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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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大波走後一星期,紅薇在給地下的同志送機密文件回來時,被完全改裝的艾洪水跟蹤了。

    而她沒有發覺。

     艾洪水穿着呢子大氅,戴着貝雷帽,捂一個很大的口罩,隻露着兩隻滴溜亂轉的小眼兒,還戴着一副茶晶養目鏡,他比南開大學和北京大學時期,有些發胖。

    紅薇在去英租界戈登道①聯系工作時,在維多利亞道②道口,突然被艾洪水發現。

    一陣巨大的驚喜,幾乎使他失态。

     -------- ①即今湖北路(唐山道至南京路)。

     ②即今解放北路(營口道至開封道)。

     自從大前年“一二九”學運後和前年南下宣傳團保定分手以後,他就失掉了跟他表哥李大波的聯系。

    同時他也割斷了和“甜姐兒”丁夢秋的戀愛。

    如果說他過去在南開大學被混在學生中的特務吳文绶用“打紅旗”的辦法,威脅利誘着下水,落到“兩面特務”曹剛的手心,他還有些不情願,有時還一陣陣地内心苦悶,但如今随着日軍鐵蹄的前進,他有了很大程度的轉變。

    他越來越覺得他過去追求的那種革命,不僅成功渺茫,而且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虛幻的羅曼蒂克的味道。

    他覺着他過去的一切:演講、遊行、請願,高談闊論地争辯觀點,都是虛妄和幼稚可笑的。

    自從他認識了張宗昌①的親侄子化名慕容修靜的特務,看見他過的那種一擲千金的闊綽生活,不僅使他内心羨慕,而且也改變了他的人生觀。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為什麼不盡情地追求享樂?為什麼要像苦行僧那樣苦着自己、虧待自己?”既然生命那麼短促,他要好好地享受人生了!過去他靠着曹剛給他津貼和慕容修靜給他資助的錢過生活,現在他已下水,在王克敏、管翼賢領銜新成立的新聞單位“中華通訊社”擔任記者部的采訪主任,還在日本派遣軍報道部主辦的《武德報社》擔任了一名兼職編委,他跑遍華北、華中、華南的淪陷區各地,除了為通訊社寫一些新聞條目外,也寫些花絮、雜感、小品文之類的文章,甚至為了日本開展的各項運動,為強化治安、糧食管制、勞力輸出等,還寫些加了花欄的社論和專論,因此被同行們譽為“銀元花邊作家”,受到敵僞當局的重視,目前正非常走運。

     -------- ①張宗昌(1881—1932)北洋奉系軍閥。

    字效坤,山東掖縣人。

    土匪出身。

    早年在陳其美部下當團長,1913年投靠奉系軍閥馮國璋,後又投靠奉系軍閥張作霖,曾任吉林省防軍第三旅旅長和第二軍副軍長。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争後入據山東,任軍務督辦,次年組成直魯聯軍,任副司令,後任總司令。

    北伐戰争期間南下支援孫傳芳對抗國軍革命軍,1927年上海工人舉行第三次武裝起義時被逐出上海。

    次年5月在蔣介石、馮玉祥聯合進攻下退出山東,9月所部在河北灤東地區被消滅。

    1932年在濟南被刺死。

    妻妾約計有五百多人。

    據傳他有“三不知”:不知妻妾多少,孩子多少,銀錢多少。

     他欽佩葉青①的文章,也許由于有同樣的遭遇,他常自比葉青。

    隻是他還沒爬到葉青那麼高的位置②。

    但他的财源茂盛,除了吃請、收禮、高薪以外,他還借着自己的權勢為人通融辦事,領牌照、宣傳産品,都要走他的門徑,因此收受賄賂之多,讓他自己也覺得眼暈。

    為了徹底告别他以前的生活,不留一點痕迹,他把艾洪水這個帶點革命味道的名字,按照諧音,改為艾宏綏,以表明他徹底完成了“新我”。

     上個月他在北平跑日本大使館新聞的時候,碰見了曹剛。

    曹剛親切地拉着他的手,非請他到前門外石頭胡同頭等班子打茶圍③去不可。

    曹剛點名要的花姑娘是富有引誘男人經驗的頭牌老手。

    那穿着短袖喬其紗底絲絨織花拖地旗袍的妓女,在嚴寒的冬季,光着兩隻粉白細嫩的胳膊,透露着戴有粉色胸罩的高高乳房,顯得格外誘人。

    他倆的大腿上,各坐着一個二十四五歲的神女,她們一邊撒嬌一邊把剝好的大蜜柑橘子瓣往他倆的嘴裡塞。

    打完茶圍,曹剛又約艾洪水到阜成門裡兵馬司他幹嶽父“湯老虎”湯玉麟的公館虎廳去做客。

    就在那間擺着一隻老虎标本、牆上挂着虎皮又有虎皮坐椅的大客廳裡,曹剛對他訴說了他在通州城裡被李大波領導的反正保安隊捉拿他的詳細經曆。

     -------- ①葉青,中共叛徒。

    早年參加中國共産黨,被國民黨逮捕後,曾進行假陪決,從此吓破膽叛變革命。

    和艾洪水有相同經曆。

     ②葉青曾被國民黨委為中宣部副部長。

     ③在妓院由妓女陪伴喝茶、挑逗作樂而不留宿,俗稱“打茶圍”。

     “啊,宏綏老弟,咱哥兒們算栽在你表兄的手裡了。

    那一次要不是幸運地遇上日本飛機轟炸,又在安定門外被一隊從城裡殺出來的日軍劫走,我和殷長官的小命兒全完啦!喂,我說,我給你活捉你表哥的任務,你可始終沒完成。

    我曹某人就不信他李大波是長了三頭六臂的神仙,還是七十二變的孫悟空,那麼難拿?!這在友邦面前也顯得咱哥們太屎蛋啦,我就不信他是能上天還是能入地!老弟,你還是再下把力氣,偵緝偵緝這小子的行蹤吧,也好在太君臉前争個臉面,讓我也出出這口窩囊氣。

    ” “好吧,不過這有點大海裡撈針了,說不定他帶着這支隊伍已經到‘匪區’去了呢,那可就沒法找着他了。

    ” 那一晚他被破格留在公館用飯。

    跟那一次他同慕容修靜來時一樣,湯玉麟喝得醉醺醺的,又和那幾位土匪頭子“秦椒紅”、“姜不辣”湊成了牌手,那次比這次隻多了一個賭棍軍閥孫殿英,而這次三缺一正好有軍閥石友三秘密派來和日寇暗中接頭的程希賢,便唏哩嘩啦地做起竹城戰。

     曹剛偶爾到虎廳給他嶽父和幾位牌友斟碗茶,點點煙,伺候間候水果點心之類,其餘的時間便把艾洪水拉到小客廳裡聊天。

    他絮絮叨叨地還在講述他如何被捕和逃生的那段經曆。

    “他媽的,我的時候跟他李大波沒完,”曹剛口冒白沫,咬牙切齒地說,“我也要活捉他!你也替我露一手!我親眼所見,李會督的那個養女李蓓蒂跟他姘上了!狐狸跟獾通氣兒,要是訪着這個山城的黃毛丫頭,就能把你表哥找到。

    這個差事,我還得交給你去辦!你給我把他逮來,我的時候,必有重賞!” 艾洪水跷着二郎腿,吸着煙,聽着關于他表哥的消息,也一陣陣心裡冒酸和氣憤。

    他覺着他自己既然下了水,也不能讓他表哥那麼一帆風順,那麼清白自傲。

    他幾次受表哥的戒備、冷淡、猜疑,躲避,也着實傷了他的自尊心。

    現在聽曹剛講起他表哥居然能夠發動那麼大的兵變,幹成那麼大的事業,他内心深處除了驚奇之外,還真有點嫉妒。

    “好哇!咱倆一塊從東北逃進關内,如今既然我這樣了,也不能讓你獨善其身!”他心裡這麼想着,便對曹剛說:“克柔大哥,你放心,這回我不逮着他,我是這個!”他伸出手,做了一個烏龜的手勢,“我爬着來見你!” 曹剛給他倒了一杯五味酒,拍着他的肩頭說:“宏綏老弟,我的時候,不是扒你的小腸兒,這幾年我對你怎樣?吃、穿、花、用,哪樣虧待過你?官職升遷,我從來沒拉下你,你說,你從我手裡領的‘特别費’有多少?可是,不客氣地說,你對老哥我曹某人,可還沒有一丁點兒的建樹哇!是不是?!” 艾洪水的臉紅了。

    他用夾着煙的手托着下巴颏兒,點着頭說:“不錯,不過,這并不等于我沒賣力氣,沒下功夫,這隻能說我表哥是太狡猾了。

    ”他的自尊心受了刺激,他終于被曹剛的激将法給激勵起來了,他飲下那杯酒,把酒杯一扣,拍着胸脯說:“這回你就擎好吧!我不逮住他,不來見你!” 虎廳裡八圈牌已經打完,廚房裡早已預備了豐盛的晚宴。

    現請的豐澤園的名廚,臨時掌勺。

    宴席開在大飯廳裡。

    曹剛留下艾洪水,叼陪未座。

    因為“湯大虎”和“湯二虎”不在,開飯時,汽車又從曹剛的家裡把他的老婆“大醋壇子”,外号“不堪回首”的湯鐘桂也接了來陪客。

    菜肴是那麼豐富,簡直令艾洪水鼓眼暴睛,暗自咋舌。

    雖然北平的市民在吃難以下咽的“混合面”,中國人吃大米被算做“經濟犯”,隻能吃起了美名的“文化米”(高粱米)還算是上等糧食,但對于這些“錢能通神”的大土匪和漢奸軍閥來說,卻不算一回事。

    他們照樣花天酒地,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

     上到席面上的山珍海味,艾洪水不但沒吃過,就是擺上來也叫不出它的菜名。

    曹剛為了炫耀和獻殷勤,一個個地報着菜名:龍井嗆蝦錢、銀耳蓮茸羹、八珍螃蟹盒、香糟大腸、芙蓉海參、魚翅明鮑、佛跳牆……最後是兩道涮鍋子:一個是涮羊肉,一個是豬肉酸菜什錦鍋。

    他們吃得這般饕餮,滿頭大汗,順嘴流油。

    艾洪水也飽餐一頓,大開眼界,使他感到自己跟這群巧取豪奪的政客、軍閥、大土匪相比,不能算是小巫見大巫,簡直有點寒酸。

    “為什麼我爬冰卧雪,忍饑挨餓、擔驚害怕,到頭來什麼也落不着,要受這份艱苦,擔這分驚險,而不樂和樂和,享受享受?!”他再一次加深了這個享樂人生的思想。

     席間,這群人的談話,也使他感到驚奇。

    從一開始喝酒,他們就圍繞着販賣鴉片和海洛因毒品走私的辦法,大談特談。

    前幾年湯老嶽丈仰仗着身為北平市社會局科長和稽查特派員身份的曹剛,為他在鐵路上辦理托運手續,使他的毒品得以外運,如今湯玉麟投奔了日寇擔任了察北司令,就可以派兵武裝押運通往全國,暢行無阻,湯玉麟正得意地發着民族戰争的大财。

     他們在邊喝酒邊議論着此次販來的煙土品名、質量、數量。

    秦椒紅不住地吹噓他在鑒别鴉片煙土上的本領,還誇耀着他這次在河南界首如何去孫大麻子孫殿英的司令部,求這位扒墳掘墓的軍閥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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