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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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陳的老姜熬的呀。

    别人家還拿不出這樣的東西來呢。

    我們的家裡又沒有愛吃辣的人……”她顯然有點不高興。

     叔齊隻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勸伯夷喝了一口半,餘下的還很多,便說自己也正在胃氣痛,統統喝掉了。

    眼圈通紅的,恭敬的誇贊了姜湯的力量,謝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後,這才解決了這一場大糾紛。

     他們回到養老堂裡,倒也并沒有什麼餘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夠起床了,雖然前額上腫着一大塊——然而胃口壞。

    官民們都不肯給他們超然,時時送來些攪擾他們的消息,或者是官報,或者是新聞。

    十二月底,就聽說大軍已經渡了盟津,諸侯無一不到。

    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鈔本來。

    〔13〕 這是特别鈔給養老堂看的,怕他們眼睛花,每個字都寫得有核桃一般大。

    不過伯夷還是懶得看,隻聽叔齊朗誦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沒有什麼,但是“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昏棄其家國……”〔14〕這幾句,斷章取義,卻好像很傷了自己的心。

     傳說也不少:有的說,周師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戰,殺得他們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連木棍也浮起來,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樣;〔15〕有的卻道纣王的兵雖然有七十萬,其實并沒有戰,一望見姜太公帶着大軍前來,便回轉身,反替武王開路了。

    〔16〕 這兩種傳說,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勝仗,卻似乎确實的。

    此後又時時聽到運來了鹿台的寶貝,巨橋的白米〔17〕,就更加證明了得勝的确實。

    傷兵也陸陸續續的回來了,又好像還是打過大仗似的。

    凡是能夠勉強走動的傷兵,大抵在茶館,酒店,理發鋪,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門口閑坐,講述戰争的故事,無論那裡,總有一群人眉飛色舞的在聽他。

    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覺得怎麼涼,往往到夜裡還講得很起勁。

     伯夷和叔齊都消化不良,每頓總是吃不完應得的烙餅;睡覺還照先前一樣,天一暗就上床,然而總是睡不着。

    伯夷隻在翻來複去,叔齊聽了,又煩躁,又心酸,這時候,他常是重行起來,穿好衣服,到院子裡去走走,或者練一套太極拳。

     有一夜,是有星無月的夜。

    大家都睡得靜靜的了,門口卻還有人在談天。

    叔齊是向來不偷聽人家談話的,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腳步,同時也側着耳朵。

     “媽的纣王,一敗,就奔上鹿台去了,”說話的大約是回來的傷兵。

    “媽的,他堆好寶貝,自己坐在中央,就點起火來。

    ” “阿唷,這可多麼可惜呀!”這分明是管門人的聲音。

     “不慌!隻燒死了自己,寶貝可沒有燒哩。

    咱們大王就帶着諸侯,進了商國。

    他們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們招呼他們道:‘納福呀!’他們就都磕頭。

    一直進去,但見門上都貼着兩個大字道:‘順民’。

    大王的車子一徑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尋短見的處所,射了三箭……” “為什麼呀?怕他沒有死嗎?”别一人問道。

     “誰知道呢。

    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輕劍來,一砍,這才拿了黃斧頭,嚓!砍下他的腦袋來,挂在大白旗上。

    ” 叔齊吃了一驚。

     “之後就去找纣王的兩個小老婆。

    哼,早已統統吊死了。

    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劍來,一砍,這才拿了黑斧頭,割下她們的腦袋,挂在小白旗上。

    這麼一來……”〔18〕 “那兩個姨太太真的漂亮嗎?”管門人打斷了他的話。

     “知不清。

    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時金創還很疼,沒有擠近去看。

    ” “他們說那一個叫作妲己〔19〕的是狐狸精,隻有兩隻腳變不成人樣,便用布條子裹起來:真的?” “誰知道呢。

    我也沒有看見她的腳。

    可是那邊的娘兒們卻真有許多把腳弄得好像豬蹄子的。

    ” 叔齊是正經人,一聽到他們從皇帝的頭,談到女人的腳上去了,便雙眉一皺,連忙掩住耳朵,返身跑進房裡去。

    伯夷也還沒有睡着,輕輕的問道: “你又去練拳了麼?” 叔齊不回答,慢慢的走過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彎下腰,告訴了他剛才聽來的一些話。

    這之後,兩人都沉默了許多時,終于是叔齊很困難的歎一口氣,悄悄的說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規矩……你瞧罷,不但不孝,也不仁……這樣看來,這裡的飯是吃不得了。

    ” “那麼,怎麼好呢?”伯夷問。

     “我看還是走……” 于是兩人商量了幾句,就決定明天一早離開這養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餅;東西是什麼也不帶。

    兄弟倆一同走到華山去,吃些野果和樹葉來送自己的殘年。

    況且“天道無親,常與善人”〔20〕,或者竟會有蒼術和茯苓之類也說不定。

     打定主意之後,心地倒十分輕松了。

    叔齊重複解衣躺下,不多久,就聽到伯夷講夢話;自己也覺得很有興緻,而且仿佛聞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倆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畢,毫不帶什麼東西,其實也并無東西可帶,隻有一件老羊皮長袍舍不得,仍舊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餅,推稱散步,一徑走出養老堂的大門;心裡想,從此要長别了,便似乎還不免有些留戀似的,回過頭來看了幾眼。

     街道上行人還不多;所遇見的不過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邊打水。

    将近郊外,太陽已經高升,走路的也多起來了,雖然大抵昂看頭,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見他們,卻還是照例的讓路。

    樹木也多起來了,不知名的落葉樹上,已經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綠的輕煙,其間夾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顯得很蒼翠。

     滿眼是闊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齊覺得仿佛年青起來,腳步輕松,心裡也很舒暢了。

     到第二天的午後,迎面遇見了幾條岔路,他們決不定走那一條路近,便檢了一個對面走來的老頭子,很和氣的去問他。

     “阿呀,可惜,”那老頭子說。

    “您要是早一點,跟先前過去的那隊馬跑就好了。

    現在可隻得先走這條路。

    前面岔路還多,再問罷。

    ” 叔齊就記得了正午時分,他們的确遇見過幾個廢兵,趕着一大批老馬,瘦馬,跛腳馬,癞皮馬,從背後沖上來,幾乎把他們踏死,這時就趁便問那老人,這些馬是趕去做什麼的。

     “您還不知道嗎?”那人答道。

    “我們大王已經‘恭行天罰’,用不着再來興師動衆,所以把馬放到華山腳下去的。

    這就是‘歸馬于華山之陽’呀,您懂了沒有?我們還在‘放牛于桃林之野’〔21〕哩!吓,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飯了。

    ” 然而這竟是兜頭一桶冷水,使兩個人同時打了一個寒噤,但仍然不動聲色,謝過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

    無奈這“歸馬于華山之陽”,竟踏壞了他們的夢境,使兩個人的心裡,從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來。

     心裡忐忑,嘴裡不說,仍是走,到得傍晚,臨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黃土岡,上面有一些樹林,幾間土屋,他們便在途中議定,到這裡去借宿。

     離土岡腳還有十幾步,林子裡便竄出五個彪形大漢來,頭包白布,身穿破衣,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個都是木棍。

    一到岡下,便一字排開,攔住去路,一同恭敬的點頭,大聲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們倆都吓得倒退了幾步,伯夷竟發起抖來,還是叔齊能幹,索性走上前,問他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

     “小人就是華山大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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