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韋素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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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誤解之後,卻同時又發見了一個他的緻命傷:他太認真;雖然似乎沉靜,然而他激烈。

    認真會是人的緻命傷的麼?至少,在那時以至現在,可以是的。

    一認真,便容易趨于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沉靜着,又齧碎了自己的心。

     這裡有一點小例子。

    ——我們是隻有小例子的。

     那時候,因為段祺瑞〔4〕總理和他的幫閑們的迫壓,我已經逃到廈門,但北京的狐虎之威還正是無窮無盡。

    段派的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林素園〔5〕,帶兵接收學校去了,演過全副武行之後,還指留着的幾個教員為“共産黨”。

    這個名詞,一向就給有些人以“辦事”上的便利,而且這方法,也是一種老譜,本來并不希罕的。

    但素園卻好像激烈起來了,從此以後,他給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惡“素園”兩字而不用,改稱為“漱園”。

    同時社内也發生了沖突,高長虹〔6〕從上海寄信來,說素園壓下了向培良的稿子,叫我講一句話。

    我一聲也不響。

    于是在《狂飙》上罵起來了,先罵素園,後是我。

    素園在北京壓下了培良的稿子,卻由上海的高長虹來抱不平,要在廈門的我去下判斷,我頗覺得是出色的滑稽,而且一個團體,雖是小小的文學團體罷,每當光景艱難時,内部是一定有人起來搗亂的,這也并不希罕。

    然而素園卻很認真,他不但寫信給我,叙述着詳情,還作文登在雜志上剖白。

    在“天才”們的法庭上,别人剖白得清楚的麼?——我不禁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想到他隻是一個文人,又生着病,卻這麼拚命的對付着内憂外患,又怎麼能夠持久呢。

    自然,這僅僅是小憂患,但在認真而激烈的個人,卻也相當的大的。

     不久,未名社就被封〔7〕,幾個人還被捕。

    也許素園已經咯血,進了病院了罷,他不在内。

    但後來,被捕的釋放,未名社也啟封了,忽封忽啟,忽捕忽放,我至今還不明白這是怎麼的一個玩意。

     我到廣州,是第二年——一九二七年的秋初,〔8〕仍舊陸續的接到他幾封信,是在西山病院裡,伏在枕頭上寫就的,因為醫生不允許他起坐。

    他措辭更明顯,思想也更清楚,更廣大了,但也更使我擔心他的病。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本書,是布面裝訂的素園翻譯的《外套》〔9〕。

    我一看明白,就打了一個寒噤:這明明是他送給我的一個紀念品,莫非他已經自覺了生命的期限了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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