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質世界與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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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們這個世界,與其稱為質的世界,似乎不如稱為能的世界,更為适宜。

    莊子曰:“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薪為具體物質,火非具體物質。

    物質可指有盡,能則持續無盡。

    試舉一更淺顯易明之例。

    電視公司,拍攝電視,有聲有色,散入空中,每家每戶設一電視機,便可把此聲色照樣接收。

    電視機乃物質,散布空間之聲色,無可指,當屬能。

     再深言之,空氣亦屬物質。

    散布空中之聲色,雖固看不見聽不到,亦可謂屬物質,但有能,故使人得從電視機中來收看收聽。

    如此之例,同可來說明文字之用。

    語言寫入文字,亦如一架機器,他人讀此文字,便如聽人說話一般。

    其功能之大,實遠超近代機器如電視機一類之上。

     中國文字,更屬功能卓越,流傳廣久。

    古詩三百首,已曆三千年,辭簡義豐,至今猶人人能讀。

    三千年前人之精神笑貌,心胸情懷,依然如在目前。

    使三千年後人,仍可投入三千年前之人生境界中,同樣感受,同樣孕育。

    試問如此興趣,較之人類登月球,荒涼寂寞,無親無故,刺激全異,何堪相比。

    今人則沈迷于質的世界中,能的世界日閉日狹,日消日淡。

    看一場電視,情緒興奮,已遠非誦三千年前一首古詩所能比。

    登上月球,雖片刻之頃,畢生難忘,舉世驚慕。

    中國古人發明了此一套卓越的文字,使三四千年前之人生,投入了一廣大悠久之能的世界中。

    質的世界之一切意義與價值,全已包涵在内。

    兩者相較,質的方面,自見遜色。

    古詩三百首,可以抟聚民族,陶冶性靈,有治國平天下之大用。

    較之物質世界中之财力兵力,其功能之大小高下,難相比拟。

    但告之今之國人,又誰其信之。

     吾國人正為生長在此能的世界中,四五千年來,不仗财力兵力,而抟成一廣土衆民大一統之民族國家,舉世無匹。

    此有曆史實證,又誰得疑之。

    西方文字,随語言而變。

    語言又随時随地而變。

    故羅馬人之語言文字不同于希臘,中古時期現代國家時地異,又各随而變,故西方人之語言文字,可稱為質的分量勝過了其能的分量。

    人生一切亦皆變。

    故中西雙方文化比較,正在其質與能之多少與強弱方面。

    以質的世界論,近人認之為進步。

    以能的世界論,長此分離,永不統一,鬥争殺伐日烈,進步何在。

    人生不能專論物質,其最大功能,乃在其大群之能壽。

    中華民族壽達五千年,此其功能之一。

    人生之又一大功能,則在其群之能大。

    中華民族之疆土,已超越全歐,此其功能之二。

    何以有此功能,則為其生長于能世界,與西方人之生長于質世界者有不同。

     中國古人言,人之死,體魄腐于土,而魂氣則無不之。

    體魄屬質,魂氣屬能。

    魂氣之無不之,則在其生前已然。

    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此風即人之德性,亦即其生前之魂氣。

    西方人信仰靈魂,仍是一種物質。

    唯其所在地則為天堂,非塵世。

    其在天堂,亦不言其相互間共通和合之功能。

    在人世,數百人同進一禮拜堂,每一靈魂各自直接通于上帝,無分風草,不能有相互之影響。

    羅馬教廷則同屬一種政治組織,依然需擁有财力武力,其所表現,仍在質世界。

    中國佛教,僧寺散藏深山大嶽中,相互間無組織,無系統。

    但同一寺中之方丈與其僧侶,一是風,一是草,魂氣相通,并可波及外界。

    仍于塵世無遺。

     西方社會一切衡量,皆本于财力武力,近代則為一種機器力,故謂之質世界。

    中國重風氣,在人不在物,在德不在力,在能不在質。

    如言風度、風範、風格、風緻、風貌、風神,乃指一人言。

    并有一家之風,一鄉一邑之風,一邦一國之風,一天下一時代之風。

    其言氣,如孟子言“浩然之氣”,文天祥言“天地有正氣”。

    風與氣皆非物質,但皆有能,其能則猶在财力武力以及各種機器力之上。

    故中國人對群體之觀察衡量,好言風氣。

    西方人則不之重,不之知。

     如男女婚姻,結為夫婦,亦本于德行,而成為風氣。

    周南召南為十五國風之首,而關雎為二南之首。

    後人謂文王之得天下,開有周八百年之盛運,乃自關雎之詩始。

    此等觀念,西方無之。

    直至今日,美國富強冠世,男女多同居,不結婚。

    此亦是一種風氣。

    依照中國人舊觀念,此種風氣,于人群治平大道,可發生反面之大影響、大力量。

    但西方人何肯承認。

     中國人又言氣象。

    象是一種模樣,亦非物質。

    宋明儒好言聖賢氣象,即指其一種神氣模樣言。

    孟子曰:“規矩,方圓之至。

    ”規矩亦是一種模樣。

    而此種模樣,可以推廣,可以持久。

    一切事物皆求其成規成矩,有模有樣。

    俗又稱模樣為神氣。

    餘書齋牆上常懸朱子橫幅書“靜神養氣”四字,大率中國人看人之生命,此神氣兩字即可說盡。

    故靜神養氣即中國儒家養生修身最大綱領所在。

    中國人重禮,俗亦稱規矩,夫婦婚姻,禮之大者。

    不僅人類,其他生物中亦多有此模樣。

    如雎鸠,如鴛鴦。

    甚至如天圓地方,亦此模樣。

    張橫渠西銘言:“乾稱父,坤稱母”,亦同是一模樣。

    古詩雲:“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中國則要人做一像模像樣的人,生活得有規有矩。

    而人則自有此德,自有此能。

    故人生在能世界,更要于在質世界。

    中國人觀念,天地大自然,自始即是成規成矩,有模有樣。

    否則亦生不出人類與萬物來。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已,即是天地之一種德,一種能。

    言質則稱曰氣質性質,但不稱物質。

    專言物質,則不見其性氣。

    言性言氣,則質亦自在内。

    性氣乃兼言能,不專言質。

    西方人好言物質不滅,但最近發現了電子,他們的物質觀念亦終于要變,不能再保持。

     言能必有動。

    故中國人又好言氣運,運即有動義。

    動的另一面是靜,靜則不變不動,而有此一存在。

    生動死靜。

    生生不已,不說死死不已。

    故死生一體,其氣其性其德,則偏重在生,不在死。

    故生統死,死不統生。

    人生體統在求生,不在求死。

    果使死生不成一體,則無統可言。

    西方宗教主靈魂上天堂,世界有末日,死生分成兩體,則早非生命之大全。

    西方生物學家言,物競天擇,優勝劣敗。

    但直至今日,人類豈是勝,蠅蚊豈是敗。

    海底魚類盡日盡夜成一大戰場,而生者自生,死者自死,亦與地面人生無大相關。

    則天地大自然亦不成一體統。

    轉不如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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