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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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曰:萬物本于天,萬事本于心。

    餘謂:天者萬物之心也,萬物不得天以為心,則不生;心者萬事之天也,萬事不得心以為天,則不成。

    是故天與心生育萬物之主宰,而成立萬事之樞紐也。

    君子以天為心,即以心為天,而造化之理不出徑寸,而得之矣。

     以誠敬為綱,時時提掇的來;以義利公私為目,時時辨别的去。

    其庶乎。

     晝夜思量:天之所以與我者是甚麼,極力承當,莫要絲毫辜負他,才好堂堂做個人。

     君子夙夜惕勵,似憂多于樂,須尋孔顔樂處始得。

    然天下事未有無因而幸獲者也,不曆深山、不探重淵而欲羅異珍、恣奇玩,我知其難也,矧性命至寶乎?孔子雲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孔之憤茲,其所以為孔之樂也與。

    人不堪其憂,顔子不改其樂,有道味而忘嗜欲,其所以為顔之樂也與。

    不憤不苦,悠悠蕩蕩閑過了日月,而妄希受用、驕語快活,是飽食終日,其與禽獸何異?憤矣苦矣,更有一字訣,在其誠乎!子輿氏雲,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噫,盡之矣! 或欲入山,予曰:吾輩第一座名山曾尋覓否?或曰:未也。

    果安在?予曰:不在天之下、地之上,其在大學知止一節乎!或曰:何謂也?予曰:定則移易不得,靜則紛擾不得,安則搖撼不得,慮則遮蔽不得,方寸耳,而天地萬物皆備焉。

    所得不既多乎?好個地面盡堪栖息,好個光景盡堪把玩,從出父母胞胎來,目便會視,耳便會聽,手便會持,足便會行,心便會思,那一件那一時不依靠他?後來成人長大,東奔西走,或在城市内熱鬧,或在廟堂峥轟,把絕頂去處輕輕斷送了,一時悔恨起來、憤勵起來,尋個名師,取些好友,替我指點路徑,我便孜孜皇皇,窮日之力,須索要到這裡歇腳。

    自下以升高,自近以及遠,拿住安身立命真種子,雖在紛華靡麗場中,漠然無所與。

    其高尚有如斯,徹上徹下,再隔他不住;亘古亘今,再崩他不了,岩岩乎大觀也哉!吾子幸勿舍目前名勝,而貿貿迷途也!或曰:命之也,此山不在書本上,還在腔子裡。

    予曰:然。

    近有語雲,心到靜處是山林,正謂此也。

     為蓋世豪傑易,為慊心聖賢難。

     不富不貴,難乎免于今之世矣;不道不德,難乎質于古之人矣。

    吾将違心易志,俛仰于今之世乎?抑将砥躬勵行,黾勉乎古之人也! 智不足以周一身,力不足以謀一家,庸衆也;智僅足以周一身,力僅足以謀一家,庸衆也。

    然則求免于庸衆果何道,而可大之濟天下、小之濟一邑?視乎分與量;用之利蒼生,舍之利鄉裡,因乎勢與時。

     居則曰,我若當某時如何如何,我若當某事如何如何,旁觀者不之許,則拂然怒矣。

    試放下未來,提起見在,何莫非吾時,何莫非吾事乎?千瘡百孔,茫無下手處,驕語亦奚以為? 積金不如積粟,積粟不如積德。

     先儒教人,不知幾千萬言,請以兩言蔽之:順理行将去,從天分付來。

    此做人十字訣也。

    做文者不知幾千萬言,請以兩言蔽之:都是幾個字,隻要會安排。

    此做文十字訣也。

    俚而至,約而盡,知言哉! 做好人便是福,做不好人便是禍;幹好事便是吉,幹不好事便是兇。

    如此說來,纔無弊。

    若必逐人逐事責報應,恐天道有不靈時,而人反莫之信矣。

     開國無以加于周,而曰忠厚;做人無以加于諸葛武侯,而曰謹慎。

    嗚呼,傳道守身之道,不能複贊一辭矣!或問守己,曰:不昧心。

    問接物,曰:不負心。

    請益,曰:讀書窮理而已矣。

     魯論雲: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餘下一轉語雲:古之學者為人,今之學者為己。

     孟子雲: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餘下一轉語雲:求放心之道無他,學問而已矣。

     獨對時,須被服莊敬日強、安肆日偷二語;共對時,便理會語不妄發四字。

     書無難易,無多少,不讀則難則多,讀則易則少。

    或讀或不讀,則雖則多;讀之又讀,則易則少。

     吉兇決諸易,政事取諸書,性情陶諸詩,從違準諸禮,是非決諸春秋。

     廉希憲孟子,勝趙普論語、胡廣中庸多矣。

     左氏傳春秋,如隔靴搔癢,言之不軌于道也多矣。

    然其文嚴潔峻整,于以詳二百四十年之行事,弗可廢也。

     有經斯有傳,傳者傳也,發明經旨而傳之天下來世者也。

    然以口傳經,何若以身傳經?以口傳經,聖人之功臣也;以身傳經,聖人之孝子也。

    不踐厥孝,而思樹厥功,傳乎?不也。

    不讀易而說道理,不讀春秋而談是非,直捕風捉影耳。

     聞人之譽而喜,喜則驕溢生;聞人之毀而怒,怒則報複起。

    凡心俗氣,此内斷無人品。

    聞人之譽而愧,愧則自強;聞人之毀而懼,懼則自反。

    平心直道,就中都是功夫。

     人以惡言加我,我為弗聞也者而置之,人非而我是也。

    豈曰人勝而我負乎?若反之,則平分其過矣。

     今有兩人于此,其一人焉千金之資是擁,其一人焉一節之長足錄,無不慕一節而羨千金。

    豈雲有目者乎? 以言媚人,以貌媚人,以事媚人,以物媚人,以文章媚人,其媚一也。

     嘗試反觀内省:做不好事固羞,做好事亦有時而羞;做不好事固怕,做好事亦有時而怕。

    羞做不好事,怕做不好事,是希聖賢的種子。

    這個念頭,須扶助将來;羞做好事,怕做好事,是甘庸衆的源頭。

    這個念頭,須掃除将去。

     人之所喜我不喜,人之所怒我不怒,其庶矣乎。

     以逢迎為謙光,以戆直為慢侮,以豪強為義氣,以忍讓為怯懦,以詐訛為聰敏,以長厚為胡塗,以雷同為親愛,以慷慨為矯激,世俗之見大率然也。

    君子不可以無辨。

     昔人雲,亂臣賊子,隻見君父有不是處。

    噫,危哉!然則忠臣孝子,隻見自己有不是處而已。

    由此推之,妻子之不我若也,宗族之不我德也,交遊之不我信也,鄉裡之不我服也,婢妾臧獲之不我畏、不我懷也,是皆無道而處此也。

    假令有道處此,爾爾乎。

    書曰:至誠感神,矧茲有苗。

    有苗可感,奚有于同體,奚有于同氣?故謂無不是的父母,可也;即謂無不是人,亦可。

     漢武帝之父子,宋太宗之兄弟,宋仁宗之夫婦,讀史者到今有遺憾焉。

    揆厥所自,是誰之過與?趙呂二公,恐當與江充同科矣。

     商周間,賴伯夷叔齊兩兄弟點綴一番;戰國間,賴伍員申包胥兩朋友點綴一番。

    不然,世界頑鈍寂寥,吾不欲觀之矣。

     孔孟而後,周程而前,醇正不雜者,董子一人而已。

    韓昌黎、王河汾不及也。

     王汝止夢裡擎天門頭傳道,狂悖殊甚。

    既而遊陽明之門,斂圭角,就夷坦,養粹氣和,音咳指顧俱足令人意消。

    此與呂東萊少時飲食不好便敢打碎家事,及讀躬自厚而薄責于人章,即渙然冰釋。

    俱可謂善于變化氣質矣。

     坡公光明磊落,間世人傑。

    隻是不認得伊川,可惜可恨。

     坡公為疏論王介甫,一見範公祖禹疏,曰:經世之文也。

    遂毀其稿,而連名以進。

    此與張子之徹虎皮略同。

    儒者盛稱子厚大勇,而不及子瞻,何與? 君驕臣谄壞社稷,富貴驕、貧賤谄壞風俗。

    治天下者,必去此二驕二谄。

     卧龍子雲:親君子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君子,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至哉言乎!獨有國之明訓也哉!我輩做人亦然。

     蘇長公雲:孔明出師二表,可與伊訓說命相為表裡。

    餘謂:駱賓王讨武氏一檄,又可與出師二表相為表裡。

    蓋武氏貫天達地之惡,舉世莫可誰何,得此口誅筆伐,差堪吐氣。

    而成敗論人者,至以叛逆目之,寃矣。

     王莽有子,秦桧無兒。

     神武莫如操,謙恭莫如莽,機智莫如桧。

    試與較榮華、絜富貴,豈有加于三子者乎?而惡聲穢德,直與天地無極,雖三尺童子知羞之。

    然則三子認錯念頭、行差路徑,九泉之下當亦自悔其愚且拙也。

     漢高祖谲而不正,宋藝祖正而不谲。

     晁錯父、嚴延年母,識見卓越略同。

     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直也;兄弟之仇不共國,直也;交遊之仇不反兵,直也;犯而不校,獨非直也欤哉?直者,處之以公心,應之以坦衷,裁決于義道,而無所回屈之謂耳。

    學者不識直字,橫逆之加,悻悻莫能堪,遂至争白黑、決雌雄,反借口于尼父之明訓也。

    善讀書固如是乎? 我輩有大憂,問舜;我輩有至樂,問顔子。

     學者以私心好惡人,是莫大病痛。

    這個念頭不除卻,便不仁了,如何入道? 上陵下,安然受之,而不以為意,此天理人情之正也。

    即以施之平等罔不可者。

    昔人所謂德量、所謂長者之行,蓋謂斯乎。

    若夫下陵上亦然,便成厥惡、養厥奸矣。

    烏可同日語哉! 見君子而不能愛之敬之、披以腹心,交君子而不能親之厚之、結以骨肉,其人惡足以有為乎?噫,不特此也,即一念之善、一得之長,亦然。

     尊師、取友,二之則不是。

    何也?師而不友,便與木偶共對一般,那讨洽處?友而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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