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食蓼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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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詩:“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清閑如啖蔗。

    ” 一 蜀道難 蜀,位居中國之西南邊陲,四境皆被崇山峻嶺所圍繞,中間一大盆地。

    境内舊有岷、泸、雒、巴四大河流,所以又稱四川1。

     蜀與中原的交通,陸路須出秦川(陝西),川陝之間,峻嶺連雲,山深岩密,絕無通路。

    照李白說,隻有陝西郿縣(今眉縣)太白山的層層峰巒間,才有一道缺口,也隻有飛鳥可度,而人迹不至: 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蠶叢及魚凫,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巅。

    2 春秋戰國時代,蜀人始通中國。

    《華陽國志》傳說,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許嫁五女于蜀,蜀王派遣五丁開山往迎,還到梓潼,見一大蛇行入山穴,一人攬其尾想要拉它出來,力不能勝,于是,五個力士一起來拉,大聲呼叫,山崩石裂。

    五丁、秦五女和所有士卒,全被山石壓死了&mdash&mdash正因為當初這項開山工程,使人不能相信是人力所能達成的鬼斧神工,所以才有這類似神話的“五丁開山”的傳說。

    但賴以通蜀的山間棧道,也從這個時期就傍山架木地建起來了,李白詩說:“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

    ” 天梯石棧雖然是架起來了,但是遲至唐朝李白的眼中,蜀道之難,依然難于登天。

    黃鶴飛不過去,猿猴也愁攀援不上;青泥嶺懸崖萬仞,滿山雲雨,百步九折,一路泥淖;山深處,景象肅殺,鳥号古木,子規夜啼,眼前盡是無窮的連峰疊嶂,高與天齊,枯松倒挂絕壁,飛瀑轉石雷鳴。

    李白歎道:“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峥嵘崔嵬的劍門關,聳立于大小劍山的連峰絕壁之間,飛閣通衢,綿亘一百多公裡的插天峭壁,有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形勢。

    這大自然生成的要塞,天下大亂時,卻成為西蜀賴以偏安的天險。

     自古以來,代有英雄人物,在中原這片大地上,龍戰千年,殺人盈野,蜀人幸有四境高山,衛護中間這一方安和樂土。

    肥沃的成都平原,從不缺乏糧食,紡織業非常發達,錦江澄明的水流,洗濯出聞名天下的蜀錦,山崖和鄉野盛産茶鹽,物産如此富饒,人人都能豐衣足食。

    經濟上一有自給的滿足,蜀人隐然自視為中原以外的獨立王國,愛好和平和自己的鄉土,無人願意背井離鄉,到陌生地方去闖天下。

     不幸的是,角逐中原、開疆拓土的英雄們,不是難于登天的蜀道、萬夫莫開的劍門所能阻擋得了的。

    秦漢之際,劉邦屯兵漢中,就曾以聲東擊西的謀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而征服了西蜀;三國時代,蜀漢的諸葛亮,就因為據有了富饒的四川,才能六出祁山,争勝天下。

     大唐隆盛之世,突然于天寶十四載發生安史之亂,玄宗被安祿山的叛軍追迫,一路西向逃亡,途次馬嵬驿,在兵變的脅迫下,忍痛賜死楊貴妃後,就冒險進入山嶽重疊、雲煙萬裡的蜀道,而西狩劍南。

    從此以後,四川這塊安和樂土,便被卷入時世的浪潮中,沖擊動蕩,不再能夠保持像從前一樣的單純和甯靜了。

     安史亂平後,唐朝元氣大傷,統治力量逐漸衰退,全國各地,盜賊蜂起,凡是擁有武力的藩鎮,莫不割據為雄,強者且圖問鼎中原,天下大亂。

    屢試不第的黃巢乘機秘密結社,造起反來。

    黃巢勢力迅速膨脹,攻陷潼關不久,就占領了首都長安,國号“大齊”,自己做起皇帝來了。

     當叛亂的烽火延燒到京師,即将逼近宮門時,惶恐中的僖宗皇帝,想起玄宗曾經幸蜀,認為這個四境崇山的盆地,是個理想的避難之所,于是決定車駕入蜀。

    世亂的壓迫,使蒙塵的帝室、落魄的長安貴族和貴族附庸的文化人,都不得不身向艱難的蜀道挑戰,大批大批地到了四川。

     這時候,有個販私鹽、盜家畜,人稱“賊王八”的草莽英雄王建,趁此機會,起兵勤王,以讨伐黃巢為名,衛護流亡中的僖宗皇帝進了西蜀。

    後論功行賞,便被任命為蜀中某一地方的長官。

    王建雖是草莽出身,卻頗具有雄心,在這個小地盤上,積極擴充自己的實力,兼并弱小,坐大勢力,到大唐帝國的命運終歸滅亡時,他便占領整個四川,自己建起獨立王國來了&mdash&mdash是為“前蜀”,時當公元907年。

     李白形容西北通秦州的蜀道,比登天還難,而東南向另一條發源于岷山的長江水系,通往江南的水路,也并不容易。

    自夔州以下,即是一路連續的瞿塘峽、巫峽和西陵峽的三峽之險,兩岸一望無盡的層巒峭壁,密夾江流,水随山轉,山壁阻擋水勢,激起萬頃風波,洶湧搏鬥,還有一段崩山的裂石,暗藏水中,誰碰着它,立刻舟覆人亡。

    這一條遞長七百裡的峽路,同樣是旅人的畏途。

     然而世上的事情,沒有絕對的利弊。

    承平時固然交通不便,但當天下動亂的時候,蜀也靠這高山和急流,排除了外來禍害的波及,得以在殺聲震天、哀鴻遍野的中原之外,自成世外桃源,作為避難者的天堂。

     五代十國,實是唐代藩鎮之禍的延續,大江南北各地,全由節鎮割據,各自獨立稱王,大吃小,強淩弱,此分彼合,交戰不休。

    在這個戰亂頻仍的黑暗時期裡,王建所統治的前蜀,恰是一個遺世獨立,最平靖、最安谧的樂土。

    中原大戶,為了保全身家性命,甯願冒着蜀道的險難,搬到四川來寄寓,帶來多年積儲的财富和曆世收藏的文物。

    王建雖然是粗人,但他懂得利用這個機會,優與容納這批外來的高級難民,他們帶來的大批金帛和物資,充實了西蜀的地方财力,使它意外迅速地繁榮了起來。

    避難入蜀的舊官僚和失去寄托的文化人、藝術家、詩人甚至禅僧,一例受到王建的優遇,這些人原來都是中原上層社會裡的中堅分子,他們将唐代最成熟最高等的長安文化帶進西蜀來,于是中原的生活風習、禮樂文物,廣被蜀人吸收,到中原社會被數十年間無情的戰火摧毀殆盡時,反倒要蜀境内所保存的傳統文化來反饋中原了。

     王建的前蜀,曆二主,二十三年,被中原國家的後唐所滅,但又遭後唐委派治蜀的軍人孟知祥叛離而獨立,是為“後蜀”,後蜀亦曆二主,三十三年。

     前後蜀近六十年間,王、孟兩家的統治,誅求算不得十分苛酷,以千萬人的血汗奉事一家一姓而已。

    隻要沒有戰争,沒有社會動亂,這一段中國曆史上相當黑暗的時期中,也隻有西蜀獨能保持一個平穩的時世。

     這段獨立時期,四川生産的物質,一絲一粒都不必輸送中央,無數金帛和珍寶雖然積聚于蜀宮,但總還算是蜀境内的藏富。

    蜀宮的生活無論怎麼豪奢,甚至荒唐到連溺器都用黃金鑄造,七寶鑲嵌。

    然而一人之奉,畢竟有限,老百姓忍辱負重慣了,生活欲望非常低微,隻要日子過得平安,農人能安分守己地耕作田野,商人能順順當當做生意,他們就可以從節儉中過他們卑微的生活,從卑微的生活中獲得滿足。

     二 宋之平蜀 宋太祖以陳橋驿兵變,而黃袍加身,得有天下,也因此覺察到軍人操政的危險,随後就有“杯酒釋兵權”那樣戲劇性的成功。

    待到中央政治部署稍有頭緒,他就分兵逐一收拾南方諸國,先平荊南,次平蜀,再次南漢和南唐(時貶号江南),漸次敉平,統一中國。

     平蜀戰事,發動于太祖乾德二年(964),以王全斌為西川行營都部署,劉光義、崔彥進為副,将步騎六萬,分由鳳州、歸州兩路走棧道和揚子江三峽之險,進軍西蜀。

     蜀王孟昶信用近臣王昭遠、韓保正輩素不知兵的人統軍禦敵,其敗亡的命運,不蔔可知。

    劍門關天險一失,蜀主惶駭無計,但言:“吾父子以豐衣美食養士四十年,及遇故,不能為吾東向發一矢!”終至無兵可用,隻得修表投降。

    宋軍自汴京發兵,到接受孟昶投降,前後隻費六十六天,得州四十五,縣一百九十八。

     宋為徹底矯正前代藩鎮的弊害,采取絕對的中央集權制,不使地方掌握兵力,不使地方留存餘财,所以一經征服西蜀,首先即将蜀宮中滿庫的金帛珍寶,全部沒收,特别編組一個輸送隊,一車一車地載離蜀土,輸往汴京。

    這大批的資财,固然是取之于蜀宮内庫,但也是六七十年間從四川老百姓頭上搜括來的地方财富,蜀人眼看它們運離本土,不能沒有被征服的屈辱和憤怒。

     勝利的将軍們,更擺出一副征服者為所欲為的姿态,他們在成都,整日整夜地舉行盛大宴會,征歌選色,縱酒狂歡,毫無顧忌地放浪聲色,再也不管軍務,任令部下搶掠财物,霸占婦女。

    蜀人屈服在宋軍的淫威下,積憤難平。

    曹彬屢請主帥王全斌班師回京,而全斌等則貪戀成都的享受,不予理會。

    唐代有“揚一益二”的說法,認為全國城市的繁榮,揚州為天下第一,益州(成都)第二,所以這批将軍們就樂不思歸了。

     皇帝下诏調遣蜀兵赴京,這是預防蜀人作亂的釜底抽薪之計,然而蜀兵豈能甘心離鄉背井,任人擺布。

    王全斌又不知輕重,既已縱令部曲對蜀兵百般侵淩,又克扣他們的行裝旅費,這些土著兵士就滿懷怨憤,密謀反叛。

     乾德三年三月,軍行至綿州,他們就公開造起反來了,搶奪綿州附近的城邑,号召民衆,一時集聚者達十餘萬人,自号“興國軍”,推舉蜀文州的刺史全師雄為統帥,率衆攻彭州。

    全師雄自稱“興國大王”,開幕府,設官置署,派節帥二十餘人,分據要害,兩川的老百姓群起附和,聲勢日盛。

    王全斌派兵進剿,屢屢落敗,師雄揚言要反攻成都,邛、蜀、眉、雅、果、遂、渝、合、資、簡等十六州及成都屬鄉都紛紛起兵響應,蜀人抗宋的武裝革命,一時如火如荼。

     其時,成都城裡還剩有遣餘的蜀兵二萬七千人,全斌怕他們會裡應外合,與部将合謀,将他們騙入夾城中,一起殺了。

    這種殺戮降卒的暴行,更令蜀人發指。

     宋太祖得知蜀亂,立即派遣大軍增援,費上一年時間,免不掉又一場血腥的屠殺,才告敉平。

     變亂固然得以絕對優勢的軍事力量加以消滅,但是,宋太祖的中央政權,卻也從此失掉了西蜀的民心。

     宋朝統治下的子民,負擔是非常沉重的。

    正常的賦稅之外,有各種名目附加的苛捐雜稅,每個人頭上都須擔負身丁錢,另外還有徭役和攤派,農民終年耕稼,還得不到一個溫飽。

    前後蜀時代,老百姓繳付的捐稅,總算取之于蜀,用之于蜀。

    現在則完全納入宋朝中央歲入系統裡去,蜀人不再得到分潤,這和初平西蜀時,将孟氏庫藏悉數輸往京師,同樣刺激蜀人。

     更甚者,宋在西蜀實施專賣制度,四川重要的出産,如茶、馬、鹽,都由政府定價收購,人民不得自由買賣。

    今天以十千買進,明日即以十三千賣出,“比至歲終,收益不可勝算,豈止三分而已”。

    而且天下茶法皆通,隻有蜀中獨行“禁榷”(專賣),茶農鹽民和養馬戶所遭受的剝削,一樣苛酷,幾乎無以存活。

    不但如此,甚至如當地名産“蜀錦”,也由政府設置專門機構,統制産銷,擴而至于所有織物,都禁止人民自由買賣。

    朝廷所派官吏将地方富源一手攫盡,實施如此絕對的經濟壓榨政策,西蜀老百姓的生存機會已遭嚴重威脅,怎能不對宋朝抱着非常強烈的反感? 官員利用地方豪強、土霸加強他們的統治,所以隻有豪強土霸才能勾結官府,粜賤販賣,投機取利,這種霸占性的剝削與侵權,深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并且因此形成社會上貧富不均之尖銳對立,這一股怨恨,當然又歸結到政府頭上。

     宋朝橫暴的武力統治和苛酷的經濟壓榨,交相為用,使西蜀的老百姓困苦不堪。

    平蜀後三十年,即宋太宗淳化四年(993)春,終于發生了以王小波、李順為首的武力反抗。

     宋人王辟之的《渑水燕談錄》記此起義的緣由,非常扼要: 本朝王小波、李順、王均輩嘯聚西蜀,蓋朝廷初平孟氏,蜀之帑藏盡歸京師。

    其後言利者争述功利,置博易務,禁私市,商賈不行,蜀民不足。

    故小波得以激怒其人曰:“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

    ”貧者附之益衆。

     王小波,眉州青神縣的一個農民而已,乘着這個痛苦的時勢,喊出衆民心中的一個口号,就将饑餓線上十萬貧民集合攏來,揭竿起事,攻青神,掠彭山,他們抓到彭山縣的縣令,公開将他的肚皮剖開,拿大把大把的銅錢裝進他的肚皮裡去,說他平日愛錢,現在給他。

    這個樣子的懲貪辦法,頗具戲劇性的刺激作用,民心大快,青、彭附近城鄉,紛紛起來響應。

     是年年底,王小波病創死,衆人推戴他的妻弟李順做統帥,略州奪縣,所向無敵,到攻陷邛州時,他們已有幾十萬人了。

     義軍勢力發展得非常快速。

    淳化五年正月,李順攻陷漢州,跟着就攻克四川的心髒&mdash&mdash成都,于是他便自号“大蜀王”,四出攻城略地,全蜀動搖。

     宋太祖派宦官王繼恩為兩川招安使,分兵進讨,擊破李順大軍,斬首三萬級,殺的都是蜀人,五月收複成都,俘虜李順。

    王繼恩勝利後,作風與王全斌如出一轍,貪戀成都的享受,專務飲博,頓師不進,任令他的部下奸淫婦女,剽掠财物,有如兇神惡煞,因此殘餘的民衆革命運動,此起彼落,一直不能肅清。

    到至道年間,複有張餘之亂,迫得太宗皇帝下罪己诏曰:“朕委任非當,燭理不明,緻彼親民之官,不以惠和為政,管榷之吏,惟用刻削為功,撓我蒸民,起為狂寇&hellip&hellip” 但是,後任官吏,競喜功利,聚斂如故。

    真宗鹹平三年(1000),益州戍卒推王均為首,再度反抗,建号“大蜀”,改元“順化”。

    官軍發兵反攻,王均撤橋塞門,堅守不出,官軍挖掘地道入城,王均率領黨徒突圍而逃,官軍疑有埋伏,縱火焚城,翌日将曾在王均手下任職的數百人,集體燒死,時人為呼冤酷。

     自宋收蜀至平定王均之亂,蜀人經曆了三十六年不停的戰争,三十六年的焚燒劫掠,元氣大傷,再也沒有從前那樣的好日子了。

    這一段曆史背景,距蘇轼之生亦不過三十餘年,他自然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西蜀特殊的地理環境,使蜀人自有獨立天地的思想,進而化為熱烈的鄉土之戀。

    蘇轼筆下,時常流露濃厚的鄉愁,懷鄉之作,俯拾皆是。

     蜀人擅辭辯而好論理,堅強獨立,不認為世上有所謂權威存在。

    宋人嶽珂《桯史》說:“蜀士尚流品,不以勢诎。

    ”所以蘇轼從政,每每站在當權派的反對立場,奮不顧身地為事理争論。

    王安石當政,炙手可熱,蘇轼反對新法病民,更反對他的獨裁作風;司馬光主國政,蘇轼因恢複差役一案,為民争命,不惜獲罪于相國之門,充分表現蜀人不向權勢低頭,富有政治勇氣的地方性格。

     荊公變法,最大目的要為國家救窮,在實施上不免急功近利,而疏于恤民。

    王小波、李順起事的成因,在蘇轼心中存有非常的警惕,所以當他目睹小民在新法的搜括政策下呻吟時,心所謂危,便不顧一切,發為激烈的言論,而贻患自己。

     宋人治蜀,一直采取高壓政策,蜀人普遍懷有反抗心理,形成不合作的态度。

    史書說蜀人不好出仕。

    事實上,北宋時期,七十二位宰相中,籍屬西蜀者隻有四人,開國之初,太祖、太宗兩朝,副相以上的高官,更無一個蜀人在内。

     蘇轼兄弟因農村破産,家業凋零,而不得不出仕,但初至京師,尚在應試階段,即已思想及早退休還鄉,尋求夜雨對床之樂,所謂“未入仕版,已懷歸志”。

    這也是地方性格的表現,與一般人的淡泊不盡相同。

     事實上,北宋政壇,對蜀人确也懷有偏見。

    蘇轼以崇高的文學聲望而獲得政治地位,但從政四十年,官止于文學侍從之臣,從未操持實際政柄,每當位近公輔之選時,言官們便大聲警告:“不能用他為宰輔。

    ”蘇轼甫登執政,朝中便興起一片“蜀人太盛”的議論。

    雖然有人為蘇轼加上一頂“蜀派”領袖的高帽子,倒是宣仁太皇太後了解他們,簾前溫谕曰:“老身知道,你兄弟在朝,自來孤立。

    ” 魏泰《東軒筆錄》:“自王均、李順之亂後,凡官于蜀者,多不挈家以行,至今成都猶有此禁。

    張詠知益州,單騎赴任&hellip&hellip”蓋為這地方蘊藏着反政府的情緒,恐怕會發生不測的危險。

    慶曆以後,這種緊張的情形,稍稍松弛,但是一般士大夫對蜀人的歧視,并未完全消泯。

     蘇轼四十年的政治生活中,被人疏遠,永遠孤立,受出生地的影響,不能說完全沒有。

     三 世系 蘇轼,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十二月十九日卯時,生于蜀之眉州眉山縣。

     眉山縣,位于成都之南五十公裡,而成都是四川經濟文化的心髒地區。

    據傳,大禹導江工程始于蜀山,岷江實為長江的正源,自岷江南流至灌縣,縱貫成都、新津、眉山、樂山、青神、犍為諸縣,至宜賓而入長江。

    此一江流豐富的水量,灌溉成都平原,使這地區土地肥沃,物産富饒。

     江水有一支流,流經眉山縣城的東郊,水色特别澄清,綠油油的像玻璃一樣透明,所以稱為“玻璃江”。

    沿江兩岸遍種桃花和楊柳,枝葉披拂在水面上,泛舟江上,使人有身入桃源之感,所以人稱眉山為“小桃源”。

     眉山是個饒有古意的小城,氣候溫和,風光明麗,和成都一樣美好,但特有小城純樸的風味,甯靜的氣氛。

    城中街路寬闊,大片大片的青石闆鋪作路面,潔淨無塵,路的兩邊,種植高大的槐樹和柳樹,垂蔭匝地。

    城中,即使是窮家小戶,門前總也有個庭院,養竹種桃,一片蒼翠和絢麗。

     蓮花,眉山的名物,城裡處處見有池塘,塘裡都是種的蓮花,陽光映照下的田田荷葉,泛起一片碧綠的生意,夏日花開,香聞十裡。

     蘇轼故居在城南紗縠行,占地數十畝,三面環水,屋前屋後,茂林修竹,蒼翠欲滴,樹上累累鳥巢,時聞鳴啭,庭前有兩株合抱的老榆樹,傳為其父蘇洵所植,院中還有一株兩枝交拱的荔枝樹,是蜀中父執蔡褒送蘇轼二次還朝時所種。

    宅西一大池塘,種滿了荷花,宅内點綴着許多紀念性的建築物,如百坡亭、披風榭、抱月亭、采花舫、瑞蓮亭等,雖然都是後人所建,并非蘇家舊物,但是曲徑回廊,幽雅有緻,頗合詩人居處。

    此一名迹,号為“三蘇祠”,明末一度毀于兵火,現在所見者,皆為清朝時所重建。

     眉山蘇氏,原籍趙郡,即今河北趙縣,後魏置郡,唐改趙州,宋升為慶源府。

    栾城從戰國時代就屬于趙郡,今為河北栾城縣。

    三蘇題名,慣稱趙郡蘇某,蘇轍并名其文集曰《栾城集》者,都是從其祖籍,蓋蘇洵作《蘇氏族譜》,追認趙郡蘇味道為其始祖,如言: 蘇氏出于高陽,而蔓延于天下。

    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

     其實,曆史上的蘇味道,不算是個正派人物。

    他是趙郡栾城人,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648)生。

    少有文名,成進士後,以文章受知于定襄道大總管裴行儉,孝敬皇帝妃父裴居道登左金吾将軍,托味道作謝表,這篇文章傳誦遠近,使他名噪一時。

    至周則天朝,他親附則天皇帝的佞臣張昌宗,宦途開始得意,曆遷鳳閣舍人、檢校鳳閣侍郎、同鳳閣鸾台平章事,居相數年,毫無作為,凡事模棱兩可,庸庸保位,人稱“蘇模棱”。

    唐中宗神龍元年(705),跟着張昌宗倒了下來,被貶眉州刺史,複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未行而卒,留一子于眉,是為眉州蘇氏的始祖。

     自唐神龍元年至宋仁宗景祐朝,蘇氏落籍于眉,且已三百餘年,所以這家族雖然算不上是個高門巨閥,但卻是著名的眉山縣舊家,是蘇轼詩所謂“炯炯明珠照雙璧,當年三老蘇程石。

    裡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門倒凫舄”的鄉紳人家。

     自蘇味道的兒子家于眉山,傳兩百餘年而至蘇泾,泾以前,皆不詳。

     泾生釿,蘇洵《族譜後錄》下篇,記其世系,說他和高祖釿“以俠氣聞于鄉闾”。

    釿生五子,洵的曾祖父是少子蘇祜,“以才幹精敏見稱”。

    其存殁與五代相始終,這一長達七十年的五代時期,天下大亂,唯蜀獨保安定,而蘇祜又精明能幹,蘇家的經濟基礎,大約奠定于此時。

     祜有六個兒子,蘇洵的祖父蘇杲以孝友著名鄉裡,頗善治生,遂使家道殷富,有餘财可以施舍别人,曾言:“多财而不施,吾恐他人謀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将以我為好名。

    ”所以總是偷偷摸摸地幫助窮人。

    因為樂善好施而散财,終其身,田不滿二頃,屋敝陋而不葺。

     《族譜後錄》記杲有弟宗晁,是個“輕俠難制”的人物,還有個族弟蘇玩,“嘗有重獄”。

    事迹雖然不詳,但甚可注意,俠以武犯禁,這個家族中的人,似乎極有任俠尚義的遺傳氣質。

     其實,任俠尚義和樂善好施,一樣是出于熱心為人,同情弱者的情操,不過因對象不同,表現方法互異而已。

    蘇家這份遺傳氣質,這份俠義精神,在後來子孫身上,依然清晰可見。

     熱心向人的人,凡事必不為己,所以淡泊名利和居家儉約,幾乎也是蘇氏傳承的家風。

    宋朝的大軍破蜀前後,蜀國的達官貴人,紛紛抛售田宅,趕赴汴京投效,有人勸蘇杲賤價收買,但他不占這個便宜,慨然道:“吾恐累吾子。

    ” 杲子序,字仲先,生于宋太祖開寶六年(973),像他父親一樣,樂善好施,而不愛讀書。

    體格魁偉,氣量寬宏,為人平和樸實,自奉甚儉,待人卻很厚道,一心隻想博取别人喜歡,從來不為自己着想。

    對士大夫十分敬重,甚至有點卑躬屈膝的樣子,别人笑他谄媚,其實他對田父野老也一樣謙虛。

    外表上看,他對任何人一樣好,其實内心裡自有一個品鑒的分寸,嚴格得一點都不随便。

     李順舉事時,兵圍眉山,蘇序就在城中親身擔任守禦工作,表現得非常勇敢。

    不幸在這戰亂中,他的父親病故了,他也能依禮治喪,退慰其母,并不草率,其時他還隻二十一歲。

     他雖不愛讀書,卻歡喜做詩,就他自己所見所聞,上自國家大事,下至鄉裡瑣屑,加上他的感慨,用詩的形式寫出他心裡真實的喜怒哀樂,下筆很快,積稿數千篇,但隻以此自娛,從不自鳴。

     雖然表面上是那麼一個平和的人,但如遇到看不順眼的事情,他也敢作敢為。

    蜀人比較迷信,眉山城中有一處不倫不類的茅将軍廟,為眉人所信畏,廟祝借以騙錢,香火甚盛。

    他一日乘醉,帶領村仆二十餘人入廟,斧劈偶像,并将這座新廟一起拆毀,不畏神譴。

    他就是這麼一個正直而饒有俠義精神的鄉裡長老。

     他非常淡泊,與世無争。

    王稱《東都事略》說,仁宗慶曆四年三月,诏諸路州府軍監并立學,如修學者多及二百人以上,許更置縣學,然是時郡縣頗以此擾民,亦一時之弊也。

    怎樣擾民,雖不詳知,但記言縣中有力者争取執事縣學的地位,則定有好處,可想而知。

    蘇氏是當地的缙紳之家,有資格争取,但蘇序獨令家人退讓,不跟别人争奪。

    他出入都不乘馬,說:“路上有比我老還在步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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