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廬醫話錄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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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自序 嘗謂讀古人自序,即可覘其造詣之精粗與品格純駁,而歷代醫字之因革,亦大略可見。

    如《傷寒論》自序,悲天憫人之意,既真且切,蓋仲景當時傷宗族之死亡,憫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採眾方,冀於世有所濟。

    故其學之精與其言之切,有至相似者。

    孫思邈之《千金方》、《千金翼方》,序文氣度沉椎,文辭古雅,如見其人。

    第思邈為道家,其言每不離玄門色彩,如論醫須妙解陰陽、祿命相法、龜灼五兆、周易六壬,又所論房中補益、服食修養、咒禁掌訣,皆其證也。

    王祿幼多疾病,長好醫術,遭逢有道,遂躡亨衢,登南宮,拜東掖,繁臺閣,由是遍讀弘文館圖籍方書。

    後貶守房陵,提攜江上,冒犯蒸暑,自南徂北,染瘴掉攖疴十有六七,死生契闊不可問天。

    賴有經方,僅得存者,故發奮刊削,成《外臺秘要》四十卷。

    讀其序文,殷殷以救濟生民為言,以利天下為心,其不敢苟率將事,有由來矣。

    劉河間自序,言多玄妙,所著《原病式》,以內經病機十九條,而暢發其義,雖言或偏激,為邵元偉所譏,而闡發之詳,亦足稱者。

    李東垣《辨惑論》自序,寥寥數行,言頗自負。

    查當壬辰改元之時,正當擾攘之秋,居民流離失所,飢飽無時,元氣既虛,易於感病,其升補脾陽一法,當然有左右逢源之妙,其自負固宜。

    《儒門事親》成於麻知幾之手,而無自序。

    《丹溪心法》為後人輯錄,《金匱鉤玄》為戴原禮校補,及《格緻餘論》均無序。

    惟《局方發揮》篇首數言,辨晰局方之訛,頗為明顯,書中議論,亦多切理。

    喻嘉言深通佛學,序文多釋家言,《陰病論》一篇更足代表之,第言多虛泛,浮詞滿目,蔣式玉謂其好發議論,洵不誣也。

    觀其論春溫,強分三撅,已為尤在涇所譏。

    論青龍二方,亦為柯韻伯所鄙。

    第其苦心力學,入理頗深,《醫門法律》、《寓意草》,皆可傳之作,其功未可盡掩。

    張隱菴、高士宗,道不行時,乃隱居錢塘,閉戶著書,所作《傷寒集註》,會經義以為註解。

    讀其序文,謂童而習之,白首始獲其要。

    研讀之苦,晝之所思,夜則夢焉,夜之所得,旦則錄焉,經寒暑,歷歲月,廢寢食,絕交遊,春花秋月之莫問,澄山佳水之弗臨,故其書之精博,非偶然也。

    黃元禦自負古今無雙,其為文之牢騷抑鬱,與其驕做自負,歷歷如見。

    故詆譭前賢,強同奪理,而立論偏頗,惟知補陽,雖才宏學博,亦瑜瑕參互。

    而竊書之隱,更為陸九芝抨擊,品格如何,可見一斑。

    陳修園在都門時,忤某鉅公,乃罷職歸閩,公餘著述,成書頗富。

    然其憤世傲慢之性,至老不衰,觀《醫病順其自然說》一篇可知。

    且性喜扶陽,參、地、萸、麥等陰藥,尤深惡痛絕,觀《景嶽新方砭》一書又可知。

    修園自謂讀《傷寒論》數十年,方悟出存津液三字,楊素園謂其用藥仍偏辛燥,不知所悟者何在,亦定論也。

    王潛齋稟性穎悟,刻苦自勵,其習醫也,足不出戶者十年,手不釋卷者永夜,故見理精而議論博。

    田杏村謂其當時於醫家稱祭酒,然其遭遇坎坷,觀《歸硯錄》自序,感慨蒼涼,不忍卒讀。

    意者其不慕榮勢,自甘淡薄,乃得肆力於醫,而宏造就乎。

    醫籍從古至今,汗牛充棟,茲之所論,掛一漏萬,勢所難免,然歷代醫學沿革變遷,習醫者所宜知。

    餘嘗欲著《中國醫學概論》一書,以就正醫界先覺,惜人事倥傯,未暇命筆,倘有機緣契合,當俟諸異日。

     醫不三世 《禮記》曰:「醫不三世,不眼其藥。

    」後人多以父子三世相傳釋之,惟漢儒謂《神農本草》、《黃帝素問》、《玄女脈訣》為三世醫書,必盡讀之,方為有本之學,非言祖孫相傳之三世也。

    王潛齋曰:「《橘旁雜著》雲:『醫必父而子,子而孫,如是則其業精,始服其藥。

    若傳至曾玄,更為名醫矣。

    』其間賢者不待言,其不肖者奈何?因其世業而安心服其藥,設為所誤,生死攸關,雖愚者不為也。

    況醫道通乎仙道,遠數十百年,偶出一豪傑之士,聰明好學,貫微徹幽,然其上世並非醫者,舍是人而必求所謂三世者,有是理乎?」梁茝林曰:「古之醫師,必通於三世之書:一曰《申農本草》,二曰《靈樞針灸》,三曰《素問脈訣》。

    脈訣所以察證,針灸所以去疾,本草所以辨藥,非是三者,不足以言醫。

    」俞子容曰:「古之豪傑自振者,不能悉舉,若李東垣、朱丹溪、滑伯仁輩,皆非世傳,而精造方術,屢起危殆,著書立言,為後世楷模,初不聞其父子相傳也。

    是知醫在讀書,不在三世明矣。

    」葉香岩曰:「醫者必須天資敏悟,又讀破萬卷書,而後可借術以濟世,不然鮮有不殺人者。

    」俞東扶曰:「習醫何難,不過多讀書耳。

    夫學無前後,達者為師,固不定限以三世,否則縱十世,何益哉!」 熟讀王叔和不如臨證多 「熟讀王叔和,不如臨證多。

    」世俗之言也。

    餘謂彼之徒守家傳,獨承師訓,讀父書而不知通變者,固無足取,若夫胸無學問者,臨證之際,既不明緻病之源,豈能知為治之道,如是而求其能收治療之效,豈可得哉?縱使日夕臨證,亦徒傷生害命而已。

    須知讀書與臨證,均不可偏廢,而讀書以培其學識,尤為吃緊之圖,俗人之言,不足論也。

    吳鞠通曰:「醫者必先讀書,而後臨證始知用方之變化,況病有虛實,變化萬端,治有補瀉,方不執一。

    如同一發熱,而熱有虛實,宜溫宜補,宜涼宜瀉,不讀書何以知彼虛而此實,如大匠之無繩墨,不幾悵悵無之耶。

    」曹炳章曰:「先讀書則胸有成竹,而後臨證,則凡病之虛實寒熱,自知有一定之標準,而用藥之補瀉溫涼,必不至於妄施。

    」此亦先理想而後實驗,乃必由之徑也。

    斯皆先餘而言者,益知餘言非過矣。

    又俗有行醫須憑時運之說,更為悖理。

    果如所言,則為醫者,隻專候時運之至,便可為治十全,不必讀書矣。

    張隱菴《侶山堂類辨》曾論及之,問世之士,幸毋為所惑也。

     古書之遭割據 古之醫籍,其湮沒既久,為後人所得者,每竊其言,參以已意,冒為己作。

    亦有流傳既遠,版已殘闕,而忘其著者之真名,誤以為別人之書者。

    如喻嘉言《尚論篇》,多方中行《條辨》之語;黃元禦之新方,則竊自《松峰說疫》書中;張元素著《保命集》,後人偽撰序文,混入傷寒六書中,不知者,竟屬之劉河間。

    又《脈因證治》乃秦皇士所著,而刻本則屬之朱丹溪;《景嶽全書發揮》人盡知為葉香岩之書,亦有謂是姚頤真所撰者。

    餘外見於《冷廬醫話》、《世補齋醫書》者,辨正尤多,至如《東垣十書》、《薛氏醫案》、《陳修園七十二種》等,多非本人自著。

    四庫提要醫家類謂:「坊賈務新耳目,濫為增入,以足卷數」,此則顯而易見者也。

     古書存疑 古書所載,有荒謬者,有欠解音。

    如龐安常捫腹針兒一案,夫胎兒在胞,豈能手執母之腸胃?雖針之得下,而立論則乖。

    免腦丸治難產,服之則男握左手出,女握右手出,遑計未消化之藥劑不能奏效,而丸入腸胃,何能竟入胎兒手中?姚蒙診鄒來學,以其脈左關滑而緩,謂肝第四葉有漏通下,故根器上別有一竅出汗水,則明屬誇張之詞矣。

    《清代異記》載咽膈奇方,用老蘇梗泡水和麵粉,俟日食時,在日中搓為丸,即日本幹,則丸皆中空,治咽膈奇效,他時制之則不然。

    嬰兒初生,啼哭一聲,後竟默不作聲,治法以貓一隻,以袱包之,持向兒耳邊,隔袱咬貓耳,貓必大曝,而兒亦即應聲而啼。

    胞衣不下,用芡葉囫圇不碎者一張,煎湯服立效;若芡葉裂作兩片者,胞衣亦分裂而下。

    此等法,古人曾經試驗,真不可解也。

    至《千金》所載禁法掌決,《串雅》所載疔毒、徙癰等,雖祝由遺意,然其事不經,且不曾試驗,存而不論可也。

     醫家附會之說 古來醫家恆多依託之言,其事怪誕,多不切理。

    如《史記》扁鵲遇長桑君飲藥,以此視病,盡見五臟癥結;華佗《中藏經》謂佗之外孫,因吊寢室,得之於夢中;許叔微夢白衣神,勸其習醫;劉河間夢道者飲以美酒,既醒,遂有所悟;《金史》載張元素夢有神人以斧洞其腹,納書數卷;張景嶽則謂遊東藩遇老人秘授;朱明重刻《薛氏醫案》,謂見夢於立齋;黃元禦著《傷寒懸解》,謂夢境初回,恍然而通其義;周夢覺著《三指禪》,自雲鬼神默為啟迪。

    更謬者,陳遠公《石室秘錄》托諸歧伯、雷公、仲景、元化所傳;竇林《神(心)書》,居然自比扁鵲,皆欲藉此以神其術,而堅後人之信,此古來醫家通弊也。

    按扁鵲《神(心)書》論治以艾灸為第一,服丹藥次之,服附子又次之,更詆譭仲景,不遺餘力,立言荒誕不經,早為四庫館書所不採,惟汪蓮石《傷寒論匯言》則極推重之。

    考《匯言》多采喻嘉言、舒馳遠、陳修園之注,而三家於傷寒均好用溫補者,則其推重是書,意亦可見矣。

     世人好溫補之非 「人情畏虛,補死無怨」,此張信堂述徐靈胎之激論也。

    今則溫補之說,猶牢在人心,舉世滔滔,如飲狂藥,故喻嘉言先議病後議藥之說,今則竟成絕調矣。

    夫有是病,服是藥,藥得其宜,硝、黃即為補;藥失其宜,參、術亦為毒。

    若必以參朮為補,失之遠矣。

    須知溫補不過治病之一法,雖不可廢,但非可盡治諸病也。

    蓋凡病未必皆虛,即虛矣未必盡為寒證,而溫補之藥,隻可以治陽虛,不可以治陰虛。

    凡陰虛之病,脈見虛促細數者,悉宜清滋,不比虛寒之脈,浮大無力之宜溫補者也。

    設陰虛之證,而投以溫補,不死何待?雖然,世人相習成風,原無足怪,獨醫者亦徇隨俗好意用溫補,從未有別其證之當補當瀉,宜溫宜涼,而隨證以用藥者,不亦可怪哉!王潛齋曰:「古人詳於治寒,略於治溫,故好用參、耆者,每謂甘溫能除大熱,而投之陰虛之症,則其弊立見。

    蓋參、耆能除之熱,乃脾肺虛寒之熱,非肝腎陰虛之熱也。

    」魏玉璜曰:「凡產後陰虛血少之病,第以二地、二冬、杞子,一切養營之劑,投之無不立愈。

    若氣血兼補,雜以薑、附剛劑,非擔延時日,即貽病者後患矣。

    」葉香岩曰:「『《內經》言勞者溫之』,謂溫存以養,使氣自充,若甲熱藥為溫補,大失經旨矣。

    」李東垣亦有熱藥耗人元氣之誡,奈何世之好用溫補者,竟不一思哉! 小兒之病多由不善防護所緻 小兒骨肉柔脆,臟腑嬌嫩,血氣未充,精神易動,防護不易,調治亦難。

    而病苦不能自言,全憑醫者之意以為推測,幸而得,則得矣,否則魯莽施治,貽患何堪!故非確知其病情,毋寧守不服藥為中醫之誡。

    昔張子和告陳敬之,以蒸餅泛丸,給妻妾以為真藥,使兒服之,以俟天命。

    蓋取其不傷胃氣,兼有化氣消滯利水之功,遠勝誤服別藥也。

    且小兒之病,多由將理失宜,或間接由母體感受而成,苟知其故,自能預為防護。

    觀《顱囟經》曰:「初生小兒,乳劑如膠,是母寒氣傷胃;乳劑如血,是母胸有滯熱。

    兩眼赤者,是在胎時,母吃炙爆、熱面擁滯氣入胎中,熏兒腦所緻。

    孩子無故煩渴,由飲乳猛衝損肺;無故肚大項細,四肢消瘦,筋脈骨節弛緩,是因母乳少,嚼飯與吃,遂成骨熱疳癆;行走遲者,是少時抱損。

    夏熱時,乳母沐浴多使冷水,乳得冷氣,血氣皆亂,氣未定,便與兒乳,使兒胃毒,及成赤白惡痢。

    師巫燒錢,乳母須預祝之,勿令著水噴兒,緻令驚熱入心,轉成患害。

    」凡此皆醫書所未載者。

    後薛鎧《保嬰撮要》,其論乳下嬰兒有疾,必調治其母,母病子病,母安子安,且雲小兒苦幹服藥,亦當令母服之,藥從乳傳,其效自捷。

    錢仲陽亦謂糞溺不可近褪褓小兒,蓋恐其為穢氣所觸也。

    其意悉與《顱囟經》合,爰錄於此,以告為人父母者。

     聖人不治已病 經雲:「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謂治病於未傳,非無病而服藥也,如《金匱》謂見肝之病,當先實脾者是,後人縱情聲色,耽於逸樂,汲汲惟恐不足,黯者又倡為房中之術,服食之藥,以投其所好,獨不思藥猶幹戈耳。

    無病而服藥,是鑄兵也,烏乎可!袁簡齋謂享長年者生平不服丸散,惜世人不悟耳。

    蓋無病而服藥者,原自有說。

    裴兆期曰:「人之一身,無非病也,亦無非藥,泥金、石、鳥、獸、蟲、魚為藥,偏矣亦後矣。

    飢飽待時,飲食藥也;寒溫適所,衣服藥也;動靜有常,起居藥也。

    色不視邪則甘明;聲不聽淫則耳聰;口無莠言,行無顛步,則口體正,均藥也。

    使有人焉,知填精而不知寡欲,知養氣而不知守默,知保神而不知絕慮,亦焉往而得藥?至如逸可治營,靜可治躁,處陰以避暑,就懊以避寒,凡此之類,皆隨在而得之之聖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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