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漢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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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月喧莺未,茲辰放鹢初” 過了年就是大曆三年(七六八)。

    元宵節前後老杜攜家離夔東下,多年願望終于實現,不管以後情況如何,總是一件快意的事。

     這年的天下大事,從史書中摘錄幾條于後。

     正月,乙醜,代宗去章敬寺,度僧尼千人。

    這寺是去年在魚朝恩獻出的莊子上為超度章敬太後亡魂而修建的。

    至于代宗的佞佛,則是元載、王缙、杜鴻漸三位宰相共同努力的結果。

    如此君臣,政事紊亂可想。

     二月,癸巳,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不久即讨平之。

    甲午,郭子儀禁無故軍中走馬。

    其妻南陽夫人乳母之子犯禁,都虞候杖殺之。

    諸子泣訴于子儀,且言都虞候之橫,子儀叱遣之。

    明日,以事語僚佐而歎息說:“子儀諸子,皆奴材也。

    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材而何!”子儀頗能明辨是非,處事往往如此。

     四月,壬寅,西川節度使崔旰入朝。

    初,上遣中使征李泌于衡山,既至,複賜金紫,為之作書院于蓬萊殿側,皇上時着汗衫、蹑屦過之,自給事中、中書舍人以上及方鎮除拜、軍國大事,皆與之議。

    又命魚朝恩于白花屯為泌建外院,使與親舊相見。

    皇上欲以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泌固辭。

    皇上說:“機務之煩,不得晨夕相見,誠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後為宰相邪!”皇上與李泌談到齊王李倓,欲厚加褒贈,泌請用岐王李範贈惠文太子、薛王李業贈惠宣太子故事贈太子,皇上哭道:“吾弟首建靈武之議,成中興之業,岐、薛豈有此功乎!竭誠忠孝,乃為讒人所害。

    向使尚存,朕必以為太弟。

    今當崇以帝号,成吾夙志。

    ”乙卯制,追谥李倓為承天皇帝;庚申,葬順陵。

    至德二載正月,建甯王李倓因張良娣與李輔國合謀進讒而為肅宗賜死,廣平王李俶(即代宗)與李泌皆甚危。

    由于李泌的決意歸山,和他對肅宗的懇切陳辭,對李俶的面授機宜,廣平遂得以免禍并立為太子,杜詩“羽翼懷商山”即詠此事(詳上卷四四八&mdash四五二頁)。

    可見代宗與李泌的關系非同一般。

    崔旰入朝,以弟崔寬為留後,泸州刺史楊子琳帥精騎數千乘虛突入成都;朝廷聞之,加崔旰檢校工部尚書,賜名甯。

     六月,壬辰,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朱泚、泚弟滔共殺節度使李懷仙,希彩自稱留後。

    朝廷派兵讨伐,不能取勝,隻得任命他為留後。

    崔寬與楊子琳戰,數不利。

     七月,崔甯妾任氏出家财數十萬,募兵得數千人,帥以擊子琳,子琳敗走。

    丙戌,大内出盂蘭盆賜章敬寺。

    設七廟神座,書尊号于幡上,百官迎谒于光順門。

    從此成為常例。

     八月,壬戌,吐蕃十萬衆犯靈武。

    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衆犯邠州,京師戒嚴;邠甯節度使馬璘擊破之。

     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将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

    白元光、李晟二将擊吐蕃,吐蕃釋靈州之圍而去。

    戊戌,京師解嚴。

     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後朱希彩為節度使。

     十二月,癸亥,西川破吐蕃萬餘衆。

     朝廷無能,内不能懲橫将,外不能靖強敵,頹勢早成,已很難扭轉,這就難怪老杜對國家民族的前途越來越喪失信心了。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這是王維十七歲在長安過重陽節時懷念故鄉親人的詩句。

    年少時平,離家不遠,節日思親,尚且如此;那麼,像老杜這樣久經戰亂、漂泊天涯、垂老難歸的人,逢年過節,就自會倍覺悲傷了。

    今年元旦老杜試筆之作《元日示宗武》,抒寫的就是這種莫大的悲哀: “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

    處處逢正月,迢迢滞遠方。

    飄零還柏酒,衰病隻藜床。

    訓谕青衿子,名慚白首郎。

    賦詩猶落筆,獻壽更稱觞。

    不見江東弟,高城淚數行。

    ”第十一句下原注:“第五弟漂泊江左,近無消息。

    ”前年有《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其一說“十年朝夕淚”,知老杜同五弟杜豐自從天寶十五載避亂分别以來到前年已有十年沒見面,沒得到他的消息也有三四載。

    從覓使寄詩到眼下又有二年。

    五六年一直杳無音信,也難怪老杜挂念。

    仇兆鳌說:“首言父子,末及兄弟,中皆觸景而傷懷。

    ”又說:“此詩皆悲喜并言:啼手戰是悲,笑身長是喜;逢正月是喜,滞遠方是悲;對柏酒是喜,坐藜床是悲;子可教是喜,身去官是悲;賦詩稱觞又是喜,憶弟淚行又是悲。

    隻随意序述,而各有條理。

    ”謂其百感交集可也,但不得遽分悲喜;即使在平日是可喜之事,但處于此時此境,喜中含悲,喜亦生悲,也就無所謂喜了。

    請即以杜詩舉例言之。

    如“汝曹催我老”(《熟食日示宗文宗武》)言子長而我老,“令節成吾老”(《又示兩兒》)言令節亦促人老,“送客逢春可自由”(《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言客中逢春亦愁,等等,豈非喜中含悲、喜亦生悲麼?還是李子德說得好:“衰年遠客,觸緒增悲,其中蘊義甚長,非可視為淺率。

    ”舊日有元旦試筆之俗,一般人多書“元旦發筆,大吉大利”之類俗套雲雲于紅紙條上,能文者亦可賦詩自書。

    詩中“賦詩猶落筆”對“獻壽更稱觞”,元旦獻壽稱觞已成習俗,賦詩落筆似亦指此日另一習俗,或元旦試筆之俗唐時已有之。

    同時作《又示宗武》說: “覓句新知律,攤書解滿床。

    試吟青玉案,莫羨紫羅囊。

    假日從時飲,明年共我長。

    應須飽經術,已似愛文章。

    十五男兒志,三千弟子行。

    曾參與遊夏,達者得升堂。

    ”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晉書·謝玄傳》:謝玄少好佩紫羅香囊。

    叔父安患之,而不欲傷其意,因戲賭取,即焚之,于此遂止。

    《楚辭·離騷》:“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十五”句雖暗用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學”(《論語·為政》)的話,但宗武這年總得有十五歲。

    姑論周歲,則可推知宗武當生于天寶十二載(七五三)。

    上卷三六九頁據《遣興》“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

    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估計當時(至德二載,七五七)宗武大約隻有五六歲,大體不差。

    十五六歲的孩子長得快的個兒該不小了,所以前詩說“吾笑汝身長”,這詩說“明年共我長”。

    孔子有弟子三千,入室升堂者七十餘人。

    曾參(曾子)、子遊、子夏都是孔子的入室弟子。

    曾參以孝著稱。

    相傳《大學》是他著的。

    後被封建統治者尊為“宗聖”。

    子遊擅長文學。

    曾為武城宰,提倡以禮樂為教,境内有“弦歌之聲”。

    子夏曾提出“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等看法。

    相傳《詩》《春秋》等儒家經典是由他傳授下來的。

    這詩專言訓子之意,舐犢情深,滿懷希望,是老杜愁苦中惟一堪引為慰藉的:你新近懂得點詩歌格律已開始在琢磨着作詩了,為了查找出處你打開了書卷攤滿一床。

    倒不妨吟吟平子的“青玉案”,可别學好佩紫羅香囊的幼度趕時髦。

    有閑暇不時陪我喝點酒(今春《王十五前閣會》說:“病身虛俊味,何幸饫兒童!”可見老杜不僅讓孩子們在家裡陪自己喝點酒,甚至還帶着他們出去“趁食”,增加點營養),明年你就會長得跟我一般高了。

    你似乎已顯示出對文學的愛好,但仍須在經術上狠下功夫。

    你已十五了該有志于學,做個起碼的儒門弟子。

    然後再進一步争取成為像曾參、遊、夏那樣品學兼優、升堂入室的賢人。

    &mdash&mdash或疑老杜有譽兒癖。

    胡夏客為之辯解說:“宗武定是有才;若宗文,則但使樹雞栅耳。

    後宗武之子嗣業,能葬祖乞志,不墜其家聲雲。

    ”(1)除了《催宗文樹雞栅》,老杜隻在去春病重、寒食日有感而預言後事的《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和《又示兩兒》中提到宗文。

    他寫到或寫給宗武的詩則不少,多稱其聰穎好學而望其有成。

    宗武顯然比宗文強一些,又因父親寵愛,受到的教育也勢必會好一些。

    不過,希望他成為曾參、遊、夏那樣的“賢人”,談何容易!之所以提出這樣不切實際的要求,與其說是由于老杜有譽兒癖,倒不如說是他壯志未酬、深以為憾,不覺寄幻想于其子。

    胡應麟說:“唐小說載杜甫子宗武作詩示友人,友人以斧答之。

    宗武曰:&lsquo欲使我斤正(于)吾父耶?&rsquo友人雲:&lsquo令若自斷其臂耳。

    不爾,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

    &rsquo此事甚新,然史傳不載。

    宗武詩亦竟弗傳。

    豈三世為将,道家所忌哉?按&lsquo斧&rsquo字從父從斤。

    杜嘗命宗武熟精《文選》,又作詩屢令其誦,友人言宜有可信者,惜無從互訂之。

    ”小說家言,僅資談助,但見曆來人們對宗武的無詩文傳世頗感遺憾。

    看起來,一個作家的産生,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即使本人天資不低,又得名師指點,如果生活經驗、創作實驗、真知灼見、藝術感受&hellip&hellip或有所缺,也會寫不出佳作,成不了名家的。

     張遠認為《遠懷舍弟穎觀等》亦元日所作,因前詩“不見江東弟”句,故又有此詩,觀落句“舊時元旦會”可見。

    焮案:“冰霜昨夜除”,亦暗點昨為除夕,可作旁證。

    詩說: “陽翟空知處,荊南近得書。

    積年仍遠别,多難不安居。

    江漢春風起,冰霜昨夜除。

    雲天猶錯莫,花萼尚蕭疏。

    對酒都疑夢,吟詩正憶渠。

    舊時元日會,鄉黨羨吾廬。

    ”隻知道穎弟在陽翟(今河南禹縣),遠别多年一直沒見到;最近倒收到了荊州觀弟的信,說他還沒安居下來。

    江漢春風一起,冰霜旋即消除。

    但恨雲天漠漠,弟兄離散。

    此刻我對酒翻疑是夢,吟詩正念着他們。

    以往元旦阖家團聚,為鄉黨所稱羨,現在回想起來,真令人神往。

    蔣弱六評:“一派自言自語,讀之黯然魂消。

    将前聚首之樂,襯出今離别之悲,倒煞作結,更覺含情無限。

    ” 就在這一兩天,老杜又接到杜觀的信,說已經在荊州西北邊的當陽(今湖北當陽縣)找到了住處,請他攜家前往。

    他就決定在本月中旬出峽前往,作《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2)說: “自汝到荊府,書來數喚吾。

    頌椒添諷詠,禁火蔔歡娛。

    舟楫因人動,形骸用杖扶。

    天旋夔子峽,春近嶽陽湖。

    發日排南喜,傷神散北籲。

    飛鳴還接翅,行序密銜蘆。

    俗薄江山好,時危草木蘇。

    馮唐雖晚達,終觊在皇都。

    ”崔寔《四民月令》:元旦進椒柏酒。

    椒是玉樹星精,服之令人卻老。

    柏是仙藥,能駐年卻病。

    尊卑次列,以年少者為先,各飲畢,遂獻尊長壽。

    自從你到了荊州,幾次來信催我去。

    這增添了我新正飲酒吟詩的興緻,最遲到三月初的寒食節我們總可歡聚一堂了。

    雇船動身川資尚有待于人,瘦弱的形骸須倚仗拐杖扶持。

    陽和初轉瞿塘峽,春光已近洞庭湖。

    出發時我将盡情排放出南行之喜,同時又黯然傷神為不得北歸而歎息。

    哀鳴失所的鹡鸰終将與同類比翼齊飛,咱兄弟們在外旅行,也得學那銜蘆而翔以避矰弋的雁行多注意安全。

    此間民俗澆薄而江山景色倒委實的好,草木可不管時局的危急總是照樣複蘇。

    西漢的馮唐雖老仍能顯達,我還始終觊觎着重返皇都。

     舊曆紀年所用值歲幹支的别名叫“太歲”。

    大曆三年歲次戊申,戊申即是“太歲”。

    舊注據《舊唐書》所載是年正月丙午朔,推知“太歲日”戊申乃初三日。

    老杜有《太歲日》,即是這年正月初三日作: “楚岸行将老,巫山坐複春。

    病多猶是客,謀拙竟何人?阊阖開黃道,衣冠拜紫宸(3)。

    榮光懸日月,賜予出金銀。

    愁寂鴛行斷,參差虎穴鄰。

    西江元下蜀,北鬥故臨秦。

    散地逾高枕,生涯脫要津。

    天邊梅柳樹,相見幾回新。

    ”“黃道”,地球上的人看太陽于一年内在恒星之間所走的視路徑。

    古人多以“黃道”喻殿前皇帝經行之道。

    “紫宸”,唐正殿名。

    宋之問《龍門應制》“嚣聲引揚聞黃道,佳氣周回入紫宸”,又《奉和幸神臯亭應制》“清跸喧黃道,乘輿降紫宸”,可與“阊阖”一聯參看。

    楚岸巫山再度逢春,我越來越老了。

    客居多病,謀生計拙而落後于人。

    想此時殿堂大啟,新正朝會,既賜榮光,又賜金銀;歎我遠隔鴛行,結鄰虎穴,愁苦何堪!這長江西邊的上遊原本是出蜀東下的水路,那北鬥七星的下面就是我時刻想念的長安城。

    我長期在瀼西這閑散之地高枕卧疾,早已脫離了官場仕途。

    我浪迹天涯,已幾回見梅花開柳葉新。

    由此詩“阊阖”諸句,可看出老杜的“終觊在皇都”,仍有不忘榮華富貴的庸俗一面。

     正月初七為人日,又作《人日二首》。

    其一說: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

    冰雪莺難至,春寒花較遲。

    雲随白水落,風振紫山悲。

    蓬鬓稀疏久,無勞比素絲。

    ”此感人日陰寒而作,前寫陰慘氣象,後言觸景增憂。

    《杜臆》:“昔比素絲,蓬鬓猶在;今又稀疏,并失素絲矣。

    ”其二說: “此日此時人共得,一談一笑俗相看。

    樽前柏葉休随酒,勝裡金花巧耐寒。

    佩劍沖星聊暫拔,匣琴流水自須彈。

    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

    ”《荊楚歲時記》:人日剪彩為人,或镂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鬓。

    人人都歡度人日,我也随俗談笑為樂。

    元旦過了不須再飲柏葉酒,天色猶陰隻彩勝金花最耐寒。

    拔劍醉舞則氣沖牛鬥,開匣鳴琴而志在流水。

    早春的到來重新引動我浪迹江湖的逸興,我也就不再感到行路的艱難了。

    這詩不止見唐人習俗,亦見老杜臨行前的好興緻。

     去年十月,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于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

    今年開春,老杜聽說敵人已全部撤退,喜甚,作《喜聞盜賊總退口号五首》記事抒情。

    其一喜王師之能禦敵:“蕭關隴水入官軍,青海黃河卷塞雲。

    北極轉愁龍虎氣(4),西戎休縱犬羊群。

    ”其二追咎邊将之起釁:“贊普多教使入秦,數通和好止煙塵。

    朝廷忽用哥舒将,殺伐虛悲公主親。

    ”(5)其三記吐蕃叛服之不常:“崆峒西極過昆侖,駝馬由來擁國門。

    逆氣數年吹路斷,蕃人聞道漸星奔。

    ”其四以往時和戎為得計:“勃律天西采玉河,堅昆碧碗最來多。

    舊随漢使千堆寶,少答胡王萬匹羅。

    ”其五為頌聖之辭:“今春喜氣滿乾坤,南北東西拱至尊。

    大曆三年調玉燭,玄元皇帝聖雲孫。

    ”這不過表達了聞訊之後一時的喜悅激情而已,其實唐王朝當時仍然風雨飄搖,一點兒也不可樂觀。

    就拿吐蕃來說,今年八月,又有十萬衆犯靈武,二萬衆犯邠州,京師再一次戒嚴了。

    雖然如此,這一時的高興定會增添他出峽東遊的興緻不少。

     已定于正月中旬出峽。

    行期已近,老杜就趕着将去年在瀼西置的四十畝果園送給了一位他稱之為“南卿兄”的友人,作《将别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說: “苔竹素所好,萍蓬無定居。

    遠遊長兒子,幾地别林廬。

    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

    具舟将出峽,巡圃念攜鋤。

    正月喧莺未(6),茲辰放鹢初。

    雪籬梅可折,風榭柳微舒。

    托贈君家有,因歌野興疏。

    殘生逗江漢,何處狎樵漁?”青苔綠竹是我平素所好,可歎我萍流蓬轉而無定居。

    在長期的遠遊中兒女們長大了;自秦而蜀又自阆而夔,已經别離了好幾處的園林茅廬。

    等到這兒的果樹紅花怒放,那光景連五彩缤紛的錦緞都自愧不如。

    我已經包了船即将出峽,還不時去園中巡視,總忘不了拿着松土的鋤。

    正月裡黃莺尚未鳴啭,這時我卻要放舟東下,開始漫長的征途。

    積雪籬邊梅枝可折,春風榭畔柳眼微舒。

    謹以這四十畝果園奉贈歸君家所有,又因此而唱出這支歌子,把心裡的野興閑情疏一疏。

    我的餘生大概會在江漢之上度過,隻恐怕不再能像這裡一樣親近樵漁。

    趙次公說:“果園四十畝,而公直舉以贈人,此一段美事,而古今未嘗揚揄,杜公之氣義良可歎也。

    ”老杜此舉當然是慷慨的,但鑒于他“舟楫因人動”的實際情況,那位“南卿兄”想也會多少送他一些川資的。

    鐘惺說:“以果園贈好友,全寫出一片愛惜鄭重之意,方見詩人情趣。

    若說作輕棄所有,反覺尋常膚淺矣。

    ”這話貌似有理而實無理。

    贈人産業,自然有“愛惜鄭重之意”,哪會“說作輕棄所有”呢?有此真情實意且能寫出便好,并非為了詩好而故意揣摩出這種或那種情意來加以表現。

    上面的那種說法,似乎有本末倒置之嫌。

    仇兆鳌說:“陸放翁有《野飯》詩,自注雲:《杜氏家譜》謂子美下峽,留一子守浣花舊業(7),其後避亂成都,徙眉州大垭,或徙大蓬雲。

    今按:當時若留子在夔,應見于詩章,集中既無,或譜說未可信耶?” 二 夔藝雌黃 贈送了果園,當即打點行裝攜家啟程。

    多時願望終于實現,老杜自然喜之不盡。

    且趁老杜行船賞景之際,我們就好抽出身來對他這兩年在夔州期間創作的詩歌做一番回顧了。

     最早也最看重老杜夔州詩的是黃庭堅。

    他“谪居黔州,欲屬一奇士而有力者,盡刻杜子美東西川及夔州詩,使大雅之音久湮沒而複盈三巴之耳”。

    後遇丹棱楊素翁,約好由他“盡書杜子美兩川夔峽諸詩”,由楊鸠工刻石并建大雅堂以藏之(見《刻杜子美巴蜀詩序》《大雅堂記》)。

    他又在《與王觀複書三首》其一中說:“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

    ”(黃文三篇均見《豫章黃先生文集》)可見他于老杜巴蜀詩中尤重夔州詩,以為是最成熟的作品。

    陳善也有類似的看法,說:“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信是如彈丸矣。

    ”(《扪虱新話》)王十朋也很推崇夔州詩,曾在《夔路十賢·少陵先生》(載《梅溪先生後集》)中說:“夔州三百篇,高配風雅頌。

    ”在傳統觀念中,風雅頌地位之高是無與倫比的。

    今竟以此相比,足見他給予夔州詩評價之高了。

     與上述看法恰恰相反,朱熹對夔州詩卻持否定态度。

    他說:“杜甫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

    ”又說:“李太白始終學選詩,所以好。

    杜子美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

    漸放手,夔州諸詩則不然也。

    ”又說:“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

    夔州詩卻說得鄭重煩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

    魯直一時固自有所見,今人隻見魯直說好,便卻說好,如矮人看戲耳。

    &hellip&hellip杜子美晚年詩都不可曉。

    呂居仁嘗言:詩字字要響。

    其晚年詩都啞了。

    不知是如何以為好否。

    ”(均見《朱子語類》)朱熹雖嫌老杜不聞道:“顧其(指《同谷七歌》)卒章歎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跋杜工部同谷七歌》)又最稱道李白詩:“李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于法度之中,蓋聖于詩者也。

    ”(同上)但也不薄老杜前期詩:“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橫逆不可當,隻意當處便押一個韻。

    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

    ”(同上。

    以為入蜀詩為少作,誤)根據以上所引語錄可知,在他看來:(一)李白詩之所以好,在于“始終學選詩”,“非無法度,乃從容于法度之中”;杜甫夔州以前詩之所以好,亦在于“多是效選詩”,“甚精細”“分明如畫”。

    (二)夔州詩之所以不好,在于“漸放手”不效選詩,“說得鄭重煩絮”“詩都啞了”,且“橫逆不可當,隻意當處便押一個韻”,總而言之是“自出規模,不遵法度”。

     欲判兩派對立意見的是非曲直,仍須從具體探讨夔州詩思想藝術特征及其成敗得失入手。

     夔州詩到底有多少?王十朋說“夔州三百篇”,又說“暮年流落來夔子”,“賦詩三百六十篇”(《梅溪先生後集·詩史堂荔枝歌》)。

    于卻說“夔州之詩,多至四百餘篇”(《修夔州東屯少陵故居記》)。

    仇兆鳌《杜少陵集詳注》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酌訂編年詩,大緻可信。

    據此書統計,夔州詩共有四百三十五首。

    (8)唐雲安縣屬夔州。

    若将三十二首雲安詩計入,則有四百六十七首。

    仇氏所編杜詩計一千四百三十九首(逸詩和附錄他人詩不計算在内),夔州詩就約占三分之一。

    老杜于永泰元年(七六五)九月到雲安,大曆三年(七六八)正月去夔出峽,在夔州(包括雲安)一共住了兩年零四個月。

    這一時期他身體很不好,居然寫出了這麼多的作品,不能不驚訝他創作力的旺盛。

    如果說,“憶在潼關詩興多”(《峽中覽物》),大而言之,安祿山叛亂爆發前後是老杜第一個創作高潮;秦州詩、成都詩是另外兩個高潮;那麼,夔州詩可說是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高潮了。

    因此,對這一創作高潮的研究,無疑是很有意義的。

     夔州詩不僅數量多,内容也很廣。

    胡铨《僧祖信詩序》說:“少陵杜甫耽作詩,不事他業,諷刺、譏議、诋诃、箴規、姗罵、比興、賦頌、感慨、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怨怼、淩遽、悲歌、喜怒、哀樂、怡愉、閑适,凡感于中,一以詩發之。

    仰觀天宇之大,俯察品彙之盛,見日月、霜露、豐隆、列缺、屏翳、沆瀣,煙雲之變滅,雲岩、邃谷、悲泉、哀壑、深山、大澤,龍蛇之所宮,茂林、修竹、翠筱、碧梧,鸾鹄之所家,天地之間,诙詭谲怪,苟可以動物悟人者舉萃于詩。

    故甫之詩,短章大篇,迂餘妍而卓荦傑,筆端若有鬼神,不可緻诘。

    後之議者至謂:書至于顔(真卿)、畫至于吳(道子)、詩至于甫極矣。

    ”(9)這裡雖是就全部杜詩而言,若拿來概括夔州詩,也同樣是合适的。

    因為論内容的豐富多彩、手法的變化多端,哪一時期的創作都趕不上夔州詩。

     自從老杜來到夔州,村居多閑,舊事萦懷,曾寫作了《昔遊》“昔者與高李”首、《壯遊》、《遣懷》、《昔遊》“昔谒華蓋君”首等詩為自己立傳,又作《八哀詩》為他人立傳。

    這些詩不但見個人遭遇,亦見時代變遷,方面頗廣,感情亦深。

    葉夢得認為《八哀》“李邕、蘇源明中極多累句”(《石林詩話》),其餘諸篇并非如此。

    若就大體而論,這都是些有一定思想深度和藝術高度的鴻裁巨制,不得歸之于朱熹所謂“說得鄭重煩絮”一類。

    劉克莊說:“杜《八哀詩》,崔德符謂可以表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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