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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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娘家是北平德勝門外,土城兒外邊,通大鐘寺的大路上的一個小村裡。

    村裡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馬。

    大家都種點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與我同輩的兄弟們,也有當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當巡警的。

    他們雖然是農家,卻養不起牛馬,人手不夠的時候,婦女便也須下地作活。

     對于姥姥家,我隻知道上述的一點。

    外公外婆是什麼樣子,我就不知道了。

    因為他們早已去世。

    至于更遠的族系與家史,就更不曉得了;窮人隻能顧眼前的衣食,沒有工夫談論什麼過去的光榮;“家譜”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沒有聽說過。

     母親生在農家,所以勤儉誠實,身體也好。

    這一點事實卻極重要,因為假若我沒有這樣的一位母親,我以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個折扣了。

     母親出嫁大概是很早,我不知道母親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我有三個哥哥,四個姐姐,但能長大成人的,隻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與我。

    我是“老”兒子。

    生我的時候,母親已有四十一歲,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閣。

    但是,從我一記事兒起,直到她去世,我總以為她在二三十歲的時節,必定和我大姐同樣俊秀。

    是,她到了五十歲左右還是那麼幹淨體面,倒仿佛她一點苦也沒受過似的。

    她的身量不高,可是因為舉止大方,并顯不出矮小。

    她的臉雖黃黃的,但不論是發着點光,還是暗淡一些,總是非常恬靜。

    有這個臉色,再配上小而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亂看的眼珠兒,誰都可以看出她有一股正氣,不會有一點壞心眼兒。

    乍一看,她仿佛沒有什麼力氣,及至看到她一氣就洗出一大堆衣裳,就不難斷定:盡管她時常發愁,可決不肯推卸責任。

     母親除了去參加婚喪大典,不大出門。

    她喜愛有條有理地在家裡幹活兒。

    她能洗能作,還會給孩子剃頭,給小媳婦們絞臉——用絲線輕輕地勒去臉上的細毛兒,為是化裝後,臉上顯着特别光潤。

    可是,趕巧了,父親正去值班,而衙門放銀子,母親就須親自去領取。

    我家離衙門不很遠,母親可還是顯出緊張,好像要到海南島去似的。

    領了銀子(越來分兩越小),她就手兒在街上兌換了現錢。

    那時候,山西人開的煙鋪,回教人開的蠟燭店,和銀号錢莊一樣,也兌換銀兩。

    母親是不喜歡算計一兩文錢的人,但是這點銀子關系着家中的“一月大計”,所以她也既腼腆又堅決地多問幾家,希望多換幾百錢。

    有時候,在她問了兩家之後,恰好銀盤兒落了,她饒白跑了腿,還少換了幾百錢。

     拿着現錢回到家,她開始發愁。

    二姐趕緊給她倒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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