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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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的空閑,因此總是抱怨太忙,似乎熱切希望能得一時之閑,好好享受一番清靜時光。

    可是真到了這種休息日,清閑一天半日了,内心卻又特别難受。

    用汪若虹的話講,就像屁股底下墊了釘闆。

    女兒小萌比喻得更形象,說爸爸沒事在家,身上有一百條毛毛蟲在爬。

    如是,孫健的這個電話,可謂正當其時。

    不過,黃一平心裡也有數,孫健這飯肯定不是白吃,即使沒有鴻門宴的意思,十之*是有事相求,而相求之事,無非與“鲲鵬館”有關。

     晚上,兩家人如約在城郊一家高檔酒店燕翅館落了座。

    由于兩家大人小孩都熟悉,彼此也沒有那麼多禮數,菜式、煙酒、飲料等等悉數随意,氣氛非常輕松自然。

     三杯茅台下了肚,孫健借着點酒勁兒,果然就來了個圖窮匕見——他想在“鲲鵬館”籌建辦謀個職務,最好是常務。

     “老弟你也知道,文化局說起來重要,其實卻是個冷闆凳,哥哥我在這個位置上也有六七年了,如果再不找個機會挪挪,恐怕隻能終老此職了。

    這麼多年來,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就是一個*的犧牲品。

    現在,如果能夠利用這個項目在廖市長那兒讨個公道,也許還有點翻身的機會。

    再說,這個場館本身就是文化項目,我參與進來名正言順哪。

    ”孫健說得情真意切。

     黃一平聽了孫健的話,心裡自然有數。

    若是放在早先,他對孫健目前的處境也許體會不深,可現在經曆過那場風波,親身體驗到官場鬥争的殘酷無情,已然感同身受頗有共鳴。

     說起來,孫健這個秘書出身的局長,确是陽城官場政治角鬥的一個犧牲品,且是那種吃飽了啞巴虧的特例。

     當年,省國土廳印老廳長擔任陽城市委書記,孫健跟在他後邊做秘書,深得其賞識與信任。

    後來,印老廳長與市長洪大光争鬥慘烈,前者落敗調到省裡擔任國土廳長,後者升任市委書記。

    本來,領導敗退,秘書落難,天經地義。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孫健不僅未受牽連,反而提拔為文化局長,算是受到重用。

    乍一看,洪大光對孫健如此安排,表現得相當大度,顯示出不計個人恩怨的開闊心胸。

    在官場,很多領導與秘書之間,猶如師生、師徒一般,一朝為主仆終身如父子,跟了哪個領導就算是入了其門下。

    孫健跟随印老廳長多年,彼此之間無論公務還是私情,都不是一般的默契。

    現在,印老廳長敗走省城,洪大光以勝利者姿态入主陽城市委,沒有将你孫健打入十八層地獄,就已經算是非常人道與客氣了。

    相反,人家洪大光上任後首次調整人事,便親自提名孫健主政文化局,進入政府組成人員序列,升了官職掌了實權。

    這樣的舉動,不要說孫健,就是印老廳長也感覺震驚,機關上下更是大呼意外。

     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洪大光這種安排的真實用意,卻又慢慢顯現。

    不錯,洪大光當初是沒有考慮個人恩怨,很快提拔了自己冤家對頭的秘書,且将孫健放在一個政府部門主官的位置。

    可是,無論排名順序還是實際權力,文化局長在政府部門隻能算是二三流機構,孫健在這個位置上一呆就是六七年,而且無論怎樣努力表現,卻沒有再挪動過一步,用陽城俗語講,硬生生将鮮肉擺臭、熱豆腐擱馊了。

    那些當年和孫健資曆相當,甚至遠遠不如他的秘書,早就已經動過若幹次,或者在機關裡輪轉了幾處好位置,或者外派到縣、區做了封疆大吏,有的還提拔到市級班子。

    不死不活如孫健者,确是絕無僅有。

    說到底,洪大光賞給孫健的原來是一根雞肋。

     前任市長丁松雖然與洪大光不對頭,可在對待孫健的問題上,卻是諱莫如深,回避尚且不及,更加不會插手幹預了。

    官場關系,渾如時下的國際關系,也似當年國共統一戰線,有諸多微妙之處。

    有時,敵對雙方表面鬥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實質上卻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鬥争又合作,且對立且統一。

    近些年的陽城官場,洪大光與丁松鬥得你死我活不假,可未必這種争鬥之外就沒有合作。

    有時彼此需要時,照樣有商有量默契異常,譬如你提拔一個人,我也馬上跟進一個,皆大歡喜。

    可是遇到像孫健這樣的“夾縫人”,大家卻心照不宣,誰也不會關照。

    丁松這邊,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樂于看到孫健長期受壓制,以此擴大印老廳長對洪大光的敵意,形成坐山觀虎鬥之格局。

    的确,年前省裡人代會上,正是印老廳長沖鋒在前,洪大光才栽了個天大的跟頭。

     話也說回來,孫健乃官場浸潤多年之人,豈能不知自身艱難處境,又豈能甘心長期陷此困境。

    多年來,他就像一隻孤獨盤旋于蒼天的獵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擺脫出來。

    眼下,新任市長廖志國搞的這個“鲲鵬館”,令他馬上嗅出了機遇之味。

    他想,廖氏新官上任,首度出手必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一定具有測試、籠絡人心等多重功能。

    他也明白,這個工程目前尚在籌劃階段,八字不要說一撇,就是一點也還沒落筆,具體方案、打算全在市長肚子裡,周圍很多人雖然蠢蠢欲動,卻都面臨兩難境地:時機不成熟,不知從何下手,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可是,節奏慢了,動作遲緩了,有時哪怕隻是那麼一點點,就有可能被别人搶了先,錯過良機,瞬間落伍。

    這個分寸的把握,一個極其重要的前提,在于随時掌握廖志國的一舉一動,知己知彼,相機行事。

    而最易獲得這種信息者,自然是市長秘書黃一平。

    因此,孫健憑借與黃一平的良好關系,欲拿後者作為接近廖志國的敲門磚與墊腳石,可謂聰明之舉。

     說起黃一平與孫健,确乎有一段不同尋常的交情。

     想當年,黃一平由陽城五中借調市教育局,市府辦前來招考秘書,正是時任市府辦副主任的孫健負責經辦。

    那時的招考,可不像現在這般全憑試卷分數定取舍,而是采取靈活多樣的方式綜合考量,經辦人員握有極大自由裁量權。

    黃一平入選,孫健的良好觀感便起了很大作用。

    及至後來到市府當了秘書,孫健對他多有關照,時常在業務上詳加指導,人際關系等敏感問題也偶有點撥。

    直到孫健調到市委辦,兩人之間還時常往來。

    最近這幾年來,孫健在文化局主政,依然沒有忘記他這個小兄弟,斷不了送點戲票電影票,且時常約了兩家聚會吃飯。

    上次那場波折,很多人都有意疏遠他,孫健卻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現身說法安慰有加,在同級官員中已屬難得。

    現在,孫健提出這樣的要求,黃一平雖然無權決定,卻也不好斷然拒絕幫忙。

    當然,黃一平心裡清楚,廖志國親自決策的這個“鲲鵬館”,孫健圖謀籌建指揮部常務副職,斷非一般的角色,絕對應當是廖市長信得過的紅人。

    這件事,他一個秘書又哪裡敢輕易點頭? “這事你放心,我一定盡最大努力,但是能否做成不敢保證。

    不過,我相信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孫兄為人善良,也應該峰回路轉、有好報應了!”黃一平出言得體,也很誠懇。

     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專程從北京打了“飛的”回來,半夜三更按響黃一平家門鈴。

     來者孤身一人,手捧偌大一隻紙箱,落座時已是氣喘籲籲,渾身熱氣蒸騰。

     “專供國宴用的茅台酒、中華煙,東西不多,關鍵全是真貨。

    ”徐曉凡指指腳下的箱子說。

     黃一平趕緊拉他靠近空調,擰了熱毛巾擦汗,又從冰箱裡取了西瓜出來,問:“這麼晚來,一定有重要事情?” 徐曉凡稍稍定了神,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夜三更敲門打擾,是有點小事托你幫忙。

    ” 徐曉凡說的小事,也是關于“鲲鵬館”項目——希望從北京調回陽城,參與此項目的籌建。

     “黃大哥啊,雖然我遠在京城,可最近一直關注廖市長上任後的動作,今天上午才得到确切消息。

    我一想,這麼大的工程肯定是市府一号,我本身就是學的建築,應該可以回來做些出力流汗、跑前忙後的事情。

    這件事,你得幫忙!” 黃一平聽了,倒是有些吃驚。

     這個徐曉凡,年輕黃一平六歲。

    其就讀的省某建築學院,本是個雜牌三本,卻由于挂名N大學,便和黃一平搭上了校友關系。

    說實話,徐曉凡其人雖然頭腦聰明、為人機敏,善于拉關系、跑門路,辦事也算幹練,但從知識結構、能力水平等各個方面綜合考慮,卻不是什麼堪大用之材。

    大學畢業之後,徐曉凡依仗其老爹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億萬富翁,輕松分配到事業性質的建築設計院,很快當上了副科級辦公室主任,三年後即利用政策空當調到規劃局機關,自然而然地轉換成公務員身份。

    後來,從副科長、科長到局長助理,幾乎一年一個台階,等到擔任駐京辦主任時,已是陽城政界最年輕的副處官員。

    照理說,目前在這個位置任職還不滿三年,不該再有什麼想法了,可是人家有老爹的金錢撐腰,這個道理便是最大的道理。

    何況,依據慣例,他既然能想到,多數情況下就一定能辦到。

     按說,像徐曉凡這樣背景深厚之人,其老爹在陽城有如此勢力,各路官員皆能通吃,即使洪大光、丁松争鬥得不可開交時,在對待徐曉凡的提拔使用上,觀點、态度卻非常一緻,而且是少有的一緻。

    個中緣由,自然大家心知肚明,皆系孔方兄一人之力也。

    因此,僅僅憑借這一點,要想攻下廖志國,完全可以無需求助黃一平。

    然而,世間萬物一切皆有其定數,這裡面有個特殊背景不得不交代:也是大半年前,省裡某位廳長圖謀副省長職位,不想遭遇競争對手攻擊,很快因經濟問題落馬并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其中有一筆百萬元巨款,便是徐曉凡老爹賄賂的。

    此事通過媒體、公訴書昭告天下,徐老爹雖然免于牢獄之災,卻也上了檢察機關行賄的黑名單。

    在此情況下,省内官場、尤其陽城政界中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廖志國新來陽城且有“三不”鐵律,更是不敢親近。

     除了上述背景外,徐曉凡找黃一平幫忙,也有一個相當充足的理由——兩人同為N大的校友,分别兼任陽城校友會正副秘書長,平時接觸本就頻繁。

    去年底,黃一平落難黨校時,因為不堪忍受那裡的冷淡與壓抑氛圍,曾經找到徐曉凡說是商量對策,其實是希望到他老爹的雙仁集團謀個飯碗。

    徐曉凡相當夠意思,二話不說馬上給老爹打了電話,當場就許下一個副總經理的職位,基礎年薪三十萬元,外加年終分紅,配備帕薩特專車一輛。

    事後,黃一平經過再三權衡,又有汪若虹的堅決反對,雖然打消了辭職的念頭,可對徐氏父子的慷慨還是心存感激。

    這份雪中送炭之情,豈有忘記與不還之理! “我還是不太理解,你在駐京辦主任位置上做得好好的,怎麼忽然想起要回來?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就是挪屁股也得挑個好位置呀。

    何況,這邊不少人早就虎視眈眈你那個位置,單等着伺機争搶這個肥缺哩。

    ”黃一平實話實說,并非借故推托。

     “唉!實話也不瞞你,别看我當初是陽城官場最年輕的處級幹部,可事實上現在早就被好多人超越了,而且駐京辦又不是什麼正規單位,說不定什麼時候一個文件下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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