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山黑水

關燈
一 今井武夫坐在香港的格蘭德旅館的走廊裡,用四十倍的望遠鏡,秘密觀察重慶派來參加和平談判代表的動靜,已經有好幾天。

    還天天等待啟德機場華籍主任送來每天上下飛機旅客的名單,他已分析出重慶的代表每天必派聯絡員飛回重慶彙報情況和領取上峰的新指示。

    不過這種飛機總是在深夜起飛。

    但是自上一輪談判,重慶的代表宋子良回去後,又是半個多月,而這半個月來國際風雲變化又是那麼巨大,還不見返回,使他心焦如焚。

     在他與重慶接觸密談和平協定和扶植汪精衛政權這兩種極端矛盾做法的時光裡——也就是說在他奔走于“桐工作’與“梅工作”兩極之間的時期,世界形勢又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德軍以“閃電戰”占領了丹麥、挪威,又在西線大舉進攻,将英、法、荷、比軍的主力擊敗後,又向英法海峽和巴黎進擊,使四十萬英國派遣軍被圍于敦刻爾克,直到6月上旬才算突圍,德國的大型飛機“容克”,正在空襲英國的本土。

    眼看着希特勒成了歐洲十四國的占領暴君,這深深地刺激着日本的朝野,一時間向南方挺進的南派在軍部裡占了上風,為了盡快結束這場中日戰争,以便拔出腳來向東南亞大刀闊斧地邁進,發動中日這場戰争的近衛文麿在這種大時代的背景下,才又重新登台,為的是讓他設法結束中日戰争。

     今井武夫曾被召回國一次。

    現在他手裡拿着的文件正是7月27日内閣會議上通過的那份《世界形勢進展對時局處理綱要》,他坐在走廊裡,一邊觀察動靜,一邊閱讀這個文件。

    “是的,這文件指示的很對,也很及時,”他邊看邊想着,“是的,帝國為了應付世界局勢的變動,改善國際國内的形勢,必須迅速解決中國問題,并抓住有利時機解決南方問題。

    ”他低頭看一眼文件,那上面寫着:“在中國事變尚未解決之前,應考慮内外情況,決定向以對南方施策為重點的局勢轉移。

    ” 他在随身攜帶的記事本上寫下注意事項: 一,為了處理中國事變問題,應集中運用政治軍事的綜合力量,特别是要徹底杜絕第三國的援蔣行為,采取一切手段,務使重慶政權早日屈服; 二,為促使法屬安南徹底斷絕援蔣行為,并要求其同意負責對我軍的補給,允許我軍過境及使用飛機場,為帝國獲得必要的物資給予方便,根據情況可以使用武力; 三,對香港,為徹底切斷在緬甸的援蔣通道(指滇緬公路),要求予以配合,并為消除敵意加強各項措施…… 他為了克服難耐的瞌睡,吸起一支煙。

    不久前他剛在南京做了白喉預防注射反應,現在還在發着低燒,難以忍耐的無力、疲倦,他不得不勉強苦撐。

    他把身子倚靠在藤圈椅裡,雙腿加在凳子上,讓自己更舒服一些。

    他吐出一圈圈淡藍色的煙霧,半閉着眼睛,一幕他坐在東京統帥部開會時的情景又活靈活現地回到他的眼前。

    參謀本部作戰課長岡田重一大佐在會後把他拉到自己的小辦公室,兩個人喝着從杭州運來的龍井茶時對他說的那段話,這時又清晰地回響在他的耳畔: “今井君,你必須明白,帝國沒有比現在更需要結束中國事變問題的了。

    開戰三年來,沒有從正面戰場結束戰争,這已十倍地超過了近衛首相當年發動戰争時揚言三個月滅亡中國的預言,使我們陷入了戰争的泥沼之中拔不出腿來。

    所以,你所擔負的‘桐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肩負着中國事變的重擔而又對南方行使武力,這是極端冒險的行動。

    然而解決中國事變又别無良策。

    你必須明白,中國事變乃是國際形勢之一環,如果錯過這一最後機會,則不僅過去的努力成為泡影,而且日本還不得不退回到中國事變以前的狀态。

    經過反複考慮的結果,認為無論如何總得擺脫解決中國事變的困擾,從而必須利用國際形勢的非常局面。

    我們一方面加緊進行‘桐工作’,一方面還要利用當前南進的天賜良機,兩廂努力夾攻,以期收到中國事變自然解決的效果。

    今井君,如果這場戰争拖住我們的腿,以緻退到中國事變前的狀态,特别是1931年‘九一八’以前的狀态,我們的帝國——無論是天皇還是國民,在精神上受得了這巨大的刺激嗎?” 鈴木卓爾武官走進來了,皮靴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回憶。

     “像片洗好了?人的影像看得真綽嗎?” 鈴木卓爾手裡拿着剛從暗室裡沖洗出來的照片,走到桌子前。

    這是今井在香港九龍半島旅館會談時,在243号房間,趁人們沒有發覺時,由鈴木從鑰匙孔裡偷拍的宋子良的頭像和全身的正側面像片。

    一種職業習慣,使他對這個才能低下、毫無談判經驗又缺少曆史知識的宋子良,産生了懷疑①。

    在這之前,他還讓秘書查閱了日本情報機關的幾種“人名鑒”,結果光是出生年月一項就矛盾百出,有的記載着1893年生,有的記載着1899年生,相差6年之久,而關于宋美齡的出生年月也有1899年和1910年生兩種記載,這就無法斷定他究竟是宋美齡的哥哥還是她的弟弟。

    經過頗為周折的比較,才把這些資料綜合起來判斷的結果,有這樣的特征:宋子良當時為43歲,獨身,身量矮,約有一米六左右,面貌平庸,左手曾患有類風濕病,活動受限,四方臉型,膚色微黑,唇厚有黑痣,說話快。

    特别嗜好雪茄。

    …… -------- ①這個宋子良,據日本史料記載是冒名頂替的,其後在1945年6月,被上海日本憲兵隊逮捕。

    經辨認,證明該人為當年假冒的宋子良,此人自稱“藍衣社社員”,為“軍統”戴笠之親信,長期在浙江領導秘密工作,為日本逮捕,送往上海被參加“桐工作”的日方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特派員坂田誠盛認出。

    今井曾為此人說情,說他過去是重慶的談判代表,可以放他,讓他繼續充當聯絡,正在此時,日本于8月15日宣布無條件投降,該人立刻以戰勝軍的身分恢複了自由,今井則因戰敗而失去了自由。

     今井拿過還沒有烘幹的照片看了看說:“嗯,拍得技術的确不錯,請你給四明銀行董事長吳啟鼎打個電話,讓他過來認認好嗎?” 鈴木卓爾立刻派車把吳啟鼎請來。

     “吳先生,你們那裡人多眼雜,我不便在你處,”今井站起來,扶一扶金邊眼鏡,微笑着解釋,把像片遞到來客手裡,“你跟宋子文有交情,請你認一認,他是不是宋子良?” 吳啟鼎摘掉近視鏡,換了一副花鏡,仔細看了一會兒說: “要從這張照片看,倒很像。

    宋家是海南島移民出身,身體發育不均衡。

    這一點很像。

    可是我記得宋子良的唇上并沒有黑痣呀!” 當時很難決定這位重慶代表的真僞。

    于是今井武夫決定次日清早乘“白銀丸”由香港啟程,經廣東、台北,返回南京,找熟悉宋氏兄弟的達官顯貴來辨明真僞。

     船一到南京,今井馬上就趕到正在等待開張的汪精衛政權的機關去。

    請陳公博、周佛海、林柏生,甚至還請了汪政權的頭号特工頭子李士群等人幫助鑒定。

    周佛海說:“這人像其弟宋子安”,陳公博說“不像”,其他的人意見分歧,還是不能确定。

    當時鈴木還曾得到一份情報,說“軍統”駐香港的頭目,名叫王新衡,年齡36歲,身量一米六左右,長得白皙,說一口浙江官話,是蔣介石的奉化同鄉,頗得戴笠的寵信。

    他的情況非常近似,現在的所謂宋子良,是不是就是這個王新衡呀?!總之,經過好幾天的努力,也沒解決了真假問題。

    但是鈴木打來了加急電報,第二輪商談馬上就要舉行了。

    “嗯,管它呢,”今井武夫找出了自我安慰的辦法,“對于這個自稱宋子良的替身盡管有不少疑惑,可是又何必過分拘泥于他的真假呢,隻要我們可以利用他做為和平路線的窗口,把他做為這條路線溝通與重慶的直接聯系就夠了。

    ” 第二次中日雙方委員的預備會議,因為日方的翻譯坂田和矢倉兩位特派員在香港的日本旅館松原飯店正和洪幫的人員接頭,突然被香港的民政廳警察包圍逮捕,曾被投進監獄,他們深怕暴露會議内容而把會議地點改在澳門。

     那是6月4日的午後,在大雨滂沱中,于一片白茫茫的雨霧籠罩中,那艘“白銀丸”在澳門港口靠了岸。

    熟悉這一帶地理的鈴木卓爾,帶着今井武夫、臼井大佐和新從總司令部調撥的翻譯内之宮中尉,一共是4個人下了船。

    為了躲避外間的注意,他們一上岸便裝作不認識而分别住宿。

    今井和臼井住進貝拉比斯塔旅館;鈴木住在三和公司;内之宮在利貝拉旅館下榻。

    另外陸軍總司令部還派來專駐澳門熟悉地理風俗習慣的片山參謀,擔任聯絡官,專門負責這次會談的聯絡事宜。

     今井住的貝拉比斯塔旅館,是一處粗糙的木結構建築,他覺得它特别像西歐三流國家偏僻的農村房舍,在小小的院落裡,可以看見房舍後面房頂上高高懸挂的十字架,朝夕傳來教堂噹噹的鐘聲,徒然使他的内心有一種落魄的感覺。

     當晚就舉行了首次會議。

    那時是9點整,還在下着時大時小的雨,淅淅瀝瀝,頗有一些凄涼的秋意。

    為了極端的保密,會場選了遠在荒郊海灘的一處陰森森的空房,好像一處鬧鬼的兇宅。

    汽車沒有開到門前,下車後一片漆黑,他們陪着小心,跟着一位帽子壓住前額的向導,左拐右轉地走了好一陣,才來到有暗崗的門口。

    接應的人立刻把他們這四位代表引進光線暗淡的地下室。

    空空蕩蕩的屋子中央擺了一張長桌,桌子上間隔均勻地燃點着四支大蠟燭,恍恍惚惚地顫索着。

    中日雙方的代表,相對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重慶的正式代表是三人:他們是章友三、陳超霖和自稱是宋子良的那位,另有一位幫辦是牽線人張治平①。

    房子周圍由安排這次會場的中方保镖張漢年擔任監視警戒。

    今井注意到偌大的院落房間空寂無聲,一切都鎖在帶有幾分恐怖的寂靜之中。

     -------- ①中國重慶代表的真實身份:章友三,原駐德大使館參事,現繼曾仲鳴(在河内被炸身亡)之後任最高國防會議秘書主任;陳超霖,重慶行營參謀處副處長;張漢年(預備代表)為陸軍少将、侍從次長、香港特使。

     雙方代表剛一就座,第一件事就是相互出示正規的委任狀,查驗個人身份證明。

    今井武夫做為日本的首席代表,出示了擔任閑院宮載仁親王給中國派遣軍總司令西尾壽造的“大陸指令第676号”的指示,内開: 茲任命中國派遣軍司令官責令所需機關按附件“桐工作實施綱要”與重慶政府代表進行停戰談判。

    此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西尾壽造閣下。

     參謀總長載仁親王 昭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 還附上西尾壽造總司令的正式委任狀。

    中國方面出示的委任狀上,是用軍事委員會的信箋,上面有蔣介石以軍事委員長的署名,蓋有官仿大印和蔣中正的個人小印。

    上寫着:“茲派陳超霖、宋子傑、章友三代表研究解決中日兩國事宜。

    此令。

    中華民國三十九年六月二日。

    蔣中正。

    ”今井武夫這是第一次在正式談判場合看見重慶政府的正式信函和正規的委任狀,他把那格式深深地印在了腦中。

     驗證完了,宋子良先站起身解釋他此次改名宋子傑的意思是因為日本駐上海的和知鷹二曾向新聞界披露了今井來港密談的任務,深恐在香港引起對宋氏兄弟的人身安全問題。

    追蹤過宋子良真假的今井武夫這時隻淡然笑一笑,表示對改名事予以充分諒解。

    于是會議便就雙方帶來的停戰協定草案,逐項展開了熱烈的讨論。

    但氣氛是和諧的,完全不像兩個正在交戰的國家。

    會上,重慶代表對“和平實現”後隻是涉及如何配合讨伐共産黨的問題,陳超霖才變得那麼痛心疾首和慷慨激昂。

     “對共産黨,”陳超霖急不可待地站起來高聲地說,“蔣委員長已有決策。

    他曾一再指出,中國共産黨料到在和平到來的同時,國民黨将立即企圖發動對共産黨的剿滅戰,因而企圖盡可能在抗日戰争中擴大自己的勢力。

    因此,如果秘密會談一旦達成協議,當然要進行讨伐。

    而且,讨共計劃業已制定。

    如可能的話,希望在7月以前就實行。

    胡宗南、蔣鼎文、朱紹良、衛立煌、薛嶽等将領已紛集重慶,并已協商完畢。

    不久将派赴西北地區,命其擔當防止共産黨反抗的任務,因此,恢複和平後,恐怕要向日本請求武器補充等等的援助。

    當然,宣布停戰之時,亦要發表反共宣言,涉及時際内容等項問題,希望與日方協商。

    也許會遇到國民黨内某些人士的反對,如反對派元兇馮玉祥,蔣委員長對此也下了決心,準備使用各種方法挫傷他的鋒芒,實不得已時,甚至将采取最後的強硬手段。

    ” 對重慶代表的這番求援獻媚的陳詞,今井武夫頗感興趣。

     當時的氣氛也異常活躍融洽。

     會談一直到午夜三時方散。

    回到旅館後,今井打開了當天的報紙,見報端以赫然醒目的标題發表了“宋美齡來港就醫,治療牙疾”的消息,他對同室的臼井大佐說: “看,蔣介石的心腹來了,宋美齡顯然是到此督陣,親臨指導喽,足見蔣本人是很重視這次會談的啊!” “是啊,你想想看,一旦召開日中的巨頭會議,近衛、闆垣和蔣介石會談,不管成功與否,都會給共産黨和強硬派造成反蔣運動的口實,而可能發展成為内戰。

    這一點是洞若觀火。

    所以,巨頭會議召開之日,必定是簽訂協定之時,而且必須準備好剿共的部署才行。

    蔣本人是很注意這一點的,所以才如此保密。

    唯恐走漏半點消息為共方抓住把柄。

    ” 這次會談一共進行了三天,白天躲在旅館睡覺,照例是晚上九時開,午夜三時散。

    會議的最後,在三個議題上發生了分歧,一是滿洲問題;二是駐兵問題;三是關于汪精衛問題。

    會議以國民黨對日本的“覺書”陳述了以上不同三點意見為結束,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散會的那天,又是凄風苦雨,這更增加了今井武夫的憂郁情緒。

    他站在貝拉比斯塔旅館破敗的閣樓上,聽着後面教堂傳來的沉悶鐘聲,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在香港秘密會談時的情景。

    那時他應宋子良的邀請,兩人一同跑到香港島南岸的仔蘆山酒家共進晚餐。

    飯後,他們在離岸稍遠的海面上劃着小艇進行了會談。

    那時,正是灣内風光明媚的5月,十三四的初升月亮是金色的,遂後變成了光輝遠射的銀色,又圓又大,映照得港灣内金波銀波蕩漾起伏,從山頭又傳來有若松籁的吹吟。

    那時他感到談判的前途非常光明,心情也異常的愉快開朗,現在他覺得在滿洲國的承認方面陷入僵局,前途很可能是暗淡的,這個鬼地方是如此的黑暗,陰森恐怖,他的心情充滿了凄涼悲哀,兩次相比是何等的不同啊!他深深地為他帝國的前途而擔憂。

     散會後,鈴木離開澳門返回香港,今井和臼井乘“雲陽丸”到達廣州,在這裡改乘飛機返回東京彙報。

    可是由于氣候惡劣,在太刀洗被迫降落。

    兩天後今井送臼井回國,他返回了南京,向中國派遣軍總司令西尾壽造和其他首腦,彙報了會談的情況。

     在這以後,今井還不斷地和重慶的代表秘密通信,繼續商談巨頭會議的問題。

    但是漸漸地書信往還少了,消息也慢慢閉塞了。

     有一天,正當今井為“桐工作”的無結果感到愧疚,坐在屋裡寫辭呈的當兒,曹剛忽然跑了來。

    這是他從重慶經界首的“陰陽界”回來後,第一次和今井武夫見面。

    他們說了一般的寒暄話後,曹剛見屋裡沒有别人,便湊近今井,小聲地說: “老兄,我告訴你一件秘密吧,‘桐工作’是不會取得進展了,因為第一是蔣先生讨厭汪精衛發表的什麼《和平建國宣言》①,特别是用那種勸降的口吻,跟蔣平起平坐的地位,建議什麼重慶方面立即停戰,共謀和平之實現,惹老頭子火冒三丈。

    第二是不知道這件事怎麼走漏了風聲,不光中共那邊知道了,總在《解放日報》上發表揭露性和攻擊性的文章,說什麼反對‘東方慕尼黑’陰謀,而且連美國也得到了這方面的情報了,史迪威直接向老蔣提出了質詢,又加上你們的外長松岡洋右在柏林簽署了德意日三國軍事協定①,蔣一向依靠英美,他怎麼還敢進行這樣的會談呢?這是國際形勢所使然,你個人引咎辭職又有什麼用?依我說,你根本就用不着難過。

    來,把這一切苦惱都忘了吧,我請你到貢院東街的小巴黎餐廳吃飯去吧!” -------- ①汪精衛的《和平建國宣言》是1940年3月12日發表的。

     ①此協定于1940年9月27日在柏林簽定。

     在小巴黎餐廳,雖然有女招待陪酒助興,但今井依然有些悶悶不樂,到夜11時,他倆回到住處,曹剛多喝了幾杯,半躺在床上說: “今井君,就着我在南京,是否可以推薦我去日本駐外使館工作一陣呢?” 今井哈哈大笑起來:“老弟,你真行!
0.20160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