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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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員宿舍!我和媽媽度過了十二年光陰的地方再見了!一瞬間,我鼻中酸楚而淚眼模糊了。

    “憶湄!”有人叫我,我回過頭來,我面前竟黑壓壓的站著一大群人,張老師、魏老師、何老師……幾乎所有媽媽的同事都來了。

    我吸了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我應該變成一個大人了!挺了挺背脊,我走上前去,和他們一一握別。

    我表現得那麼沉靜,那麼穩重,簡直都不像“我”了。

    我接受了無數的祝福,也喃喃的說了許多感激的言語。

    最後,我終于走出了××小學的大門,離開了我居住多年的地方。

     林校長送我到火車站,站在月台上的車窗外面望著我。

    我坐在車內,倚著窗子,對著媽媽這位多年的老友,我有滿懷愁緒,而又默默無言。

    隻因為前途太渺茫,太未可預料,這份沉重壓迫著我,使我無法說話。

    林校長也一反平日的豪放熱情,而顯得出奇的沉默,大概她在為我難過,為媽媽難過,也為她自己難過——她竟無力照顧一個老友的遺孤。

    一聲汽笛響,“轟隆”一聲,車子蠕動了。

    林校長把頭伸了過來,喊著說:“憶湄!要寫信哦!”“我知道!”我也喊:“再見!林校長!” “再見!……”林校長不由自由的追了車子幾步,又傳來一句話:“憶湄!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從今起,你是個獨立的人了!”車子馳遠了,林校長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之中。

    是的,我是個獨立的人了,換言之,我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了。

    羅教授,他會成為我的倚靠嗎?他會接納我嗎?仰靠在椅背上,凝視著車窗外飛馳而去的青山綠樹,我是更加迷惘沉重了。

    遠在五年前,有一天早晨,媽媽放下了早報,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怔怔的說:“羅毅——居然來台灣了。

    ” “羅毅是誰?”我問。

    “一位地質學家。

    ”媽媽淡淡的說,開始吃她的早餐,我把報紙拉到面前來,看到一條不大不小的消息。

     “名地質學家羅毅博士昨日攜眷由港來台,將應聘為×大教授。

    ” 這消息引不起我的興趣,那時是暑假,我正計劃和同學遊大貝湖。

    拋開了報紙,我不經心的問: “你認識這位教授?”“以前認識,在大陸上。

    我和他太太是好朋友。

    ”媽媽說,“許多年沒見過了。

    ”“你要去看他們嗎?”我問,吃著燒餅。

     “看他們?”媽媽愣了一下。

    “不!何必呢?他們很得意,我去倒顯得——”媽媽把話咽住了,對我警告的說:“憶湄!你又弄了一地的燒餅渣!” 關于羅教授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以後媽媽再也沒有提起過他。

    我呢?在幾分鐘之後就把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一直到三個月以前,媽媽已證明患上了子宮癌,我們母女都已很清楚的明白,死亡的陰影正籠罩著,隨時可以降臨。

    媽媽有一天讓我去寄一封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羅毅,地址是台北羅斯福路×段×巷×號。

    我寄了信回來,媽媽才和我談起羅毅。

    “他是一位學者,和我們是世交,假如我有什麼不幸,他是我唯一想得出來,能夠照顧你的人!” 正像媽媽說的,我是個不大肯面對現實的“孩子”,或者由于我是媽媽的獨生女兒,未免從小有點兒嬌寵,養成了任何事情都不能承擔的習慣。

    因此,雖然我很清楚的明白,媽媽患上了絕症,遲早要拋開我而去,但我拒絕去想它,拒絕去談它,也拒絕去承認它。

    每當媽媽提起她身後的事,我就跺著腳嚷:“沒有那一天,永遠沒有那一天!” 然後跑開,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裡去悄悄的哭。

     可是,而今,“那一天”終于到我眼前了。

    我行囊中有媽媽臨終前三天所寫的一封信,囑咐我面交給羅教授。

    信是媽媽親手封好的,我不知道裡面寫些什麼,我猜想,無非是托孤的意思。

    媽媽一生好強,從不肯向人低頭或請求什麼,沒料到她走到生命的盡頭,卻必須向一個多年未謀面的朋友,請求收容她那“長不大”的女兒! “長不大”的女兒!媽媽常常問我: “憶湄!什麼時候你可以長大?什麼時候你能懂事,不再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女孩?” 小女孩!我但願永不長大!永遠縮在媽媽的懷裡,任何事情,有媽媽幫我作主,我隻要吃飯、睡覺、念書、和歡笑!可是,媽媽去了!在失去歡笑的這一段日子裡,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最起碼,我已被迫去面臨那許許多多無可奈何的“現實”!車窗外面,黑夜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曠野中,偶爾有點點的燈火在閃爍。

    車輪輾過了原野、城市、村莊,把我帶向一個未可知的命運。

    車子誤了點,抵達台北時已將近十一點了。

    下了火車,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火車站,站在車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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