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沒有《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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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蠻荒,骨肉離散,一部《紅樓》伴凄清。

    但《紅樓》諸君,依然如在近鄰。

    父女們千裡之隔,而神魂相依,同遊大觀園。

     文革始,中學裡一張大字報說我“晚上在女生宿舍講《紅樓夢》”,并命我交出父親從遠方寄來的剪報“《葬花詩》和《白頭吟》”。

    這兩首詩我都背誦下來了。

     面對暴力,心中暗自鄙薄:這是一座屬于我父女的山中宮阙,尤如書中那“太虛幻境”。

    世俗之力如何剝奪? 勞役之外,沉吟着“孤标傲世偕誰隐”,紅塵瘋狂,自矜有“質本潔來還潔去”。

    為寶钗黛玉辯遲疑,替探春晴雯歎命運,往往令人忘卻自己的逆境。

     在那個肆意胡言的小醜時代,在鄉下的茅屋竹籬下我依然寫着“《紅樓夢》辨”。

    這是一種對自己的犒勞。

    它成為心靈的秘訣,一種自由的意識。

    野芳相伴妙文章,雖身處竹籬茅舍,亦無可懼慮。

     這一代人中,有許多女孩與我同一個命運。

    她們都在後半生中被烙上了失父失衡的烙印。

    紅顔薄命我亦然。

    但是在我的烙印上,有文學的止痛劑。

     在《紅樓夢》這片芬芳的人性花園裡,安頓着一顆稚嫩失落的女兒心,使她能夠面對這個世界的冷酷無情,編織起一層隔離網。

     那是一個柔情蜜意被蔑視的時代。

    《紅樓夢》使我可以不為自己的多深多思和一往情深而感到無端羞愧和心理犯罪;反而使我擁有了一份秘密的驕傲和尊貴。

     在一個個性被鏟除的異質年代,心有一部《紅樓夢》,曾經成為我保存自己、區别于他人的内心憑籍。

     是《紅樓夢》使我将自己的人生感受融入到美的追求中,變成一種生命的實踐。

    我已經将此視為一種與生俱來的狀态,就如同空氣,給我呼吸。

     假如沒有《紅樓夢》這部書,别人會怎樣?天下會怎樣? 這我不知道。

    但對于我和父親,假如沒有《紅樓夢》,也許我們就都不是現在這樣的我們,而是更孤單,更凄冷,更飄零,生活中的苦痛愁緒更多。

    心中的寶庫一旦空失,人生的腳步也不知會在何處停頓。

     感謝《紅樓夢》,使我經曆苦難而依然存留着對人生的眷戀與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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