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在中國:它的曆史和方法

關燈
我的學識淵博的朋友——前日本京都大谷大學教授鈴木大拙博士,近30年來,一直都在做着向西方人士解說和介紹禅的工作。

    經過他不倦的努力,加上許多談禅的著作,他已成功的赢得了一批聽衆和許多信徒,尤其是在英國。

     作為他的一個朋友和研究中國思想的曆史學者,我一直以熱烈的興趣注視着鈴木的著作,但我對他的研究方法,卻也一直未掩飾過我的失望。

    他使我最感失望的是——根據鈴木本人和他弟子的說法:禅是非邏輯的,非理性的,因此,也是非吾人知性所能理解的。

    鈴木在他所著的《禅的生活》【livingbyzen】一書中說: 如果吾人拿常識的觀點去判斷禅的話,我們将會發現它的基礎從我們的腳下坍去。

    我們所謂的唯理主義思維方法【rationalisticwayofthinking】,在衡量禅的真僞方面,顯然毫無用處。

    禅完全超越人類理解的限域之外。

    因此,我們對于禅所能說明的隻是:它的獨一無二在于它的非理性或非人類邏輯理解所到之處。

     我所絕對不能同意的,就是他否定我們有理解和衡量禅的能力。

    所謂禅,果真那麼不合邏輯,不合理性,果真“完全超越人類理解的限域之外”嗎?我們的理性或唯理思維方式“在衡量禅的真僞方面”果真毫無用處嗎?禅學運動是中國佛教史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而中國佛教史又是中國整個思想史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們隻有把禅放在它的曆史背景中去加以研究,就像中國其他哲學流派都必須放在其曆史背景中去予以研究、理解一樣,才能予以正确的理解。

     拿“非理性”去解釋禅的人,其主要的毛病就出在他們之故意忽視此種曆史的方法上。

    鈴木說:“禅是超越時空關系的,甚至自然地超越曆史事實。

    ”采取此種非曆史和反曆史觀點去看禅的人,絕不能了解禅學運動和偉大禅師的教示。

    欲以此種觀點去使東方或西方人正确地了解禅,亦無指望。

    他所能告訴大家的,頂多隻是:禅就是禅,完全超越吾人邏輯的理解。

     但假如我們把禅學運動放回它的“時空關系”之中,這也就是說将它放在适當的曆史背景中,把它和它看似陌生的教義視作“曆史事實”去加以研究的話,然後,也隻有如此,我們對于中國文化和宗教史中的此一偉大運動,始可得到知性和理性的了解與評鑒。

     神會與中國禅的建立 其次要說的,是中國禅學運動的一個新的史實,這是我根據可靠的記錄予以重訂的。

    我所引證的這些曆史記錄,雖曾被人一直忽視或歪曲到現在,但如今不僅已經獲得澄清,且有8、9世紀藏于敦煌石窟【在今之甘肅】達1000餘年之久,直到最近始在中國和日本編輯出版的文獻,作為有力的支持。

    對于這些新近發現的部分材料,鈴木和我都曾參與編輯和出版的工作。

     這段曆史故事,系于公元700年,以武後【690—705在位】诏令楞伽宗的一位老和尚至京城長安為始。

    這個和尚就是當時已經九十多歲,以在深山【今之湖北武當山】坐禅苦修著名的神秀禅師。

    這位年邁的和尚,在皇室的堅決邀請之下,終于接受了诏令。

     當他于久視二年【701】到達京城說法時,必須讓人擡到會場才行。

    據說,武後不但對他非常崇敬,且将他迎至宮中供養。

    她的兩個皇子【後于684及690被她分别所廢】和整個宮廷,都坐在他腳下恭聆教旨。

    他被尊為“兩京法王,三帝國師”達4年之久。

    當他于705年去世時,曾由朝廷及數十萬的僧俗為之送葬,敕令建立三座大寺紀念他——一座在京城長安,一座在他修禅的地方,另一座在河南他的出生之處。

    兩位皇帝中的一個兄弟還和當時有名的散文作家張說為他寫了碑銘。

     張說在他所做的碑文中,曾将神秀的傳法系統作如下的排列: 一、達摩二、慧可三、僧璨 四、道信五、弘忍六、神秀 神秀死後,他的兩個弟子普寂【739卒】和義福【732卒】繼續被武後尊為國師。

    在他們死後所做的碑文中,傳法系統的排列如前【亦即列為第七代——譯者】。

     這張傳法系統表持續了30年之久,一直未曾更動,說不定系以楞伽宗自達摩以來所傳的幾個法系之一而被承認着。

     但到了開元二十三年【734】,在普寂的勢力仍然極盛的時候,忽有一個叫做神會的南方和尚,在滑台寺【在今之河南】的一次無遮大會中,出來公開指責神秀一派,說他的傳法系統是假的。

     “菩提達摩,”這位陌生的和尚說,“傳一領袈裟給予慧可,以為法信,經四代而至弘忍。

    但弘忍并未傳給神秀,而是傳給了南方韶州的慧能。

    ”然後他又說道:“即連神秀禅師在日,亦指傳法袈裟現在南方,所以他從不自稱第六代。

    但今普寂禅師自稱第七代,妄豎其師為第六代,所以不許。

    ” 其時會中有一位和尚警告道:“普寂禅師名字蓋國,天下知聞,你現在攻擊他,豈非不顧生命危險?”神會答雲:“我今設此莊嚴大會,隻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豈惜生命?” 于是,他又宣布說,神秀和普寂的禅是假的,因為他隻認漸悟,而“我六代祖師,一一皆言‘單刀直人’,‘直了見性’,不言漸階。

    學道者須頓見佛性,漸修因緣,如母頓然生子,然後與乳,漸漸養育……” 接着,他指責神秀及其弟子普寂等所傳的為一種四重式【fourfoldformula】的禅——“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内證”。

    并說這些皆是“菩提的障礙”。

    他掃除一切坐禅的形式,認為它們全然多餘。

    他說:“若以坐為是,舍利弗宴坐林間,何以被維摩诘诃?”又說:“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禅者,見本性為禅。

    ” 就這樣,神會駁斥了全國最崇敬的宗派,建立了一種革命性的新禅,但由于這個新禅否定了禅的本身,所以根本上也就算不得是禅了。

    他并未稱這種頓教是他自己或他老師慧能的學說,隻說它是達摩以來六代所傳的真宗。

     根據新近發現的文獻資料,所有以上種種,都是于開元二十二年【734】在滑台——距離長安和洛陽很遠的一個鎮市——發生的事情。

    普寂于739年死後,當時的名人李邕【678—748】為他寫碑,其中特别重述他在死前對弟子所說的達摩傳宗的話:“吾受托先師,傳茲密印,遠自達摩菩提……”這是不是有意強調此一傳承系惟一的密傳,藉以間接答複神會的攻擊呢? 公元745年,這個“異端”和尚被召到東京洛陽荷澤寺,這是他以後被人稱為“荷澤大師”的原因。

    他以77歲的高齡抵達洛陽,在那兒住了8年多的時光。

    于此,他再度展開公開的挑戰,說神秀、義福、普寂他們所傳的法系是旁支,他們所傳的漸教是假的。

    他是一位善于辭令的傳道家,又會編造生動的故事。

    許多關于達摩傳道的故事,如與梁武帝見面和二祖斷臂求道等,起初皆系由他編造,而後加以潤色,才混入中國禅宗史的整個傳統曆史之中。

     我們可以從他的語錄【我所輯錄的《神會和尚遺集》,1930年版;及鈴木所輯的《荷澤神會禅師語錄》,1934年版】中看出,他曾和當時有名的文人學者和政治家有過友誼的交往和讨論。

    就
0.12044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