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隐喻意味和叙事功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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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詞之填使大觀園詩社舞台上的燈光驟然暗轉,到了七十六回,黛玉湘雲在中秋夜的即景聯句使人物從詩的黃昏墜入了令人瑟瑟作抖的寒夜。

    這次聯句不僅詩句本身冷不堪言,而且其背景亦已形成黑雲壓城之勢,大觀園世界危在旦夕。

    聯系到整個叙事運勢,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雲偶填柳絮詞”,前有“情小妹恥情歸地府”和“覺大限吞金自逝”的二尤之死,後有“惑奸讒抄檢大觀園”的狂風暴雨和“開夜宴異兆發悲音”的鬼哭狼嚎,緻使這七十回的填詞如同一個幕間插曲,死亡的陰影由此從大觀園外過渡到大觀園内;而此刻的七十六回聯句,又正好就發生在抄檢大觀園之後,“俏丫環抱屈夭風流,美優伶斬情歸水月”之前。

    雖然殘酷的命運還沒有直接降臨到小姐們頭上,但林黛玉的處境已經相當凄慘。

    一場中秋賞月,花木飄零。

    寶玉探春因為抄檢之事心中煩惱,早早離去;迎春惜春膽小自顧,與黛玉也不大甚合;薛寶钗早已躲避出去與家人團聚了,隻剩下湘雲一個人寬慰她。

    而且,似乎是出于湘雲寬慰她的一片好意,才有了這篇即景聯句。

    整篇聯句由“三五中秋夕,清遊拟上元”平平而起,然後鋪開,先極寫中秋之夜的歡鬧,及至“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緩”一轉,開始“漸聞語笑寂,空剩雪霜痕”的絲絲寒意,就連作者林黛玉自己都感歎:“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

    她們一面渲染景象,“階露團朝菌,庭煙斂文棔。

    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

    ”一面将詩情朝空靈處推:“藥催靈兔搗,人向廣寒奔。

    犯鬥邀牛女,乘槎訪帝孫。

    盈虛輪莫定,晦朔魂空存”。

    但是死亡畢竟無可回避,二位少女在天上盤旋了一陣之後,最後不得不落向“壺漏聲将涸,盲燈焰已昏”。

    時間停止,燈燭漸微,然後死的景象驚心動魄地由此呈現:“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

     由于後四十回的阙如,湘去和黛玉二人最後結局的細節無從猜度,但我想這篇聯句的最後二句便是這二位少女的末日寫照。

    “寒塘渡鶴影”勾勒出一個孤單的形象策應第五回中預言的“雲散高塘,水涸湘江”;“冷月葬詩魂”則意味着訣别人們,且是在寒冷的月夜。

    這種死亡景象在林黛玉的其他詩句中曾屢屢出現,諸如詠白海棠詩中的“月窟仙人縫缟袂”、這次中秋夜聯句中的“人向廣寒奔”之類。

    可見,林黛玉死亡場面的設計,在原作者的構思中是與嫦娥奔月的神話有關的,正如晴雯之死被訴諸芙蓉花神一樣。

    遺憾的隻是,讀者沒有能夠讀到這樣凄美的絕唱。

     從大觀園題詠到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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