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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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傍晚時分,專為監獄收屍的老宋頭推着小排子車來到了第一監獄的女監。

    這個身穿短打扮完全像農民的拉屍人,是平谷縣那邊因農村破産才擁進北平這座大城市受雇于監獄的。

    由于監獄死人多,槍斃人多,拉屍的任務十分繁重。

    白天拉的是刑事犯;夜裡拉的是政治犯。

    槍斃的到天橋刑場拉,而病死的就得到監獄來拉了。

     小排子車停在有鐵絲網高牆圍着的監獄大院女監門前。

     年歲已在四十五歲的老宋頭,走進了監房。

     “哎喲,你這個老梆殼可來啦,這個女犯人都挺了一天啦,快點拉走吧。

    幸好是冬天兒,要是三伏天,都臭的長蛆啦!”張多麗拍着巴掌,帶他來到七号牢房。

    牢門打開,張多麗指一指已經用葦席裹起來的紅薇說:“一名女政治犯又吹燈拔蠟啦!活着的時候多威風,是個女八路,共産黨,如今死球了,還不是照樣也要喂了墳圈子裡的野狗!?……嘿,老宋頭,你看,上峰吩咐,還給她使了一領新席哩,要是你替下它來,夠你鋪這輩子的啦!” 老宋頭擡起眼,看了看那領新席的編織手藝和蘆葦的質地,在心裡估量着它的價值,然後,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勁兒抱起那個席卷兒,一溜快步小跑,出了女監的甬道,放到小排子車上,用繩煞緊,拉出了監獄。

     義地在東直門外。

    這是一片挨着護城河不遠的荒涼地帶,到處是斷碑殘碣,荒冢累累,有幾棵榆樹,栖息着烏鴉,專等着啄食死屍。

    遠處傳來狗吠,一群紅眼兒野狗正在這墳圈子裡奔跑着追逐戲耍,它們跳過一個個墳坑,好像馬戲團的狗在舞台上跳低欄和鑽火圈。

     老宋頭放下車把,坐在車轅上歇息。

    這一路上他拉着車急急火火地走着,不僅有些喘息,而且渾身都出了汗。

    他掏出一條舊得發黑的羊肚手巾擦着額頭沁出的汗珠,點上一鍋蘭花煙抽着。

     這時黃昏正濃,一輪紅得像火球似的夕陽,将要沉落在遠天的地平線下,染得半天紅霞,襯托着半天灰藍。

    古老的城牆垛口,在漸漸青色的天幕上畫出剪影般的輪廓。

    偶爾有一輛木筏子,飛也似地在護城河的堅冰上滑過。

    這裡恐怕是北平市最荒涼、最沉寂的地方了。

     老漢擦着汗,手搭涼棚向整個義地張望,他在考慮着把墳坑掘在什麼地方合适。

    老漢是個實在人,他對死人好,他不像有些收屍人,不給死人刨坑,便把他們扔下,讓野狗去撕扯;他也不換掉死人裹着的新席,更不從死人身上扒衣服,所以他的生活總不如那些荒唐的酒鬼和混混兒青皮好過。

    他隻老老實實地拿那份微薄的埋屍錢,而不像那些人把扒下死人的衣物拿到鬼市上去賣,然後去進酒館。

     這時候他休息好了,開始從排子車上取下鐵銑在亂墳的空隙處掘坑。

    冬天土地上了凍,很難刨坑,可是老人還是費勁地掘了兩個多小時,才把埋人坑刨好。

    累得他直喘,他直起腰,拄着鐵銑拐把兒歇息,這時一個奇怪的念頭,鑽進了他的腦袋: “嘿,聽說這死人是個共産黨,還是一個女八路,又聽說過堂受大刑,鐵嘴鋼牙,硬是不招供,真是好樣兒的,我活了半輩子,土埋了半截,還沒親眼看過共産黨,沒見識過八路軍,嘿嘿,我倒要看看這個共産黨八路軍是個啥樣的,特别還是個女的!……” 這好奇的念頭一在他的腦袋裡滋生,他便放下鐵銑,壯了壯膽兒,便動手慢慢地把裹屍的席捯開,親自驗一驗這個女屍。

     “呀,且慢!”老宋頭自言自語着,一時間他的腦際閃過從妙峰山那邊傳過來的許多關于八路軍的英勇離奇故事,人們私下裡傳說這些人會竄房越脊,有隐身草,會隐身術,還說把腦袋砍下來自己提着,不流血等等。

    想起這些傳奇的神話,更增加了他的好奇心。

    “嗐,别嘀咕了,我還是看上一看再埋了她吧!”他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看看周圍沒有人,野狗也吃飽跑到遠處墳坑卧着去了,便伸手去揭席片。

     席片剛剛抖開一個折角,就露出一隻發着黑色的手來,他收屍這些年,還沒見過受拶指刑罰到如此殘酷程度的、血肉模糊的手。

     “天哪!該死的畜生!”他獨自吹胡瞪眼地罵道,“看這群鬼子漢奸,把她收拾成啥樣兒啦!指甲蓋全是黑紫的了!腫得像凍爛的胡蘿蔔!哼,這群瘋狗野獸啊,傷天害理的家夥,要遭天譴,要遭報應的!” 他俯下身,又拿起她另一隻手,又一個疑惑的念頭,使他駭壞了。

    “奇怪呀,為什麼這女八路的手不僵呀?是不是這群壞蛋給她灌了水銀,毒死了她?隻有灌水銀才不挺屍呢。

    ” 他好奇地把席片全捯開。

    那女屍仰面朝天地躺着。

    他仔細地端詳。

    一張枯黃的臉,布滿鞭痕和血污,衰草似的頭發,被血漿凝粘在一起,但就在他仔細審視這張臉時,他忽然看見死人的鼻翅輕微地翕動了幾下。

    他吓得退後幾步,兩手抓住自己的頭發,發出了一聲怪叫:“天哪!她怎麼還有一絲兒活氣呀?我的媽喲!難道共産黨就是死了,也不咽下最後這口氣嗎?真是神八路呀,我的天皇爺!”他吓得又倒退了一步,離開女屍,遠遠地站着。

     暮霭沉沉,老宋頭牢牢地抱住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槐樹。

    這時鄉俚中傳說的成百的詐屍故事湧現在他的頭腦裡:一個女屍怎樣在停屍闆上站起來,抓住了正在念經的和尚;一個男屍如何跳出三裡地去,闖進一個新媳婦的門後牆角裡躲着;還有一個男屍正在念經超度他的時候詐屍,是和尚用早已準備下的狗血和酒把他噴倒在地;又有一個死屍,詐屍後追逐一個路人,那路人知道詐屍不能拐彎兒,便在大樹跟前和僵屍轉遊,結果那僵屍的手指插進了樹幹,才把他放倒。

    ……老宋頭死死地抱着樹,朝屍體這邊看,以為他碰上了這千奇百怪的詐屍現象。

     “把她扔進墳坑裡去吧,這樣她詐屍也就抓不着我了。

    ”他離開大樹,想把席卷緊,然後把她推進剛刨好的墳坑。

    “且慢,也許她真的活過來了呢?這也是一條性命啊!”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試探着向小車那兒靠近。

    當他肯定沒有詐屍危險時,他才在她的胸前俯下身,側過頭,把耳朵貼近屍體的胸脯,仔細谛聽。

    他聽見一個類似涼粉般顫動的微弱聲息。

    他驚喜起來:“嘿呀!一個折磨不死的長壽的共産黨,她還活着!聽那個女獄頭說她死了一天了,又活了,這真是天意啊!” 可是怎樣處理她呢,這又使他犯了躊躇。

    是拉回監獄嗎?不,不,他老宋頭不幹那缺德事兒,不能把她重新送進虎口去受那牢獄之災;若是把她丢棄這裡不管吧,當夜她就會被野狗和烏鴉吃掉。

    怎麼辦呢?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也許,這是老天爺對我老宋頭的恩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呀!想我宋養田一生無兒無女,要是把她偷回去養活,我不就有個閨女了嗎?謝天謝地,我宋養田這輩子沒做過缺德事,這是老天爺恩賜給我的呀!” 這時候,死人輕輕地長出了一口氣。

    老漢大着膽子湊到她的耳畔,輕輕地呼喚着: “閨女,閨女!你醒醒,醒醒呀,……你還活着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更重濁的歎息:她,還活着。

     暮色四合,天漸漸地黑下來。

    宋老漢轟走聞着血腥味而來的野狗,用棍棒轟趕着歸巢撲食的烏鴉,把席片卷好,又用繩子牢牢地煞在車樁上,就麻利地把絆帶套在脖子上,兩手端起車把,拉着小排子車,加快腳步,向東直門外一條背靜、人迹稀少的小徑走去。

     宋老漢的低矮小茅屋離着這義地不遠,不過二三裡地,坐落在一片墳場之中,圍着幾株松柏之間。

    這是北平幾家大買賣的東家私人的祖墳地,他平時和老伴兒給這些城裡大買賣家的東家看墳,捎帶着為監獄收屍。

    為了嗐口,老宋頭還在墳地裡開了一些熟地種菜種糧,每逢清明節還能斂點兒主家掃墓時上供的供餐吃。

    他和老伴兒的日子過得比總欠工資的小學教員還好一些。

     夜色更加濃重,但月亮已經早早升起。

    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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