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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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大好的。

    但在那時不要緊,因為習慣不同之故。

    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煙的,我們看見兩肩高聳的人,不覺得奇怪。

    現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數學生,他的肩成為一字樣,我們就覺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見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種種的書,還有葛洪的《抱樸子》〔35〕。

     到東晉以後,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說是&ldquo散發&rdquo以示闊氣。

    〔36〕就像清時尊讀書,就有人以墨塗唇,表示他是剛才寫了許多字的樣子。

    故我想,衣大,穿屐,散骃等等,後來效之,不吃也學起來,與理論的提倡實在是無關的。

     又因&ldquo散發&rdquo之時,不能肚餓,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趕快吃,不論時候,一日數次也不可定。

    因此影響到晉時&ldquo居喪無禮&rdquo。

    --本來魏晉時,對于父母之禮是很繁多的。

    比方想去訪一個人,那麼,在未訪之前,必先打聽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諱。

    否則,嘴上一說出這個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會大哭起來〔37〕--他記得父母了--給你一個大大的沒趣。

    晉禮居喪之時,也要瘦,不多吃飯,不準喝酒。

    但在吃藥之後,為生命計,不能管得許多,隻好大嚼,所以就變成&ldquo居喪無禮&rdquo了。

     居喪之際,飲酒食肉,由闊人名流倡之,萬民皆從之,因為這個緣故,社會上遂尊稱這樣的人叫作名士派。

    吃散發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38〕兩個人,與晏同為服藥的祖師。

    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

    他們三人多是會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傳不多外,王何二人現在我們尚能看到他們的文章。

    他們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ldquo正始名士&rdquo〔39〕。

    但這種習慣的末流,是隻會吃藥,或竟假裝吃藥,而不會做文章。

     東晉以後,不做文章而流為清談,由《世說新語》〔40〕一書裡可以看到。

    此中空論多而文章少,比較他們三個差得遠了。

    三人中王弼二十餘歲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為司馬懿〔41〕所殺。

    因為他二人同曹操有關系,非死不可,猶曹操之殺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後,論者多因其與魏有關而罵他,其實何晏值得罵的就是因為他是吃藥的發起人。

    這種服散的風氣,魏,晉,直到隋,唐,還存在着,因為唐時還有&ldquo解散方&rdquo〔42〕,即解五石散的藥方,可以證明還有人吃,不過少點罷了。

    唐以後就沒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詳,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鴉片一樣罷? 晉名人皇甫谧〔43〕作一書曰《高士傳》,我們以為他很高超。

    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說吃散之苦。

    因為藥性一發,稍不留心,即會喪命,至少也會受非常的苦痛,或要發狂;本來聰明的人,因此也會變成癡呆。

    所以非深知藥性,會解救,而且家裡的人多深知藥性不可。

    晉朝人多是脾氣很壞,高傲,發狂,性暴如火的,大約便是服藥的緣故。

    比方有蒼蠅擾他,竟至拔劍追趕;〔44〕就是說話,也要胡胡塗塗地才好,有時簡直是近于發瘋。

    但在晉朝更有以癡為好的,這大概也是服藥的緣故。

     魏末,何晏他們以外,又有一個團體新起,叫做&ldquo竹林名士&rdquo,也是七個,所以又稱&ldquo竹林七賢&rdquo〔45〕。

    正始名士服藥,竹林名士飲酒。

    竹林的代表是嵇康〔46〕和阮籍〔47〕。

    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純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藥,而阮籍則是專喝酒的代表。

    但嵇康也飲酒,劉伶〔48〕也是這裡面的一個。

    他們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舊禮教的。

     這七人中,脾氣各有不同。

    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

     阮年青時,對于訪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49〕。

    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見眸子的,恐怕要練習很久才能夠。

    青眼我會裝,白眼我卻裝不好。

     後來阮籍竟做到&ldquo口不臧否人物&rdquo〔50〕的地步,嵇康卻全不改變。

    結果阮得終其天年,而嵇竟喪于司馬氏之手,與孔融何晏等一樣,遭了不幸的殺害。

    這大概是因為吃藥和吃酒之分的緣故:吃藥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驕視俗人的;飲酒不會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他們的态度,大抵是飲酒時衣服不穿,帽也不帶。

    若在平時,有這種狀态,我們就說無禮,但他們就不同。

    居喪時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會叫父的名号〔51〕。

    舊傳下來的禮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認的。

    即如劉伶--他曾做過一篇《酒德頌》,誰都知道--他是不承認世界上從前規定的道理的,曾經有這樣的事,有一次有客見他,他不穿衣服。

    人責問他;他答人說,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們為什麼進我的褲子中來?〔52〕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連上下古今也不承認,在《大人先生傳》〔53〕裡有說:&ldquo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将何懷?&rdquo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無意義,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覺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虛無,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

    然而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飲酒不獨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環境。

    其時司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聲很大,所以他講話就極難,隻好多飲酒,少講話,而且即使講話講錯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諒。

    隻要看有一次司馬懿求和阮籍結親,而阮籍一醉就是兩個月,沒有提出的機會,〔54〕就可以知道了。

     阮籍作文章和詩都很好,他的詩文雖然也慷慨激昂,但許多意思都是隐而不顯的。

    宋的顔延之〔55〕已經說不大能懂,我們現在自然更很難看得懂他的詩了。

    他詩裡也說神仙,但他其實是不相信的。

    嵇康的論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穎,往往與古時舊說反對。

    孔子說:&ldquo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rdquo嵇康做的《難自然好學論》〔56〕,卻道,人是并不好學的,假如一個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飯吃,就随便閑遊不喜歡讀書了,所以現在人之好學,是由于習慣和不得已。

    還有管叔蔡叔〔57〕,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誅,一向公認為壞人的。

    而嵇康做的《管蔡論》,就也反對曆代傳下來的意思,說這兩個人是忠臣,他們的懷疑周公,是因為地方相距太遠,消息不靈通。

     但最引起許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險的,是《與山巨源絕交書》中的&ldquo非湯武而薄周孔&rdquo。

    司馬懿因這篇文章,就将嵇康殺了〔58〕。

    非薄了湯武周孔,在現時代是不要緊的,但在當時卻關系非小。

    湯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輔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堯舜,而堯舜是禅讓天下的。

    嵇康都說不好,那麼,教司馬懿篡位的時候,怎麼辦才是好呢?沒有辦法。

    在這一點上,嵇康于司馬氏的辦事上有了直接的影響,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嵇康的見殺,是因為他的朋友呂安不孝,連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殺孔融差不多。

    魏晉,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殺。

    為什麼要以孝治天下呢?因為天位從禅讓,即巧取豪奪而來,若主張以忠治天下,他們的立腳點便不穩,辦事便棘手,立論也難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

    但倘隻是實行不孝,其實那時倒不很要緊的,嵇康的害處是在發議論;阮籍不同,不大說關于倫理上的話,所以結局也不同。

     但魏晉也不全是這樣的情形,寬袍大袖,大家飲酒。

    反對的也很多。

    在文章上我們還可以看見裴頠的《崇有論》〔59〕,孫盛的《老子非大賢論》〔60〕,這些都是反對王何們的。

    在史實上,則何曾勸司馬懿殺阮籍有好幾回〔61〕,司馬懿不聽他的話,這是因為阮籍的飲酒,與時局的關系少些的緣故。

     然而後人就将嵇康阮籍罵起來,人雲亦雲,一直到現在,一千六百多年。

    季劄說:&ldquo中國之君子,明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

    &rdquo〔62〕這是确的,大凡明于禮義,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許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

    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說他們毀壞禮教。

    但據我個人的意見,這判斷是錯的。

    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

    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因為魏晉時所謂崇奉禮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如曹操殺孔融,司馬懿殺嵇康,都是因為他們和不孝有關,但實在曹操司馬懿何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将這個名義,加罪于反對自己的人罷了。

    于是老實人以為如此利用,亵黩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于反對禮教。

    --但其實不過是态度,至于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操司馬懿們要迂執得多。

    現在說一個容易明白的比喻罷,譬如有一個軍閥,在北方--在廣東的人所謂北方和我常說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稱山東山西直隸河南之類為北方--那軍閥從前是壓迫民黨的,後來北伐軍勢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說自己已經信仰三民主義了,是總理的信徒。

    這樣還不夠,他還要做總理的紀念周。

    這時候,真的三民主義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裡就可以說你反對三民主義,定罪,殺人。

    但既然在他的勢力之下,沒有别法,真的總理的信徒,倒會不談三民主義,或者聽人假惺惺的談起來就皺眉,好像反對三民主義模樣。

    所以我想,魏晉時所謂反對禮教的人,有許多大約也如此。

    他們倒是迂夫子,将禮教當作寶貝看待的。

     還有一個實證,凡人們的言論,思想,行為,倘若自己以為不錯的,就願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這樣做。

    但嵇康阮籍不這樣,不願意别人來模仿他。

    竹林七賢中有阮鹹,是阮籍的侄子,一樣的飲酒。

    阮籍的兒子阮渾也願加入時,阮籍卻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鹹在,夠了。

    〔63〕假若阮籍自以為行為是對的,就不當拒絕他的兒子,而阮籍卻拒絕自己的兒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辦法為然。

    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絕交書》,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驕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鐵--他的性情是很喜歡打鐵的--鐘會來看他了,他隻打鐵,不理鐘會。

    〔64〕鐘會沒有意味,隻得走了。

    其時嵇康就問他:&ldquo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rdquo鐘會答道:&ldquo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rdquo這也是嵇康殺身的一條禍根。

    但我看他做給他的兒子看的《家誡》〔65〕--當嵇康被殺時,其子方十歲,算來當他做這篇文章的時候,他的兒子是未滿十歲的--就覺得宛然是兩個人。

    他在《家誡》中教他的兒子做人要小心,還有一條一條的教訓。

    有一條是說長官處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長送人們出來時,你不要在後面,因為恐怕将來官長懲辦壞人時,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

    又有一條是說宴飲時候有人争論,你可立刻走開,免得在旁批評,因為兩者之間必有對與不對,不批評則不像樣,一批評就總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見怪。

    還有人要你飲酒,即使不願飲也不要堅決地推辭,必須和和氣氣的拿着杯子。

    我們就此看來,實在覺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樣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這樣庸碌。

    因此我們知道,嵇康自己對于他自己的舉動也是不滿足的。

    所以批評一個人的言行實在難,社會上對于兒子不像父親,稱為&ldquo不肖&rdquo,以為是壞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願意他的兒子像自己的父親哩。

    試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

    這是,因為他們生于亂世,不得已,才有這樣的行為,并非他們的本态。

    但又于此可見魏晉的破壞禮教者,實在是相信禮教到固執之極的。

     不過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為他們的名位大,一般的人們就學起來,而所學的無非是表面,他們實在的内心,卻不知道。

    因為隻學他們的皮毛,于是社會上便很多了沒意思的空談和飲酒。

    許多人隻會無端的空談和飲酒,無力辦事,也就影響到政治上,弄得玩&ldquo空城計&rdquo,毫無實際了。

    在文學上也這樣,嵇康阮籍的縱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後來到東晉,空談和飲酒的遺風還在,而萬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卻沒有了。

    劉勰〔66〕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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