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品三國》(一) 大江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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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文化人那裡《紅樓夢》的地位最高,認為《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小說的NO.1,但是民間喜歡的還是《水浒》和《三國》。

    比如說民間行業會用《水浒》和《三國》的人物做祖師爺,比如說強盜以宋江為祖師爺,小偷以石遷為祖師爺,編制業以劉備為祖師爺,屠宰業以張飛為祖師爺,沒有以《紅樓夢》人物什麼賈寶玉啊,王鳳姐做祖師爺的。

    那麼這些都還有些道理,奇怪的是剃頭匠以關羽為祖師爺,關羽沒有剃過頭啊,而且東漢的時候這個我們中國人是不興剃頭的,是留全發的。

    那麼想來想去一點聯系,無非是剃頭匠和關帝爺手上都有一把刀嘛,但是關羽的刀是殺頭的,不是剃頭的。

    我就想起來清代有一個剃頭匠在門口貼出一幅對聯來,倒是蠻像關羽的口氣,怎麼說呢:“問天下頭顱幾許,看老夫手段如何”!我不知道有人敢去剃頭不?這是一個奇怪的事情,還有一個奇怪的事情,關羽現在變成财神爺。

    你看我們現在很多的企業裡面,民營企業,或者是個體商販他的家裡面都供者關羽的像。

    這個關羽是一個軍事将領,你說他是戰神這個話還說得過去,他怎麼是财神呢?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财都是槍來的?而且依我看,關羽總有一天會變成愛神,會供奉在婚姻介紹所。

    為什麼呢?因為關羽這個人對愛情追求也是很執著的,當時劉備帶着他都投奔曹操,曹操是和呂布作戰。

    戰前關羽就提了一個要求,說曹公我可以英勇奮戰,但是打下呂布以後,有一個女人你要把他嫁給我。

    曹操說好,劉備也去幫着說,然後到了決戰前夕,這個關羽又去提醒曹操,那你說話要算數的,我們打赢了以後那個女人你一定要嫁給我的。

    曹操說不對啊,這個關羽怎麼就認準了這個人,我去看看,曹操一看,哎呀,國色天香啊,我曹某人還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吧。

    結果弄得關羽非常的郁悶。

     不過曹操這個人雖然搶了别人的老婆,他也被别人搶了功勞,搶了什麼功勞呢?在《三國演義》裡面被諸葛亮搶走了空城計的“發明權”,實際上空城計的故事是有的,但不是發生在諸葛亮的身上,而是發生在曹操的身上。

    是曹操和呂布作戰的時候,有一次曹操的軍隊出城收麥子去了,突然呂布的軍隊開了過來。

    曹操情急之下,把他的随軍家屬全部都弄到城牆上去站崗,等呂布開過來一看,滿城都是莺歌燕舞,姣聲嗲氣。

    再一看呢,城外面有一個樹林子,深不可測,呂布想曹操這個賊,狡猾狡猾的,肯定是把埋伏買在樹林子裡面了,撤!撤回去以後想想呢,又不甘心,第二天他又來了,這回曹操真的把伏兵埋伏到樹林子了。

     (旁白:曆史上的空城計看來是有的,但是它不屬于諸葛亮,而是屬于曹操。

    通過易中天先生的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每個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三國曆史,每個人也都會站在不同的角度點評三國人物,所以這就造成了空城計這種張冠李戴的冤假錯案。

    那麼,我們現代人應該根據什麼标準來看待三國這段曆史呢?) 現在我們知道了,曆史有三種形象:曆史形象,文學形象,民間形象。

    那我們應該怎樣看待曆史呢?我個人的看法還是首先要弄清楚曆史的本來面目,就是弄清楚曆史形象。

    對于三國來說,還是要讀《三國志》。

    三國志的作者叫陳壽,是現在四川省南充市人。

    陳壽完成《三國志》這部著作的時間距離西晉統一中國隻有五年,就是相隔的時間不是很久。

    第二點呢,陳壽這個人治學非常嚴謹,他收集來的材料但凡是他覺得可疑的,他甯肯不用,留下來的應該說是基本可靠。

    但是正是因為陳壽有這樣一個特點,所以《三國志》這本書非常地簡略,不是太好看。

    所以過了130年,又有裴松之來為《三國志》做了注。

    一般人為古書做注主要是進行一些解釋,比方說名詞解釋、動詞解釋、時代背景介紹,怕你看不懂,做一個注。

    裴松之的注不一樣,裴松之把陳壽棄而不用的材料,以及陳壽寫《三國志》所看不到的材料有選擇地補充了進去。

    補充的時候裴松之也做了一個甄别工作,就是他認為不可靠的材料,他會在後面加以說明,就是我認為這個東西是靠不住的,我認為這個時不可能的,理由是什麼什麼什麼。

    那麼如果幾個材料是矛盾的,裴松之就采取并存的方式,羅列在這裡,讓後來的讀者自己去甄别。

    所以裴松之的注也是比較可靠的。

     所以要弄清三國的曆史面目,曆史形象,也就是這兩個東西:陳壽的《三國志》、裴松之的注,壽志裴注。

    但是文學形象和民間形象也不是沒有意義的,比方說空城計這個故事,錢鐘書先生就認為是“不欺售欺”的典型,什麼叫“不欺售欺”呢?就是以不欺騙來欺騙。

    我這裡面沒有人,我明明白白就告訴你是沒有人啊,結果呢,對方還不相信。

    你越是說我這城裡面真的沒有兵,他越不相信。

    這叫做“不欺售欺”,錢先生認為這是一個典型。

     因此《三國演義》這本書曆來被當作兵書來看。

    明清之際,清人要入關,他們就用《三國演義》做教材。

    當時把《三國演義》翻譯為滿文,印了一千份,作為内部文件發給一定級别的貴族和官員閱讀。

    甚至還有這樣的故事,說是有一個滿洲将軍結識了一個漢人,成了朋友以後這個滿洲将軍說,你這漢人不錯,來來來,你到我房間來,我給你看一個内部文件,不公開的。

    打開一看,《三國演義》。

    因為哪怕就像空城計那樣的例子,它也有心理學的問題,它實際上是一個心理戰。

    所以為三國演義做批文的毛宗崗父子他有個說法,他說隻有謹慎的人才不會做大膽的事,也隻有謹慎的人才最能夠做大膽的事,因為這個謹慎的人他一生都小心謹慎,他突然大膽一回沒人相信。

    諸葛亮就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叫做諸葛一生惟謹慎,他謹慎了一輩子突然來一個空城計,那司馬懿不相信了,因為隻記住了他平時的小心謹慎。

    當然這個事情也就是碰上了司馬懿是個知識分子,想問題比較複雜,所以後來有個叫魏禧的人說了,他說如果是碰上一夥山賊,一夥強盜,土匪,他哪想那麼多,管他娘的老子進去再說!諸葛亮不就抓走了嗎? 所以,三種形象,各有各的道理。

    那麼我們這個系列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這三種形象都告訴觀衆朋友,然後進行讨論。

    也就是說我們要做三件工作:第一是還原,就是還原到曆史的本來面目;第二是比較,就是比較曆史形象、文學形象和民間形象有什麼不同;第三是分析,就是分析一下這個形象為什麼會演變。

    實際上,品讀曆史也可以有三種意見,一種是站在古人的立場上看曆史,這叫曆史意見;第二種是站在今人的立場上看曆史,這叫做時代意見;第三種是站在個人的立場上看曆史,這叫做個人意見。

     任何人研究曆史都難免會有這三種意見,因為曆史畢竟是曆史,曆史就是過去的事,也就是故事。

    故事裡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裡的事,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宋代詞人張升的詞說,“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實際上進入漁樵閑話的又何止是六朝興廢事呢?那是可以包括一切曆史的,正所謂,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在今後的節目裡,我将給大家笑談三國,品讀三分。

     而我們要講的第一個人,就是一個在曆史上争論最大、意見最分歧、形象最多樣的人,那麼這個人是誰呢?請看下集——真假曹操。

     易中天品三國(二)真假曹操 今天我們講曹操,講三國是不可能不講曹操的,所謂三國就是魏蜀吳嘛,而魏的開國皇帝實際上是曹操。

    當然曹操在位的時候沒有稱帝,是他死了以後他兒子曹丕才稱帝,追認他為魏武帝,但可以肯定曹操是魏的實際上的開創者。

    曹操這個人在曆史上的名聲不太好,客氣的說法叫奸雄,不客氣的說法叫奸賊,但是魯迅先生說,曹操其實是一個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

    我雖然不是曹操一黨,但非常佩服他。

    魯迅先生可以說是近代以來第一個為曹操翻案的人,這樣一來對曹操就有了三種評價——英雄、奸雄、奸賊,那麼哪一個評價是準确的呢? 但是當我們弄清楚曹操的曆史形象的時候,我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這個曆史形象它也不是那麼好弄清楚的。

    比方說,民間都說曹操奸,很多人不喜歡曹操。

    蘇東坡就講到,在北宋的時候,民間有很多講史的,就是說書的,說三國,一說到劉備失敗,聽衆就痛哭流涕;一說到曹操失敗了,大家拍手稱快。

    那麼說明至少在北宋的時候,曹操就是一個不讨人喜歡的人。

    那麼曹操為什麼不讨人喜歡呢?他又幹了些什麼不讨人喜歡的事呢?那麼也無非是三條:一個是曹操這個人為人奸詐。

    但是這個不能算數,因為兵不厭詐嘛,打仗的人總是要詐它一詐的,不過你說敵人你就說他是奸詐狡猾,說自己就叫足智多謀,實際上一回事,兵不厭詐。

    第二件事情呢說他篡漢。

    這個事情跟我們沒有關系,這個王朝的皇帝為什麼一定要姓劉呢,為什麼就不能姓曹呢?說這個姓曹的代替姓劉的就是奸,這個說不過去。

    那麼最為民間所不滿意的是曹操說了這樣一句話:甯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所以一個人甯肯自己對不起普天下的人,也不能讓天下的人對不起自己,這個人就太壞了,所以老百姓讨厭曹操。

    那麼我們就要搞清楚這個事情是事實,還是不是事實;如果不是事實,那豈不是一樁冤案嗎;如果是冤案的話,我們豈不是就該給曹操平反嗎。

    那麼這個事情史書上的記載是矛盾的,大體上是這樣一個故事:就是曹操因為董卓要迫害他,曹操從京城裡逃出來,路過了他一個老朋友家,這個老朋友的名字叫呂伯奢,曹操到呂伯奢家裡的時候呂伯奢本人不在,于是就發生了曹操殺呂伯奢一家的慘案。

     這個故事有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說的是呂伯奢不在,呂伯奢的兒子和呂伯奢家裡的那些客人看見曹操帶着錢财很多,起了歹心,要搶劫曹操,而且拉走了他的馬,這個時候曹操起來拔出劍來把這些人殺了。

    這個叫做正當防衛。

    這個故事記載在什麼史書裡面?在《魏書》裡,《魏書》是他們魏國人寫的史書,所以也不一定靠得住,因為曹操是他們的太祖啊,那他們可能要給曹操打一個圓場,這個也很難講。

     那麼第二個記載是說,曹操住在呂伯奢家裡面聽見呂伯奢的孩子在那弄鍋碗瓢盆,有聲音,曹操自己又是受董卓通緝追拿的罪犯,他起了疑心,“疑其圖己”,把呂伯奢一家殺了。

    這個叫做誤殺。

    第三個版本,差不太多,也是說曹操懷疑呂伯奢的家裡人要害自己,然後把他們一家都殺了。

    殺了以後,曹操凄怆曰:甯我負人,毋人負我。

    我們現在來看第三種情況,就算我們相信曹操是誤殺了呂伯奢一家人,也說了那句話,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場景。

    是曹操懷疑這些人要害自己,當然這個疑心太重了一點,太過分了,然後把他一家人殺了。

    殺了以後發現是誤殺,然後凄怆曰,“凄怆”這兩個字很重要,就是殺錯了人,然後,唉,他也是很難過的,算了算了,甯肯我辜負别人,不可以别人辜負我啊。

    我們體察一下這個語境,曹操說這個話是一種自我安慰、自我排解,所以很勉強地為自己的錯誤行為做了一個辯護。

    而到了《三國演義》裡面他變成了理直氣壯,而且把“甯我負人,毋人負我”前面加了天下兩個字,這個就大不一樣了。

    曹操當時說這個話隻是就事論事,雖然我錯了,我錯殺了人家我對不起人家,我現在也沒有辦法,我現在走投無路,也隻好是甯肯我對不起人家,不要讓人家對不起我了。

    這裡面應該說他還保留了一部分善意在裡面,而到了《三國演義》變成理直氣壯說我對不起天下人,不可以天下人對不起我,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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