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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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作關乎着成功的一半!” 夜已深了,大院裡借着月光踢球的孩子都回家睡覺了,納涼的人也都停止了說話,隻有樹上的夏蟬和蟪蛄還“伏天兒,伏天兒”地叫着。

    李大波疲倦地打起哈欠,便站起身,伸着懶腰說: “天不早啦,咱們都該休息了,你在北屋,我在南屋睡吧!” 紅薇吊住了他的脖子,撒嬌地說:“我害怕,我倆就在一個屋裡睡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呀?” 李大波把紅薇的雙手從脖子上拿下來,緊緊地握在他的雙手中。

    他太激動了,激動得渾身冒火,這是一個30歲男人的兇猛的激動,他把她那苗條的身子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她能感到他的心髒在怦怦地狂跳。

    就在這一刹那,他猝然冷靜下來,他在臂抱裡把她漸漸地放松,然後他用眼睛那麼深情地望着她,才吃力地說: “小妹,我非常愛你,但是……” “但是什麼呀?!” “我跟你說過幾次了,我的處境很危險,随時都可能坐牢,……” “坐牢就坐牢,反正我等着你!” “也可能死在前線……” “我不讓你說這喪氣話!”她用手堵住他的嘴。

     “我怕留下你,讓你一個人受罪,還是那句話,我的年齡比你大得太多!……” “我不嫌!”她把他摟在自己懷裡,鼓足了勇氣說下去:“萬順哥,我隻知道我愛你,這就夠了!我不是輕率地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什麼都想過了,坐牢,甚至守寡,……你也應該想到,自從我參加了‘民先’組織,難道我本人就沒有人身危險嗎?我也可能坐牢,槍斃,你可能成為光棍兒,……這一切我都想過了,而且做了充分的準備,我不能違背我自己的心願……你不會知道,當我在河灘上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你,是妹妹愛哥哥的那種愛,以後,在天安門遊行時,我發現我是以一個少女在愛着你……在我的眼裡,你是世界上最值得愛的男人,我和我最愛的人,在一起生活,哪怕是非常短暫,我認為也是最可寶貴和值得的。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大膽地相愛呢?” 李大波被紅薇這番話感動得隻有連連地吻她,才能表達他此時升華的感情于萬一。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1931年9月26日他在逃避日軍追捕時,在一座樹林中遇到的美國傳教士那輛馬車上拉着的那個昏迷不醒的山鄉小姑娘,竟會變成他的妻子!這真是命運的安排。

    他現在還能依稀記得她那逗人愛憐的小樣兒:穿一身農家自織的瓜條布褲褂,一雙鴛鴦卧蓮栽絨頭的布鞋,拖着一根紅頭繩的小辮,雙手側枕在臉頰下面。

    還有在天津新開河的河灘上,雨過天睛,她光着腳丫兒,绾着褲腳,提着竹籃下河去撈螺蛳的可愛樣子,一古腦兒像演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眼前重新閃現着。

     月亮在青色的天空浮泛着,那遠射的清輝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也照亮了她那張美麗光潔的臉龐,她那妩媚的大眼,閃着月亮般的光輝。

    她那克服了嬌羞的果敢神态,使她在外形的柔美之外,更增加了心靈美的魅力。

    她站在月光下,給李大波的感覺是她真像拉斐爾筆下那個頭戴光環聖潔的瑪麗亞,或是達·芬奇筆下面帶微笑的蒙娜麗莎。

    她挽着他的手,把他拉進北屋。

     她擰開電燈。

    迅速從床底下的一個包袱裡,找出那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麻紙書,翻開扉頁,露出來一幀毛澤東小小的照片,她把這立在桌上,靠着牆壁,孩子氣地說: “萬順哥哥,讓咱們的大頭目給咱倆作證吧,我們向他發誓,永不變心!” 李大波這時的激動,達到了沸點。

    他握住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 “對你,和對革命,永不變心!” 他倆不約而同地都望着那張小小的照片。

    在有一顆紅星的八角帽下,他們似乎感到了自己的領袖,正用那對慈祥的目光在祝福着他倆。

    那目光對他倆來說,就是一盞黑夜中的明燈,溫暖着他們的心,在這間小屋四外茫茫的昏夜中,在這被白色恐怖緊緊包圍的氛圍裡,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光明和對未來的追求。

     他倆緊緊依偎着肩并肩地坐在床頭。

    李大波用手托起她那美麗的臉龐,她沒有反抗。

    她揚起臉,用那麼溫存、柔順、信賴和愛慕的眼神,看着李大波。

    這是一個純治的少女在為愛情而委身給一個伴侶時所特有的目光。

    這種目光是多麼惹人憐愛和引人做出相應的犧牲啊!李大波在這聖潔的目光鼓勵下,勇敢地把紅薇摟在懷裡,熱情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着她;她把雙手無力地放在李大波的雙肩上,随後摟着他的脖頸,就像常春藤纏繞在樹幹上一樣。

    她輕輕地哭了起來。

     “小妹,小妹,你怎麼了,怎麼了?……”李大波有些慌張地問。

     “萬順哥哥,我真的太激動了,……”眼淚從她的眼裡迸濺着,但她卻害羞地微笑了,她把臉紮在他的脖子旁邊悄悄地說:“永遠記住這個日子,從今以後你是我的了,我是永不會反悔的。

    ” “啊,你是我的至寶,作我的好妻子,讓我們永遠作革命的夫妻吧!” 他激動地把她抱起來,輕輕地放到床上,為她解着衣扣,在她耳畔小聲地說:“别害羞,從這一刻起,我倆就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了!” 于是他熄滅了電燈,躺在她的身旁了。

     皎潔的月光,從紗窗中斜射進來,小屋篩動着銀色的霧幕。

     二 李大波每天上班,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情報,紅薇提着菜籃子和王淑敏一塊兒出去蹓大街,回來就伏在案頭繪制通縣的詳圖。

    在文廟的辦公室裡,李大波偷偷地仔細觀察着日本在華北的第一個寵兒殷汝耕的行動。

    …… 殷汝耕自從日軍在盧溝橋打響第一槍,就興奮得整夜沒有阖眼。

    他不斷地給他住在北平東城大阮府胡同殷公館的日本老婆井上慧民——傳說跟日本皇族還有親屬關系,打長途電話,讓她向東京的貴族、皇族親屬打聽有什麼新的絕密消息;他還給他住在北平的姨太太白紫荊,叫她專門走動權貴,搜集冀察軍政要人的動向。

    他自己孤身留在通縣文廟的大成殿裡,日夜注視着日軍的進展。

     他那細高條的身材,穿一身杭紡綢的白色褲褂,在已經用木闆把孔子塑像遮擋起來的大殿裡踱來踱去。

    一抹掩飾不住的微笑,飄逸在他那白皙好看的長型臉上。

    他那中分的黑亮的發式,更加襯托出他那寬額頭、大眼睛,一副精明的書生模樣。

    他的長相和氣質,和汪精衛酷似一對孿生兄弟。

    國難越是深重,這個率先投敵的薊密區專員,就越是活躍。

    他親自握住毛筆寫下“手谕”,命令加強他的駐津辦事處。

    他每天還要親自用電話和日本駐北平代辦若杉要、駐津總領事川樾茂對話,彙報情況,領取指示。

    他一邊期待着侵略者的鐵蹄加速進發;一邊挖空心思籌劃各種配合行動——加緊修建飛機場和把坦克車開往北平,就是他為日軍配合盧溝橋進城邁出的第一步。

    他一心想在這次戰事中,搶立頭功。

    一個“華北五省自治”機構首腦的夢,已在他的頭腦裡如醉如癡地編織成。

    不久,他就指派曹剛,做為駐平津的聯絡代表。

    早年他在日本留學時曾和曹剛的父親曹養浩同班同學,而曹養浩又跟土肥原賢二是莫逆之交,經過這幾道關系,便把曹剛介紹給殷汝耕,但他卻不知曉這個曹剛是個兩栖的雙料間諜。

     殷汝耕憑他的從政經驗,推斷蔣介石的思想内涵,他深知蔣本人對華北的國土感情,一如對東北三省一樣,是會忍讓地答應将來成為非武裝駐地的自治區的。

    但是他萬也沒有想到這時跑出來一個共産黨,竟然鼓動着前線的守軍發起沒有先例的反擊。

    而且還打得那麼勇猛頑強,不但兩度奪回盧溝橋,還又恢複了龍王廟、京漢路鐵橋的占領。

    他真有些垂頭喪氣。

    當他本人做薊密區專員的時候,共産黨領導的這個地區的幾起重大的馳名全國的武裝暴動,那恢宏的震撼山河的氣勢,使他心驚膽戰,所以他從那時起就最恨共産黨。

    他認為中國隻有防共、滅共才能過安生日子,才不會動搖這個政權的根基。

    因此,他投敵之後,還念念不忘防共滅共,以緻在他設制的那面三角形的五色旗上,還标出了“防共”兩個字眼兒。

     但是經過這十幾天的折磨,殷汝耕又突然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因為曹剛從天津打來了秘密電報,獲悉蔣介石用加急電報已把宋哲元從山東樂陵老家叫回北平,指令他跟日本駐屯軍進行和平談判。

    李大波來到他身邊當秘書的時候,正是他由頹唐轉為興奮的時候。

    李大波跟着他參加一個接一個的宴會,在燈影懷觥交錯中彼此祝賀着,一個接一個的會議,在滔滔不絕、口飛白沫的演說中進行着,他們讨論的問題範圍很廣,大至安排華北政權機構的人選,小至争論正在豆腐巷施工的殷汝耕長官府是不是還有必要在通縣這個小城繼續動工修蓋。

    除此而外,每個人又都展開各種社會活動,例如二号人物秘書長池宗墨,雖然跟殷汝耕都是浙江溫州的老鄉,但卻時刻想凱觎他的位置——纂位奪權,他佯稱小腸疝氣,潛來天津正找他的日本靠山、日本“黑龍會”①首領頭山滿的門徒、駐津日軍新任司令官香月清司,進行秘密活動;曹剛也私訪了好幾次剛從東北趕來天津進行特務活動的“東方勞倫斯①”土肥原賢二②,一方面彙報情況,一方面向他讨封。

    李大波從盧溝橋戰場,一下子調到這個迥然不同的敵僞機關來,環境變化之大,真有天淵之别,他生怕一時不習慣忘記這個鬼蜮般的處境,所以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千萬别露出一丁點兒破綻。

     -------- ①黑龍會——是日本最大的浪人團體,前身為“玄洋社”,為日本在中國進行間諜活動的最早特務組織。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超越黑龍江”,出現于1901年。

    頭山滿是該會領袖,他的黨羽深入中國各階層,從事間諜活動。

    著名的侵華戰犯香月青司、土肥原賢二、廣田、平沼,都是頭山滿的門徒。

     ①勞倫斯為西方著名的英國老特務,故稱土肥原為“東方勞倫斯”。

     ②土肥原賢二,為日本侵華戰犯。

    日本陸軍大學畢業。

    1913年來中國,在關東軍服務,任東北軍閥的顧問坂西利八郎中将的副官。

    1924年直奉戰争,他策動關東軍幫助張作霖。

    1928年關東軍決定消滅張作霖,他參予了皇姑屯炸死張作霖的陰謀,後擔任沈陽特務機關長。

    1931年又從天津弄走溥儀,成立僞滿洲國。

    1931年11月的天津騷亂事件、1932年熱河戰争的爆發、1935年豐台事變和冀東僞組織的成立、11月香河流氓暴動和冀察特殊政權的出現,都由他策劃活動。

    七七事變後,他離去特務機關職務,回到軍隊,曆任師團長、軍團長、方面軍總司令,統帥日軍在中國大陸和東南亞進行屠殺。

    由大佐升為大将,是中國人民最兇惡的敵人之一。

     這幾天他非常忙碌,白天上班,晚上就到城外寶通寺那邊跟張慶餘讨論起義的具體組織工作。

    星期日一早他還要坐火車趕回北平,到二十九軍軍部去彙報起義工作的細節準備,聽取何時配合發動的指令,然後他還要去見冀原和劉然,跟他們交換情況和商談開展黨的未來工作的各項指示。

     盡管李大波是如此小心謹慎,但是一件意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是星期六的早晨9點鐘,當他走進殷汝耕的大成殿辦公室時,便看見早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殷汝耕對面的沙發椅上談話。

    這人留着小平頭,臉色黑紫,嘴角邊有兩個綠豆粒般大小的酒渦兒,一口細白的小牙,穿一身豆沙色中山裝,褐白二色三接頭的網眼涼皮鞋。

    他手裡拿着一個小本兒,眉飛色舞地正說着一個有關日本談判的條件問題,見有生人進來,他便本能地停止了說話。

     “沒關系,克柔①,說下去,你們不認識吧?”殷汝耕白皙的臉上浮着淺淺的微笑,望望他倆,“讓我給你們引見一下,都不是外人,這位是我新來的秘書葛宏文先生,這位是我的老世交曹養浩老先生的長公子曹剛,曹克柔先生,他是我本人的駐津代表。

    ” -------- ①克柔:在舊社會,大都有名、号。

    曹剛,姓曹名剛字克柔。

    一般人,包括蔣介石本人,為表示關系親密,多以字相稱。

     李大波一聽曹剛這名字,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雖然沒見過曹剛本人,但卻早知道他前兩年做北平市政府社會局稽查時就曾經追蹤過中共北平地下黨的工作者和破壞過學生運動。

    那一次他在北平前門外大栅欄排演廳召開學運代表的飛行集會,要不是他的表弟艾洪水拙笨做手腳弄巧成绌露了餡兒,要不是他們疏散得快,早就成了他的網中魚。

    這次紅薇來通縣,又告訴他關于曹剛的兩件事。

    一件是曹剛跟蹤南下宣傳團,一直跟到保定,幸好紅薇在城隍廟大殿那兒在人群中鑽進紫河套舊貨市場,才沒被他捉住;一件是紅薇到“德成”公寓,正碰見他帶領偵緝隊開着汽車來逮李大波,如果不是楊承烈提前一天采用那個“金蟬脫殼”法,李大波怕早已關進他設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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