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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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傑克如是解釋。

     郎傑克做生意思路與一般人不同,雖然他的主業是文化,在陽城的主攻方向也不甚明确,卻刻意結交了很多政府部門的頭頭。

    昨天剛剛請宣傳部、文化局、博物館的負責人吃了飯,今天又請稅務局、工商局、物價局的官員,明天再約政法委、公安局、檢察院、法院的領導,短短幾天時間,幾乎把陽城黨政機關的權力部門掃了個遍。

    一般的對象,不會動用黃一平,有些端着架子、特别難請的主兒,才擡出黃秘書打個電話、出個面。

     黃一平也知道,郎傑克既然一頭紮進陽城了,絕不僅僅是為交幾個朋友。

    廣泛宴請,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從商之人每一分錢的付出,日後都會加倍收回。

    不過,想想也無奈,畢竟是同學,姐夫王大海又在公司裡拿那麼多薪水,隻要不過分瞎來,暫且先讓他折騰吧。

    何況,即便折騰過頭了,背後還有蘇婧婧這棵大樹遮擋、支撐。

    再說,果真如他所言,現在把這些衙門摸熟了,以後倒省得老是找自己的麻煩。

     郎傑克在陽城忙乎一番,很快就與一幫部門領導打得火熱,甚至談成了部分合作意向,就連黃一平也佩服其不同凡響的公關能力與生意經。

     文化局長孫健與郎傑克走得最近。

    他在确定與天地傳媒的合作意向後,馬上給黃一平打了電話,這回沒有約全家吃飯,而是請他單獨出來喝茶。

     “兄弟,你和哥哥說句實話,你那個郎同學到底什麼來頭?看樣子他和廖市長夫婦關系不是一般哩。

    ”孫健表面專注于品茶,其實是在試探黃一平。

     “也沒什麼來頭,就是一般認識而已。

    ”黃一平簡單介紹了郎傑克的情況,也将在北京機場相遇的過程大概說了,隻是簡化了招待細節,倒也句句真話。

     “怕是沒你說的那麼簡單吧。

    如果隻是普通大學同學,又隻是在北京機場偶然相遇,你會将他隆重推薦給市長夫人?廖市長夫婦會對他這樣重視?要不,他們之間另外還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關系,沒有告訴你?”孫健哪裡肯信。

     黃一平無奈,隻好笑笑,不作辯解。

    這一笑,在孫健看來更是莫測高深、寓意豐富。

     孫健回到局裡,當即召開領導層會議作出決定,陽城市文化局正式與北京天地傳媒公司合作,内容包括:由陽城方面出資,聘請天地傳媒整體整合、包裝陽城的文化藝術團體,做大做強本土藝術。

    雙方合作組建演藝中介機構,以備将來“鲲鵬館”建成後,組織商業化、規模性演藝市場的運營。

     孫健此舉用心可謂良苦,他要借郎傑克這隻無形之手,提前強勢介入廖志國的“鲲鵬館”,雖然多少有點綁架的意思,卻是一條不錯的路子。

    他堅信,隻要舍得投入,開出讓郎傑克滿意的合作費用,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

    何況,陽城藝術團體的整合、包裝以及演藝市場運作,本身也具有相當的創意,定會給自己的未來官途添彩增色。

     比文化局手筆更大者,是徐曉凡父親的那個雙仁集團。

     參加了郎傑克公司慶典,事後又經過數次單獨接觸,徐曉凡父子分别從商業與政治兩個視角,很快發現了郎傑克的潛在作用。

    于是,雙仁集團馬上和天地傳媒達成一個合作協議:利用集團即将成立二十周年之機,由天地傳媒牽頭組織一台大型文藝晚會,名稱就叫《魅力陽城》,名為宣傳公司,實質是拍市委市府的馬屁。

    晚會規模比照央視的“歡樂中國行”、“同一首歌”,除了内地實力派明星之外,還要邀請港、台、韓當紅歌星,并保證在央視播出。

    不過,徐氏父子有一個要求:晚會必須請到市裡主要領導,廖志國市長還得出面講話。

     這樣規模、檔次的晚會,在陽城自然是開天辟地,除了郎傑克的公司,本地絕對無人能夠組織與承辦。

    想當年,郎傑克在京城起勢時,就是憑借這種走穴性晚會練手,才玩到如今這步田地。

     對于一千萬元的報價,徐曉凡父子咬牙答應下來。

    在他們看來,無論徐曉凡個人仕途,還是雙仁集團的運營,廖志國都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砝碼。

    與其在黃一平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如多摳一條渠道,形成雙管齊下的格局。

    搞此晚會,一方面結交了這個神通廣大的郎傑克,等于間接買通了接近廖志國夫婦的一條密道。

    另一方面,公司出錢搞活動,打着宣傳陽城的旗号,占據了央視這樣的高平台,在獲得巨大商業信譽的同時,又取得政府好感。

    如此多重效應,正好可以消除因“行賄門”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

    因此,對這筆經濟與政治利益兼得的買賣,其利弊得失不難計算。

     就連那個素有“大炮”之稱的喬維民,也是不甘落後,迫不及待地找到黃一平,讓他幫助與天地傳媒聯系,說是要搞一部電視專題片,廣泛介紹城北新區的獨特區位優勢,以此推進招商引資。

     黃一平心想,你個喬大炮,向來以小氣著稱,拍部專題片動辄就是幾十萬,還不把你心疼死? 誰知,小氣人也有大方的時候。

    喬維民經過黃一平介紹,聯系上了郎傑克,沒等後者開口即當場拍闆:改變了原來計劃,不是拍一部片子,而是準備放開手腳拍一個系列,内容由單純介紹區位優勢,擴展為全面推介城北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旅遊,投資額也不是區區幾十萬,而是三百多萬元。

    喬維民甚至設想,要麼不搞,要搞就搞成當年《話說長江》、《話說黃河》那樣的精品。

    至于錢,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耳聞目睹了郎傑克在陽城的一番動作,黃一平有些坐不住了。

     “好你個屎殼郎,我這個同學的名義倒也不值幾何,可是廖市長、婧姐的旗号你不能亂打。

    陽城地面關系複雜,将來萬一出了纰漏,害慘了廖市長夫婦,你我可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黃一平電話裡警告郎傑克。

     “黃大頭呀黃大頭,沒想到我郎傑克在陽城剛談幾筆生意,卻害得你第一個患了紅眼病!”那邊,郎傑克顯然沒當回事,一個勁兒打哈梗 “郎傑克!郎大總裁!我沒和你開玩笑!你在陽城做生意可以,但得有分寸,千萬不要拿人家的政治前途做你的賺錢工具!”黃一平幹脆把話挑明。

     電話那頭,好一陣沉默。

    少頃,郎傑克放緩語氣低聲道:“黃一平,你是真沒看明白還是假裝糊塗?難道你沒看出來,我在陽城做的這一切,全是在為你那個市長夫人服務?現在追在**後邊找我合作的人,其實他們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那些人眼裡,什麼合作項目之類統統是幌子、是狗屁,他們隻是希望通過我做個媒介,快點與蘇婧婧、廖志國建立聯系。

    我也知道,孫健、徐曉凡、喬維民這些人以前都找過你,你也答應過幫忙,甚至你還把喬維民領到陽江去過,可結果怎麼樣?沒用!你不肯輕易為他們講話,更不會全力以赴幫忙。

    如今他們發現,通過我遠比通過你更能達到目的,因為我是商人,給點蠅頭小利就行。

    嘁,放心吧,我是要做生意,是要賺錢,可絕對不是賺這種小錢。

    眼下,我是在幫你的那些朋友,在幫你的那個婧姐,再退一步講,更加是在幫你!” 黃一平握着話筒,一時無語。

     提到喬維民的陽江之行,黃一平倒是讓郎傑克給說着了。

     前些時,“鲲鵬館”工程在媒體上熱炒,衆官員看準時機準備有所動作。

    文化局長孫健等人分别找到黃一平,希望他從旁相助,在廖志國那兒用些力氣,好讓他們借着這個市長工程,達到自己的目的。

     黃一平出于種種不同的原因,一時礙于情面,不便拒絕,隻好暫且答應下來,說是一定擇機而行。

    事實上,黃一平内心裡也頗為難——他既不能拒絕、得罪那些人,又不能給廖志國、蘇婧婧落下喜好越權、攬事的印象,處境可謂進退維谷。

     都說秘書是領導的管家,可以當得領導大半的家,其實未必。

    别看黃一平身為秘書,每天與市長廖志國如影随形,彼此在一起的時辰遠遠超挂人,可真正能夠單獨坐下來說話閑聊的機會極少。

    而且,就是偶爾有機會坐下來獨處,話語主動權也不在黃一平手裡,說什麼、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等等,全憑領導情緒。

    很多時候,白天忙碌奔波疲勞異常,等到夜裡有空坐到辦公室,廖志國往往喜歡獨自清靜,或者一邊接受按摩,一邊閉目養神,一般不太願意開口說話。

    廖市長不先開口,黃一平就隻能沉默。

    何況,但凡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敏感話題,若非領導主動提及,且恰好說在話頭上,黃一平以秘書身份一般更不宜随便提及。

    再說,黃一平剛剛遭遇蛇咬,又是跟随廖志國不久,這個口又如何輕易開得?因此,随着時間的推移,黃一平内心裡也是焦慮萬分,他一度最怕遇到孫健、徐曉凡、喬維民們,也擔心他們頻繁打電話來催。

     可是,你越是擔心,這些人越是不肯輕易放過你。

     某日,文化局長孫健給黃一平打來電話,支吾半天自然還是打探消息,黃一平隻好實話相告:“還沒找到合适機會。

    ” 孫健心裡不滿意,卻也不便發作,央求道:“近期能否安排一個晚上,讓我單獨向廖市長彙報一下工作,最好在宿舍裡談,半個小時足矣。

    ” 黃一平自然明白孫健的意思,卻也記得廖市長那個包括不在宿舍談工作、接待訪客的“然”,可是,再拒絕也難開口,隻好硬着頭皮答應了孫健。

     不幾天,黃一平陪廖志國參加一個會議,看看對方情緒又不錯,當即裝着突然想起的樣子,說:“文化局長孫健希望安排一個機會,單獨向廖市長彙報一下文化大市建設的情況。

    ” 廖志國當即答應:“也好,正巧‘鲲鵬館’項目也想聽聽文化主管部門的意見,你就安排個時間讓他過來呗。

    ” 按照通常習慣,廖志國一般隻在辦公室談工作。

    可是,對于市長的日程安排,秘書不僅有通盤籌劃之責,而且有臨時變通之權。

    于是,孫健與市長的見面,便被黃一平安排在晚上九點,地點破例放在廖志國宿舍。

    那天,黃一平将孫健領到廖志國面前,幫他們泡好茶,然後就找個借口下樓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等他再回來時,就看見廖志國正在大發雷霆,直把個孫健罵得狗血噴頭。

    黃一平一看桌子上的兩沓鈔票,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孫健趁機落水狗一般逃了出來。

     看到黃一平進來,廖志國餘怒未消,指着桌子上厚厚一沓現金責問道:“這個事情你知道?唔?” 黃一平馬上否認,待廖志國怒氣漸漸消了,這才把孫健近些年來的遭遇講了一遍,多有幫其開脫的意思:“孫健做出這樣愚蠢舉動,也是因為前些年受了太多打壓,本意還是希望得到公正對待,隻是他錯誤解讀了廖市長的為人。

    ” 廖志國聽了,怒氣漸消,吩咐黃一平道:“本來想把這二十萬元交到紀委。

    這樣吧,錢由你出面還給孫健,讓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在我廖志國手下,一切看個人實際表現,今後好好工作就是了。

    ” 通過孫健這件事,黃一平知道,廖志國的那個“然”并非兒戲。

    此路既然不通,隻好另求别道。

     喬維民的電話三天兩頭追過來,令黃一平不勝其煩。

    終于有一天,等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好機會。

     那天,黃一平陪同廖志國到省城開會,主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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