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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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同廖志國回宿舍,清洗一番,接着攻讀英語。

    這時,姜如明之類閑雜人員,算是任務完成,識趣打道回府。

    當然啦,随着廖志國與楊豔的绯聞在陽城官場傳開,姜如明漸漸就淡出了球場,幹脆不再現身。

     黃一平由于職責所系,不便隐身。

    廖志國與楊豔切磋球技時,他得端水遞茶送毛巾,同時充當兼職球童。

    等到廖市長上樓學英語,黃一平既不能近前,也不能離開,隻得在樓下擔當守門員,時刻防止好事者前來打擾。

    這項工作,看起來輕松,其實卻無比累人,而那種累,又無比折磨人之神經。

     廖志國與楊豔在樓上如何舉動,自然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坐在樓下的黃一平,隻能憑聲音之類判斷與想象。

    譬如,楊豔第一次上樓,先是房間東南角有微弱的流水聲,黃一平判斷那是洗臉池的位置,說明學習英語之前須把臉上的汗水洗淨。

    流水聲消失不久,就有錄音機播放的英語從窗口傳出,也時有廖志國厚重的男中音與楊豔甜美圓潤的女聲相伴。

    到了第二次,流水的聲音轉到房間西北角,黃一平知道那是淋浴房,猜想他們打球出汗太多,應該洗個透身澡徹底清洗。

    之後的錄音機、男中音、女聲英語三重奏,依然聽得真切、辨得明白。

    等到第三次之後,洗澡、錄音機的聲音都還沒有什麼變化,男、女二重奏卻産生了變調,以至漸漸趨于無節奏與歇斯底裡。

    黃一平聽着,心裡便禁不住翻江倒海起來。

    畢竟,他也是個身、心俱為正常的男人,置身于那樣的音響環境,豈能真如古代柳下惠一般。

     再之後,楊豔在廖志國房間裡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所謂學習英語也由簡化漸至省略。

    換言之,黃一平在樓下飽受的精神煎熬也越來越劇烈。

     可是,再難受,黃一平也得忍着,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楊豔從樓上下來了,他得負責将其送回家,途中既不能讓什麼人看到,也不能出任何纰漏。

    在這座城市裡,任何與現任市長廖志國有關的人和事,皆非同小可。

     當然,黃一平固守樓下,還有一個重要職責:他得時刻提防那個于麗麗不宣而至。

     廖志國與楊豔如此接觸,于麗麗吃醋,當在情理之中。

     男女情事,其基礎有時可能是職務、外貌、金錢等等,可一旦有了肌膚之親,尤其是産生了感情,況且這種感情又進入到内心,那麼某些原本外在的東西往往就會淡化、消失,那種因為外力作用的情愛,慢慢就會回歸庸常的飲食男女狀态。

     于麗麗對廖志國的感情,至少在女方這一面,現在就是這種狀态。

     不錯,于麗麗是個绯聞不斷、故事多多的女人,你說她**也好,說她風流也罷,總之嘶甘于自己的婚姻狀況,喜歡在外邊尋求寄托。

    可是,她也不是毫無選擇,更不是亂搞胡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情愛的标準,正如有人喜歡外表英俊者,有人喜歡事業成功型,于麗麗則喜歡與手握權柄的官員編織故事。

    這也許是緣于她的工作範圍、性質,也許是她内心深處某種崇尚成功、崇拜英雄的情結。

    陽城大酒店過去是政府招待所,從十幾歲在這裡工作起,二十多年間,她以自己的美貌、熱情、聰明,赢得了很多領導的喜愛。

    這種喜愛,有的始終停留在精神層面,有的化作了真實故事,也有的演繹成流言绯聞。

    可不論怎樣,她從來不在同一時期與兩個男人編織故事,在她看來,這就是純潔,這就是忠貞。

    因此,她的绯聞與故事,除了引發當事者家庭不和之外,并沒有引發男人們之間的任何争鬥,也因此,她在陽城官場有浪名卻無惡聲劣迹。

     看得出來,于麗麗對廖志國是真心喜歡。

    這種喜歡,似乎并非因為廖志國官大,過去她交往的也大多是同等級别官員,甚至還有省裡的領導。

    也不是緣于廖志國外表有多俊朗,這麼些年追她的帥哥也不少。

    說到底,是她感覺自己年紀大了,人老珠黃、姿容漸失,資本所存已然不多,有種發自内心的恐慌。

    當然,她也明白,像廖志國這種官員,鮮有真情付出,也很少真誠對待身邊的女人,說白了,他們手中有官位有權力,還愁沒有投懷送抱的美女麼?可是,女人的本能終究讓她迷茫且不能自制。

     有關男女情事,女人往往有某種超乎尋常的敏感,尤其于麗麗這種長期在感情漩渦裡掙紮的女人。

    事實上,自從楊豔第一次來到陽城大酒店打球,于麗麗就已覺察不妙了。

    年輕貌美,氣質一流,會玩網球這樣高雅的運動,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更主要的是,此類知識女性自信心滿滿,懂得怎樣運用自身的優勢,收放自如地控制男人,而不是像她們那個時代的女人,隻知道以熱臉貼上去一味巴結男人。

    那時,醫學博士還沒有離開陽城,廖志國與楊豔打球時,一邊是博士面若冰霜的旁觀,另一邊,便是于麗麗隐身于樹叢背後的遠窺。

    當時她還慶幸,好在有那個博士的貼身監督,廖志國與楊豔之間終歸難得苟且。

    可是,不幾天,那個博士就消失了,于麗麗一打聽,原來是被黃一平、姜如明安排到邊遠地區挂職去了。

    這下,于麗麗徹底絕望了。

    一個又一個晚上,她悄悄藏身于某個陰暗的角落,眼看着一男一女雙雙并肩上樓,那窗簾後邊的種種情景,讓她時有肝膽俱裂、身心皆碎的感覺。

    淚水,無數次沖刷着她已經不甚光潔的面龐。

     終于,于麗麗還是發作了。

     那天晚上,當廖志國與楊豔打完網球,又一次并肩上樓,其間,前者還輕輕摟起後者纖細的腰肢,于麗麗忍不住從樹叢裡沖了出來,直奔樓梯。

     在樓梯口,黃一平攔住了滿面怒容的于麗麗,并将她拉進了裡屋。

     于麗麗母獅般一通發作,眼淚鼻涕塗得滿臉皆是。

     黃一平靜靜地聽着,表面一言不發,内心裡卻在緊急調度對策。

     等到于麗麗發作得差不多了,黃一平這才緩緩開口道:“于經理,我想請問你,如果有人問起你和廖市長是什麼關系,你是廖市長什麼人,廖市長在這兒住宿,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你該怎麼回答?” 剛剛還情緒激烈的于麗麗,一時竟愣住了,張着嘴不知如何應答。

     “于經理啊,不是我說你,作為在酒店工作多年的老人了,應當明白自己的身份與職責。

    你也知道,廖市長住在陽城酒店,既是為了方便工作和生活,也是對酒店的信任與支持,可不要誤解、辜負了領導的一片好意喲。

    再說,身為一市之長,他不是我們哪一個人的私人财富,而是整個陽城六百萬人共同的市長。

    何況,不論你我也好,廖市長也罷,都有自己的家庭與私人空間,即使廖市長也不能幹涉我們的自由呀。

    至于你剛才說的有些話,我想,大家都不是年輕的少男少女了,輕重還是拎得清的吧。

    ” 黃一平的話,綿裡藏針,軟中帶刺,說得于麗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快平靜下來。

    這些話,雖然沒有一句說在明處,卻沒有一句不戳在要害處,想必于麗麗能夠掂得出分量。

     面對漸漸安定下來的于麗麗,黃一平内心一塊石頭砰然落地。

    他想,從此以後,廖市長與楊豔的事少了一重阻礙,自己也省卻一分擔憂。

    不過,在内心深處,他對于麗麗仍懷有深深的愧疚,而且是那種永難消弭與補償的愧疚。

     于麗麗哭着離去,黃一平獨自坐在樓下想了好久。

    古語雲,癡情女子負心漢,果真是無數男女情事凝結而成的經典。

    撇開眼前的于麗麗與廖志國,就說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感情經曆吧,先是大學同學莊玲玲,後是馮開嶺的夫人朱潔,再是現在交往的章娅雯,雖然故事發生的前因後果各不相同,可無論如何,最終都必然是以悲劇收場,而且受到傷害最大最深的永遠是女人。

    至于男人,喜新厭舊乃其本性,哪裡會顧及女人脆弱柔軟的内心呢? 當晚,楊豔從樓上下來後,或許是出于對于麗麗的愧疚,黃一平沒有主動搭讪,也沒有幫她開關車門,就連送到艘樓下時也沒有照例打開車燈,盡管事後他不免為之也有點小小的不安—∠竟,這個楊豔也是女人,最終必然也是悲劇裡的受害者。

     送走楊豔,黃一平心緒極壞,且不想馬上回家。

    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決定給章娅雯打個電話,說:“我在路上,馬上就到。

    ” 不等章娅雯在那邊回答,黃一平就合上電話,然後直接将車開到春晨花苑。

     自從上次章娅雯被迫幫于海東說情,時間已經過去将近二十天,黃一平再也沒來過艘,她也沒有主動約果面。

    期間,由于黃一平的壓力,于海東沒有違約,果然很快解決了章娅雯妹妹的編制。

    作為回報,黃一平授意于海東,召開了一次全市性規劃會議,并邀請省裡一位副廳長出席。

    那個會議,因為有黃一平的暗中周旋,廖志國參加并發表了重要講話,稿子自然由黃一平執筆,多有對規劃工作正面肯定的文字。

    會議結束後,在新聞媒體的有關報道中,黃一平親自修改、審定了稿件,使那些對于海東有利的内容得以充分體現。

     原本處于情緒低谷的于海東,對黃一平的雪中送炭之舉,不免萬分感激,馬上就将章娅雯妹妹由設計院借調局機關。

     上邊這件事情,雖然最終以皆大歡喜收場,可在黃一平與章娅雯心中,卻早已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結,而且是一個不易解開的死結。

    對黃一平來說,由于受過挫折與打擊,對于包括男女感情在内的人與人之間關系,本來就心存某種疑慮與不安。

    落難之中遇到章娅雯,獲得一份簡單純潔的愛情,在他的人生中已是不可多得。

    誰知,半路殺出個于海東,頓時令他感覺如芒刺在背、骨鲠在喉,産生遭人出賣、受人欺騙的痛苦與恥辱。

    可是,這些天冷靜下來設身處地想想,章娅雯的舉動隻是同胞之情使然,完全出自親情的本能,應該與愛情的純潔與否沒有多大關系。

    尤其是剛才于麗麗的一通哭訴,更加觸動了黃一平内心深處的那個死結,使之迅速發生松動。

    他想,無論從哪個方面思量,自己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都應該原諒章娅雯。

    而且,他真的不想讓章娅雯成委劇的主角,更不想親手制造一出悲劇。

     到了章娅雯屋裡,黃一平并沒有急于做男女之事,而是洗了澡,泡上一杯茶,點上一支香煙,将章娅雯輕輕攬在懷裡,慢慢說了于麗麗的事情。

    說實話,按照他一向的為人行事原則,尤其是多年秘書生涯養成的習慣,這種涉及領導的八卦本不該輕易出口,更不應當說與自己的情人。

    可是,方才說給于麗麗的那一席話,終歸讓他内心極度煎熬,若不找個人傾吐、發洩一下,一定會折磨得自己很難受。

     “你說得很對,應該這樣說!如果換了我是于麗麗,一定也會像她那樣。

    可是你這樣說了,她就會馬上清醒過來,擺正位置,自己不再痛苦,也不會給别人找麻煩。

    ”章娅雯聽完黃一平的訴說,如是評述,語氣從容,目光柔順。

     “真的?你真是這樣想?”黃一平有些疑惑。

     “是,絕對這樣想!既然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感覺自由、輕松、幸福,而不是為他打造枷鎖,人為制造痛苦。

    ”章娅雯堅定地點點頭。

     黃一平長歎一聲,熱淚禁不住滾滾而下。

    他想,章娅雯這樣的女子可愛,也有那麼一點點可怕。

    正緣于此,才更加令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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