有意義的是《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步屧随春風,村村自花柳。

    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

    酒酣誇新尹:&lsquo畜眼未見有。

    &rsquo回頭指大男:&lsquo渠是弓弩手。

    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

    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

    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rsquo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

    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

    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

    朝來偶然出,自卯将及酉。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

    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醜。

    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鬥。

    ”古時春、秋兩次祭祀土神的日子叫社日,一般在立春、立秋後第五個戊日。

    《荊楚歲時記》:“社日,四鄰并結綜會社牲醪,為屋于樹下,先祭神,然後飨其胙。

    ”這年春社日,老杜在村子裡閑逛,被一位農民老大爺纏着去喝酒。

    老頭喝得興起,就誇嚴武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好官。

    回頭指着他的大兒子說:“他是嚴中丞麾下飛騎軍的弓弩手,當兵很久,從未輪番更換。

    沒想到前些日子他竟被放歸務農,主要是為了從辛苦的勞動中解救我這老朽。

    這使我太感激了,我死也願承擔一切徭役賦稅,決不帶着家口逃走。

    今年我們大辦春社,拾遺您能留下來跟大夥一塊兒樂樂麼?”說罷就大叫老伴開大瓶的,拿瓦盆給老杜取了酒來。

    老杜見老頭兒這麼意氣揚揚,深深地感到愛民猶如春風化雨,确乎是為政的首要任務。

    早上老杜偶然出來走走,誰知在這裡從上午卯時一直喝到下午酉時。

    這倒不是他好酒貪杯,實在是盛情難卻,他沒法拒絕鄰翁的挽留。

    老頭兒又高聲喊着拿果子闆栗來下酒,老杜幾次想起身告辭,總是給拽着胳膊肘按下來了。

    他指手畫腳、動手動腳似乎太不講禮貌,其實這都出于真情實意,老杜一點兒也不覺得他村野、醜惡。

    月亮出來了他還不讓老杜走,老杜問他今天喝了幾升幾鬥酒,他還生氣了,心想酒有的是,你不用問。

    &mdash&mdash你看這人物刻畫得多活靈活現,性格多鮮明!有趣的是,稍加點染,便别饒春社江村風味。

    仇注引劉會孟說:“杜詩&lsquo問事競挽須,誰能卻嗔喝&rsquo&lsquo欲起時被肘,仍嗔問升鬥&rsquo此等語,并聲音笑貌,仿佛盡之。

    ”又引郝敬說:“此詩情景意象,妙解入神。

    口所不能傳者,宛轉筆端,如虛谷答響,字字停勻。

    野老留客,與田家樸直之緻,無不生活。

    昔人稱其為詩史,正使班馬記事,未必如此親切。

    千百世下,讀者無不絕倒。

    ”無不贊歎他描摹人物極盡藝術之能事。

    至于這詩的思想内容,揚之者贊其對待勞動人民的平等态度,抑之者責其為封疆大吏塗脂抹粉。

    其實這兩種見解各有所偏,而且看問題都很表面。

    為了了解這詩寫作的時地背景和作者當時的思想狀況,有必要先對老杜作于同年二月的《說旱》這一短文稍加研究:“《周禮·司巫》:&lsquo若國大旱,則率巫而舞雩。

    &rsquo《傳》曰:&lsquo龍見而雩。

    &rsquo謂建巳之月,蒼龍宿之體,昏見東方,萬物待雨盛大,故祭天,遠為百谷祈膏雨也。

    今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非雩之時,奈久旱何?得非獄吏隻知禁系,不知疏決,怨氣積,冤氣盛,亦能緻旱?是何川澤之幹也,塵霧之塞也,行路皆菜色也,田家其愁痛也?自中丞下車之初,軍郡之政,罷(音疲)弊之俗,已下手開濟矣。

    百事冗長者,又已革削矣。

    獨獄囚未聞處分,豈次第未到,為獄無濫系者乎?谷者,百姓之本,百役是出。

    況冬麥黃枯,春種不入。

    公誠能暫辍諸務,親問囚徒,除合死者之外,下筆盡放,使囹圄一空,必甘雨大降。

    但怨氣消,則和氣應矣。

    躬自疏決,請以兩縣(成都、華陽)及府系為始,管内東西兩川各遣一使,兼委刺史、縣令,對巡使同疏決。

    如兩縣及府等囚例處分,衆人之望也,随時之義也。

    昔貞觀中,歲大旱,文皇帝親臨長安、萬年二赤縣決獄,膏雨滂足。

    即嶽鎮方面歲荒劄,皆連帥大臣之務也,不可忽。

    凡今征求無名數。

    又耆老合侍者,兩川侍丁,得異常丁乎?不殊常丁賦斂,是老男及老女死日短促也。

    國有養老,公遽遣吏存問其疾苦,亦和氣合應之義也,時雨可降之征也。

    愚以為至仁之人,常以正道應物,天道遠,去人不遠。

    ”原注:“初,中丞嚴公節制劍南日,奉此說。

    ”頭年(上元二年)十月稱“十月”,十一月稱“建子月”以為歲首。

    《說》謂“今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非雩之時,奈久旱何”,注謂《說》作于嚴武節制劍南之初,可知:(一)上元十月到建卯(十二月)一直旱了兩三月未下雨;(二)嚴武确是建卯(十二月)來成都任成都尹,權令兩川節制,而《說旱》即作于上元二年建卯月(十二月)(11)。

    老杜見蜀中冬旱嚴重,就趁嚴武下車伊始、有意改革敝政之際,寫了這篇短文,對他陳述自己的幾點看法和建議。

    他首先引經據典,指出天旱亟須求雨多在建巳(四月),今冬旱如此嚴重,或因獄有濫系、冤氣郁積所緻,于是建議嚴武帶頭決獄疏怨以求雨。

    接着肯定嚴公上任之初,對軍政勞民之事已在着手改革:“軍郡之政,罷弊之俗,已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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