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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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的房地産狀況,黃一平心裡多少還有些數。

    一方面,以護城河為中軸的城市中心區域,住戶擁擠不堪,房價居高不下,很多老市民“甯要城内一張床、不要城外一間房”。

    城市周邊地區,則有數千乃至上萬畝土地,或是長期撂荒閑置,或是房子建成後滞銷,其中不乏濱江新城那樣的項目,結構、檔次、環境不錯,就是因為遠離市中心而賣不出去。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如何想出一個好辦法,将儲開富的房子賣出去,隻要他那邊積壓的資金盤活,洪書記的心頭之患也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如何才能将地處偏僻的濱江新城盤活,黃一平卻鮮有對策,隻好先做些深入調研,從陽城市區總體住宅布局、銷勢入手,分析一下各類房子熱銷或滞銷的原因,徐圖對策。

     本來,按照黃一平的想法,自己作為市府辦副主任、市長秘書,又曾經跟随主管房地産的馮開嶺幾年,隻要坐在辦公室打幾通電話,随便找幾個相關局及開發商問一下,肯定就能獲得陽城房地産界的準确情況。

    可是,事情遠非他想象的那樣簡單。

     電話打到房管局,從局長到業務部門的處長,除了滿嘴例行公事的文件語言,對于眼前市區房地産的具體布局與行情,竟是一問然知。

    包括基礎數據在内的很多信息,甚至還是一兩年前馮開嶺報告中的陳貨,哪裡能瞞過執筆者黃一平的慧眼。

     再打電話到城建、規劃、國土、物價幾個局,或是答非所問,或是含糊其辭,更是花樣百出令人啼笑皆非。

    黃一平極其納悶:難道整個陽城機關,那麼多與房屋建設、銷售相關的部門,竟然就沒有一個掌握真實、具體情況者?再想想平時,每當市裡需要通過出賣土地換取财政收益,或者政府出面托市幫助房地産商推銷樓盤,隻要向這些部門求證,什麼剛性需求多大比例,土地供應缺口面積多少,房價上漲空間還有多大,等等,卻既有事實又有數字,異口同聲言之鑿鑿。

     也難怪,黃一平當下需要掌握的情況,角度與平常不太一樣,且需要如實供給廖市長參考,大家自然不敢信口雌黃。

     又問到幾個熟悉的房地産開發商,倒是個個口若懸河滿嘴蓮花,數據加實例似是不虛,黃一平聽了,卻能夠品出其中太多的水分,知道全是賣瓜王婆的後裔。

    于是,不再空耗時間與精力聽瞎話,隻好打消坐在辦公室打電話的念頭。

     白天憋了一肚子火,晚上陰着臉回到家,倒是妻子汪若虹幫助解了圍。

    她聽了丈夫的煩心事,噗哧一笑說:“要看房子銷售情況還不容易?喏,就我們小區外邊靠近馬路那一排,全是房屋中介,那兒的信息又多又準,随時看随便問,比什麼局長、處長、老總說的都準。

    ” 黃一平心想,是啊,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第二天一早,他口袋裡裝隻微型錄音筆,晃悠悠來到那幾家中介,先看門口的公告牌,再湊上去同店主一番神聊,隻消一兩個小時,很快便對陽城房市心中有數,而且馬上得到一着妙計。

     通過馬婵,黃一平盡管掌握了郎傑克不少情況,包括他在北京為蘇婧婧操作拍賣會的過程,然而,他憑直覺還是感覺郎傑克有些危險。

    而且,正如馬婵所言,郎傑克對她有可能隐瞞了一些情況,也可能是她刻意不想知道,或者知道了未必肯全部告訴黃一平。

    但不管怎樣,他既不希望郎傑克做得太出格,惹下什麼麻煩,又不想将馬婵牽扯太深,陷她于尴尬或不利局面。

    因此,黃一平決定主動約見郎傑克,找個機會開誠布公同他談談,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郎傑克還是經常來陽城,住宿陽城大酒店,每次都會主動聯系黃一平,或是約了吃飯喝茶,或是電話裡問好、道别。

     接到黃一平約談電話,人在北京的郎傑克未有絲毫猶疑,馬上答應說:“好,就這兩天,我到陽城第一時間聯系你。

    老同學嘛,雖然常見面,卻總沒有時間坐下來細聊,是得找個機會好好談談喽!” 兩天後,正是周日,郎傑克來到陽城,約了黃一平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事先說好就兩個人,連馬婵也不告訴。

     咖啡廳地處護城河邊,人本就不多,他們又選了頂層閣樓的一間,居高臨下,鬧中取靜。

    兩個老同學點足了零食、茶水、咖啡,吩咐服務員:“關上門,沒有招呼,不得随意進來。

    ” 水沸了,咖啡泡上,彼此先說些天氣、身體、家長裡短的閑話,算是正劇開演前的暖場,也相當于運動員比賽前的熱身。

     一杯咖啡喝到不再燙嘴,時候也就差不多了,郎傑克側過臉看着窗外的護城河,問:“還是不放心我,怕我會謀财害命,毀了你和廖志國的錦繡前程?” 黃一平愣神片刻,點頭道:“是。

    ”沉默幾分鐘,想了想,又搖頭,說:“也不完全是。

    主觀上你不會有害人之心,但客觀上也許有你意想不到的結果。

    官場上的事你可能不太懂,有時往往因為芝麻綠豆大的一點小事,一着不慎,就會毀掉幾十年甚至一生的努力。

    要知道,不光是我和廖志國、蘇婧婧,包括孫健、喬維民這些人,在官場上混到這一步多麼不容易。

    這個,與你做生意可能不太一樣,錢來得不管多難,去了可以再來,暫時虧了以後還能賺回來。

    ” 雖然平時兩人說話随便,開起玩笑張口就來,可說到這個話題,黃一平還是感覺措辭有些艱澀。

     郎傑克聽了,也是半天沒有回應,而是靜靜地沉思着,好久才轉過臉凝視黃一平,輕聲問:“我的情況,你都知道了?” 黃一平不想說謊,故而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那好,我今天就對你敞開心扉,來一次完全徹底的開誠布公。

    ”郎傑克幹脆摘掉眼鏡,松開領帶、衣袖,脫了鞋子。

     “還記得我們大學時的那個班主任老何嗎?他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下的講話,都喜歡說,同學們,我今天講三個問題。

    因此,我們那時給他起了個外号,叫何老三。

    今天,我也打算按照他的套路,說三點:感情、金錢、女人。

     “第一點,感情。

    我們兩個是同齡人,今年都是四十周歲,可謂人生過半。

    在這過去的半世人生中,你我經曆大體相當,尤其是前半程幾乎完全相同,隻不過最近這十幾年你從閘我經商,有些變化。

    可是,據我觀察與體會,官場與商場其實非常接近,都是以利益為基礎、交換為手段,謀取的是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且可以為此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最近這些年,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在回想、回味自己的人生曆程時,經常會有某種強烈的失落與恐慌感,總覺得生活中嚴重缺少些什麼,而缺少的這種東西又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

    後來我慢慢悟出來了,缺少的這個東西叫感情,不是男女愛情、血脈親情,而是真誠、純潔的友情,說白了,自己身邊沒有朋友。

    ” “怎麼會這樣呢?我經常會問自己,有時甚至會因此從噩夢中驚醒。

    反思這四十年的人生旅程,我們大概經曆過這樣幾個階段:學前兒童期、小學中學期、大學期、職業期。

    按說,在這幾個階段中,除了懵懂無知的蒙童時期,其餘階段都有不少同學、同事、同鄉、合作夥伴之類,應該不乏結交朋友的人群與經曆基礎。

    可是事實上,小學中學的同學,因為那時年少無知,現在大多已記憶淡淡甚至不再,即使偶有來往也無法歸于朋友範疇。

    大學畢業進入社會之後,接觸、相處的那些人,要麼是生意上的夥伴,要麼是事業中的競争對手,來往匆匆且不說,其中難免夾雜一個利字,也基本難以沉澱、留存。

    細細盤點,唯有在N大曆史系那四年,你我這樣的同窗、同室,彼此純潔、真誠相處,少有利益紛争,至今記憶依然美好而深刻,值得終生珍藏與回味。

    因此,這麼多年來,我雖然沒有主動與你們聯系,可是内心卻無時無刻不記挂與惦念。

    幾個月前那次機場相遇,我當時的感覺真如古人詩中所言:他鄉遇故知。

    如此說來,你我之間的關系定位,以及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想應該能夠說清楚了吧?” 黃一平無言,隻是起身嗡此杯中添上熱水。

     “第二點,金錢。

    說實話,我非常喜歡錢,而且比一般的人、尤其像你這種有仕途欲望者要喜歡很多。

    其中的原因,除了人之逐利本性之外,可能是因為我與衆不同的經曆。

    你知道,大學畢業後,我因為不甘心回老家做吃粉筆灰的老師,背水一戰來到北京漂蕩,品嘗了太多缺少金錢饑寒交迫的艱辛,因此我比你們對金錢的感受要直接、強烈得多。

    再加上,我曾經因為金錢走上一條不歸路,失去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健康,那種畸形的掙錢方式對我的 傷害,任你怎樣猜測與想象都不為過。

    也因為如此,我現在的掙錢就帶有某種病态,有時甚至近乎瘋狂。

    我也明白,以我現在的狀況,已然擁有的金錢、物質條件,完全足以保證自己和家人此生無憂,但是隻要一想起當年的貧窮,想起因為金錢失去的尊嚴、健康,我就無法停下掙錢的步伐。

    現在,金錢的數量對我已毫無意義,我看重的完全是掙錢過程的刺激性。

    在陽城,孫健、喬維民、徐曉凡之流拉我拍片子、搞晚會、包裝文藝團體等等,來錢是快,獲利也不能算小,可是并沒有讓我感覺到多少樂趣,更加談不上什麼誘惑與刺激。

    他們希望用這種交換的方式,換取我的幫助,以便他們同蘇婧婧、廖志國接近。

    我盡力滿足其願望,既是幫助你這個同學、朋友,同時也為今後更大的生意奠定基礎。

    當然,我之掙錢絕不以危害社會、傷害他人為前提,掙錢的途徑與手段盡量做到合法、規範、陽光。

    這,既是為官、經商者應當共同遵守的遊戲規則,也是我做人掙錢的基本原則。

    ” 說到這裡,郎傑克起身去了廁所,十分鐘左右才回來,對黃一平苦笑說:“沒辦法,東西壞了,小便都很難,滴答半天還差點灌到褲裆裡。

    ” 黃一平問:“就沒有找醫生好好看看?” “能不看嗎?這幾年把整個地球都跑遍了,效果不明顯。

    最近聽說武當山有個道士,有偏方專門治此暗疾,卻一直不得空閑前往。

    唉!”郎傑克歎息。

     “再忙也比不上這個重要。

    再說,趕緊治好了,還有更廣闊的疆場等你馳騁哩!”黃一平有意讓氣氛輕松一些。

     “呵呵,說到這個,就該第三點了,女人。

    我這前半生,由于四處漂泊、身在商場的緣故,遇到的女人不少,得到極大享受、體驗的同時,最終也害在女人手上。

    那個香港富婆,我既不後悔遇到她,也不會埋怨她那樣對我,一切都是事先說好的,一手錢一手貨,你情我願,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富婆之後,有一個女人,是我法律與名義上的妻子,曾經助我打了幾年天下,相互感情也不錯。

    可是,作為一個正常的女人,她需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我不僅理解她,而且也暗示她可以找一個生理上的情人。

    可是,讓我感覺意外的是,嘶僅找了一個社會最底層的汽車修理工,而且分文未取就毅然離開我,同那個男人回了安徽老家,這對我的羞辱和打擊很大。

    後來,我主動同她協議離婚,還給了她很大一筆錢。

    但從此之後,我對女人開始恐懼。

    至于馬婵,你可能知道得已經很多了,不錯,她确實是一個好女人。

    我和她的結緣,是因為她的善良、孝順,當然也緣于我生意場上的需要。

    當時看到那則相當于**的廣告,又通過暗中查實,我真的被她感動了。

    我想,雖然憑我目前的身體情況,暫時或永遠不能給她一份真正的愛情與婚姻,可是我能夠讓她的父親康複,使她實現自己的孝心。

    而她,也正是我内心期盼已久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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