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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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重新踩起踏闆,再次用拇指和食指抓起散開的蠶絲,就在那一瞬間,她再次“啊!”的驚叫了一聲。

     熟練的技工們可不會像媽媽這樣,跟平時抓東西那樣用兩個手指抓絲。

    他們隻使用手指最長的中指,而且是利用皮厚的指背和指甲的部分,把在開水表面上飄來飄去的絲,迅速連接到耳子孔上。

    作業的時候,從她們的手上發出的隻有“哧哧”的聲音。

    在沸騰的開水上劃過撈起絲的瞬間、中指指尖貼到耳子孔上接好蠶絲的時候,都隻發出“哧哧”的聲音。

    但是,媽媽卻不停地叫喊着,把幾個手指忙不疊地泡進瓷碗的涼水裡。

     那時的我才六七歲,不太懂得人生,我歪着頭傻傻地想媽媽到底為什麼要那樣。

    有時候我還“哈哈哈哈”地大聲笑出來,因為媽媽的臉和脖子全都燒得通紅,額頭和脖子上大汗淋漓,卻還接連将手指放進熱水中又拿出來,驚叫不斷,感覺完全就像演裴三龍式傻瓜喜劇中的傻瓜一樣。

    媽媽到底在幹什麼呀?又燙又疼,就别做,從位置上下來就可以了呗,那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懂?我開心得哈哈大笑,媽媽卻生氣地大叫起來,把我趕到作業場外面。

     之後,傳到作業場外面的媽媽的驚叫聲,還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我在裡屋滾來滾去直到睡意襲來,聽到的不是蠶絲被卷上去的“嘩啦啦”的聲音,而是媽媽接二連三、垂死掙紮般的驚叫聲。

    後來我睡醒了,就跟過來找我玩的村裡的朋友一起,去他們家玩到晚上。

     天快黑了我才回到家。

    打開紅色鐵皮屋頂房的大門,就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左邊是通向裡屋和對面屋的大木地闆,右邊則是倉庫。

    我剛要上木地闆,卻聽到從後院傳來了“嗚嗚嗚嗚”的哭泣聲。

    過去一看,原來是媽媽。

    媽媽正在井邊把雙手泡在盛滿涼水的橡膠盆裡,“嗚嗚嗚”地放聲哭着。

     媽媽被作業台的熱水嚴重燙傷了右手,還有左手也挺嚴重。

    她一次一次地把手指放進那沸騰的水中,手指都快被煮熟了,疼得無法忍受,就獨自一個人蹲在井邊,看着柿樹的倒影哭着。

     我那時被從黑暗中冒出來的媽媽的哭聲吓了一跳,後退了幾步。

    我害怕極了,因為她的哭聲凄厲得真像野鬼一樣。

    我感覺隻要我說一句“媽媽!我餓了!給我飯!”她就會一下子變成可怕的怪物,猛地站起來,把我緊緊地綁在大大的柿樹樹枝上吊着,或者把我撲通一聲扔進六七米下才是水面的深深的井裡。

    那時為什麼會突然感覺到那麼恐怖,讓我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戰呢?至今還是很難理解。

     那天晚上,我看到媽媽像麻風病患者一樣,手指幾乎全都磨損腐爛掉了,用白布條撕成繃帶纏着雙手,擡着飯桌進來。

    父親開玩笑地把媽媽叫做“笨熊”,但是看着就着大醬一言不發地拌飯吃的媽媽,我覺得很害怕。

    現在長大了,當然就會覺得那樣的媽媽很可憐,過意不去,但是當時我還是個弱弱的小孩兒,身高還沒有量綢緞卷寬的竹尺長,看着表情僵硬的媽媽默默盛飯,默默地用力嚼着,我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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