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講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之謎

關燈
就跟馮紫英排列在一起,那不會是偶然的。

    本來,湘雲嫁給衛若蘭,算是對以往因為父母雙亡而形成的早年坎坷有了個補償,可是,衛若蘭所參與的“月派”謀反行動失敗了,湘雲就不是一般的寡婦了,她作為罪家的一個犯婦,恐怕所經曆的那些事情,就超出我們的想像力了。

    為什麼有關衛若蘭射圃的文字會“迷失無稿”?如果僅僅是些閨友閨情的内容,也許那些文稿就還不至于“迷失”吧?乾隆一個堂兄弟叫弘,他知道《紅樓夢》,也能得到抄本,但是他就是不敢看。

    他的一個侄子,就是康熙的十四阿哥——在二阿哥被廢後一度最有希望成為康熙的繼承人——他的孫子,叫永忠,永忠看了《紅樓夢》而且寫了三首詩,弘連那詩都讀了,卻還是在那詩上頭寫了這樣的批語:“第《紅樓夢》非傳世小說,餘聞之久矣,而終不欲一見,恐其中有礙語也。

    ”衛若蘭射圃一段文字,估計就是嚴重的“礙語”,借去看的人或因為害怕,或認為将其銷毀是保護了曹雪芹,甚至是别有險惡用心,就說是“迷失”了,到今天,我們就再也看不到,弄得在這裡讨論,史湘雲後來究竟怎麼了?我就猜測,衛若蘭出了事死了,臨死前,總算把那隻大金麒麟留給了湘雲,讓她設法找到寶玉。

     那麼,“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伏的是誰呢?我的推理是,确實應在了寶、湘二人身上。

    湘雲在衛若蘭死後,曆經磨難,後來大概是在瓜州渡口,通過妙玉,得以跟寶玉遇合。

    那時候湘雲應該是别的什麼都沒有了,但還珍藏着那一對金麒麟,寶玉見了,一定百感交集。

     這樣解釋,雖然算得融會貫通,但是,仍然有一個問題存在,必須再做努力,加以破解,那就是如果寶、湘遇合後就白頭偕老,那麼,也是脂硯齋批語裡說的,寶玉最後是懸崖撒手,意思就是大徹大悟,都還不是一般地出家當和尚,應該是徹底地了結了塵緣,回到天界,回到西方靈河岸的三生石附近,回到赤瑕宮裡,繼續當神仙,當神瑛侍者去了,那麼,湘雲不就被他撇下了嗎?又怎麼談得到是白頭偕老呢? 曆來的研究者,專業的也好,業餘的也罷,不管是怎樣的一個思路,到頭來都會遇到這個最難啃的難題,特别是如果認為湘雲的原型就是脂硯齋,而脂硯齋不僅做編輯和批注的工作,甚至還參與創作出點子,讓曹雪芹删什麼、補什麼,有時候,幹脆自己執筆。

    像前面提到的,她就可能執筆寫了鳳姐點戲的那段情節,我們現在看到的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七回,就可能是她補全的,因此,她怎麼會讓自己的批語跟三十一回的回目去發生沖突呢?她不可能去做前後自相矛盾的事。

    那麼,不矛盾,前後一緻,順理成章,寶、湘苦難中會合以後,又該是怎麼個情況呢?怎麼既“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又保持一個大悲劇的結局呢?如果寶、湘後來就那麼一直生活在一起,白頭偕老,雖然貧窮,不也很幸福嗎?又怎麼會是個大悲劇呢?那不是跟西洋古典童話,比如《格林童話》的那些公式化的結尾雷同了嗎?不管故事裡的王子公主、靓男俏女遭遇到什麼磨難,故事最後,他們總是結合到一起,于是,故事就以那樣的一句話結束:“從此,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我認為,曹雪芹是不會那麼寫的,他就是要寫一個屬于全人類的,充滿哲理意味的徹底的悲劇,他把最有價值的事物,最美麗的一群女性,她們如何被命運撕碎,驚心動魄地寫出來,給我們看,令我們驚悚,讓我們感悟,讓我們産生大悲憫,在祭奠了這些犧牲品以後,立下誓願,要更尊重生命的花朵,要讓大地上出現更合理的生活,要努力讓詩意融會進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生命,每一種事物…… 因此,認為《紅樓夢》最後,寶、湘是一個近乎喜劇的白頭偕老的結局,顯然不符合全書的宗旨,也不符合他藝術上的總設計、總構思。

     為了破解“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有的研究者就絞盡腦汁,去另辟蹊徑,比如,說白首雙星是張道士與賈母,張道士是榮國公的替身,兩個人在清虛觀見面時,都已白發蒼蒼,而在這回裡,出現了金麒麟,所以說是因為麒麟,寫到了這麼兩個白發老人;而對“雙星”的解釋,則是說參星與商星,永不能靠近結合。

    那麼,這段情節裡,就埋伏着一段他們的“前傳”:他們曾暗中相愛,有情人未成眷屬,賈母嫁給了賈代善,張公子就憤而出家進了道觀,成為張道士,之所以說是榮國公賈代善的替身,也是那麼一種暗示。

    正因為賈母年輕時候也曾浪漫過,所以,當賈琏因為跟鮑二家的偷情,引發出鳳姐潑醋大鬧的風波以後,她才會對賈琏和大家說:“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麼着,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

    ”你聽了這樣的解釋,怎麼個感想?我對做出這樣解釋的人抱尊重的态度,隻是不信服,因為,賈母跟張道士見面,是在第二十九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回目是三十一回的,對不上榫,而且,書裡明寫湘雲有一個小點的金麒麟,寶玉得到過一個大點的金麒麟,解釋這個回目,繞開寶、湘二人是不行的。

     我在前面的講座裡提到過,我認為寶、湘後來應該是在苦難中,因妙玉犧牲自己,成全他們,而遇合,就相濡以沫,共渡殘年。

    現在我把思路又捋了一遍,要補充一點,就是,雖然曹雪芹寫書時,湘雲的原型還在,但在書裡,這兩個藝術形象終究也還是沒能就那麼生活到永遠,說他們白頭是指他們在苦難中,未老先衰,白了少年頭。

    由于來自難以抗拒的追索迫害,湘雲很可能徹底地雲散水枯,她也成了“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裡的一位紅妝。

    寶玉看破一切後,懸崖撒手,自己回到天界靈河岸,跟他一起落草的通靈寶玉,就回到了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還原為一塊巨大的石頭,因為已經見證了人間的悲歡離合、生死歌哭,上面就出現了一部《石頭記》。

    在第五回裡,《紅樓夢》十四支曲的引子裡,仙女們唱的最後一句是:“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懷金悼玉,懷的不僅是寶钗那個金,更是湘雲那個金,悼的不僅是黛玉,也是妙玉,而且,其實也是懷念和悼念所有薄命的美麗青春女性。

     說到這裡,我已經把金陵十二钗正冊裡的六钗進行了一番探究,不知道聽衆、讀者諸君還有沒有興緻?在我,可謂興緻方酣,下一講我将跟大家一起讨論迎、探、惜三春的命運結局,特别是探春遠嫁,她究竟嫁給了誰呢?對于她來說,遠嫁究竟是福還是禍呢?她後來還有家可回嗎?還回得來嗎?下一講見。

    
0.07723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