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胡服風暴 第六節 我衣胡服 我挽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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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戰力,将士們自己看了。

    廉頗老将軍,還是你來執法了。

    ”“遵命!”須發灰白的廉頗應聲出馬,便在三步卒側前半箭之地立馬站定,舉起令旗高喊:“騎士後退三裡!”黃發碧眼的趙虎卻是一拱手:“三裡不用的,一裡足夠了。

    ” 一裡足夠?四周将士便是一陣嘩然。

    依步騎演練常法,接戰前騎士後退三裡再沖鋒,為的便是真實仿效戰場,最大發揮騎兵的沖鋒威力。

    三裡之内,尋常戰馬往往跑不出最高速度,用騎士話說便是馬還沒瘋起來,人馬之靈動和諧也還來不及充分溶為一體,沖擊力自然要大為遜色。

    這胡人騎士自請一裡,未免也忒是狂妄也。

    然則普天之下法度皆有常理:限低不限高,舉凡能超越低限,在任何時候都是勇士作為。

    狂妄歸狂妄,誰又能不允準了? “好!騎士後退一裡,聞鼓而進!”廉頗令旗劈了下去。

     便見趙虎雙腿隻輕輕一夾,那匹烏黑油亮的雄駿戰馬便箭一般飛了出去,轉瞬即到一裡之旗,陡然一個回環轉身,趙虎一聲大吼,戰馬便烏雲閃電般飛了過來。

    三個百夫長列成前二後一的三角陣,便是趙軍部卒對騎兵的最有效戰法:前面兩支長矛兩側夾擊,後面一人便做好夾擊不成立即猛攻的準備。

    三卒蓄勢之時,胡騎堪堪飛到一箭之地,也不見趙虎有任何停頓間歇,便有三支長箭嗖嗖嗖飛來,竟帶着些許尖利呼嘯,分明是強弓疾射。

    三卒堪堪往盾牌下一蹲身,三箭便擦着盾牌上沿呼嘯飛過。

    若是站立,這便恰是脖頸咽喉所在。

    便在三卒迅速長身之間,戰馬已經如黑色閃電般飛來;兩支長矛正在馬前尚未并舉齊刺,便被一根靈蛇般的長鞭卷住猛力帶起;兩名百夫長猛力拖拽長矛之間,長鞭卻又驟然松動,兩人一個趔趄後仰尚未倒地,後一個百夫長正舉盾迎擊高處的淩厲彎刀時,戰馬卻已從頭頂飛躍過去,便聽嘭嘭嘭三聲悶響,三人背後便各自一團墨迹! 電光石火,間不容發,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幾乎便在呼吸之間,黃發碧眼的趙虎已經回到了百騎隊中。

    而三個還沒有來得及真正搏殺的百夫長竟懵懂愣怔地木在了那裡,人呢馬呢?這?這便完了?長城外的趙軍将士竟是靜得久久沒有一個人出聲。

    “廉頗老将軍,”依然騎在馬上的趙雍終于開口了,“你職司裁決,沒有話說麼?”廉頗肅然拱手,雖則是對着趙雍說話,蒼邁渾厚的聲音卻蕩得很遠:“胡騎之勝在于四:其一,騎術精湛,人馬合一收發自如,遠超趙軍騎士;其二,射技非凡,風馳電掣間三箭連發且正中咽喉,我軍縱有神射手,論馬上射技卻是無法與之比肩;其三,鞭技神異,若無一支三丈長鞭,斷不能赢得如此利落;然則最根本之點,老臣卻以為全在一個‘快’字。

    人快馬快身手快,出手連鎖,快如疾風。

    若無這個快字,威力便會大減。

    ” “老将軍說得對麼?”趙雍向四面将士遙遙招手。

     “對——”四野一聲,沒有半點兒勉強。

     “牛贊老将軍以為對麼?”趙雍看着緊皺眉頭大紅臉的牛贊淡淡一笑。

     “對。

    ”牛贊聲音雖則不高,但顯然認同廉頗的評判。

     “既然如此,胡騎何以快捷如風?趙軍何以卻不及反應?老将軍如何說法了?”“……”牛贊大是難堪,一時竟是語塞無對。

     “樓緩國尉,”趙雍轉過身來,“同是胡服騎士,敗于同等人數之步卒,你有何說?”“君上明察,”樓緩竟是坦然高聲,“胡服初行,人馬驟輕,軍士尚在不适之時,更兼騎術射技均未苦練,倉促間反而不如原本戰力。

    此為事之常理,非胡服之過也。

    若得兩年時光,樓緩定然還君上一支草原飛騎大軍!”趙雍猛然高聲發問:“将士們,樓緩說得對不對?” “大對——”樓緩身後的胡服騎兵立即同聲大喊。

     牛贊的大隊步兵卻是哄哄嗡嗡一片,參差不齊地喊着“也對!”“那得看!”“不知道!”“兩年後再比!”等等,牛贊索性低着頭不再說話。

     趙雍卻下馬走了過來,“老将軍,走,回去說。

    ” 回到平城已經是暮色降臨,用罷簡單的軍膳,趙雍便在簡樸的行轅召來了樓緩、牛贊與廉頗三人連夜聚商。

    趙雍熟知軍營将士的秉性,上來便是直截了當:“牛贊老将軍先說,平城邊軍改新騎兵,如何不妥了?”牛贊憋悶了大半日,此刻便是激昂直率道:“老臣嘗聞:國有常法,兵有常經,棄法亂國,失經弱兵。

    今君上初行胡服,便欲将老步軍全數改為新騎兵,老臣以為,這便是棄法失經。

    将士之能蔑敵敢戰,在于熟悉固有兵器,熟悉固有軍制!當此軍兵通順成法之時,君上卻一朝變易,由撚熟而陌生,邊軍戰力必然大弱!今日國尉之胡服騎士敗于平城步軍,便是明證!若強而行之,破卒散兵以奉胡服騎射,老臣隻怕所得不如所失,而終緻損君亂國也!”戛然打住,猶是一聲粗重地喘息。

    行轅一時默然。

    樓緩原本已經與牛贊多方折辯且又報與國君,自知不宜先說。

    老将廉頗卻是向來寡言,國君召見更是不問不答,此刻便隻是聽。

    趙雍原是一路思忖疑惑,此刻原因大白,心下本已輕松,然則牛贊最後的一句話卻使他悚然一驚。

    “終緻損君亂國也!”若這隻是牛贊的一時憤言倒也罷了,若是邯鄲有人欲借邊将之口發出脅迫,便須認真對待了。

    畢竟,趙國兵變曆來都是以邊軍将領為實際力量的。

    思忖片刻,趙雍依舊是直截了當:“老将軍,所得不如所失,而終緻損君亂國,這是你的話?還是别個帶給我的話?”“老臣的話自是老臣自己的話,如何要給誰個帶話?”牛贊黝黑粗糙的臉膛脹得通紅,幾乎便是高聲嚷叫起來,“君上信臣臣便說,不信臣便殺了臣,何故無端疑臣也!” 趙雍哈哈大笑,走過去對着牛贊坐席便是一躬:“老将軍忠心謀國,趙雍卻是失言了。

    大變在即,朝野多議,尚請老将軍鑒諒。

    ”驟然之間,牛贊老淚縱橫,霍然起身便是深深一躬:“君上也是明打明說話,老臣如何能心存芥蒂?胡服軍制之變,老臣唯君上馬首是瞻!”“好!”趙雍又是一陣大笑,“老将軍肝膽照人,趙雍何能吞吐不定?來,入座說話。

    ”将牛贊扶入坐席,趙雍便轉悠着道,“國事雖是趙雍決斷,然則也須斷之有道。

    老将軍所言将士撚熟于老軍制器械,變之惟恐削弱戰力。

    這個道理卻是難以立足。

    亘古至今,萬物之取舍皆決與用。

    有用則用,無用則棄。

    若得一熟便不能棄不能變,青銅何以代木石?精鐵何以代青銅?鐵騎何以代兵車?布帛何以代獸皮?兵不當用,何兵之不可易?制不便事,何俗之不可變?胡服節省布帛且可使身手輕捷,何須固守華夏之峨冠博帶?胡人精騎射且遠超我軍已是事實,何須固守華夏之堅兵重甲?宋襄公墨守成規,不鼓不成列,不擊半渡之兵,早已是天下笑柄,我等卻要在百餘年後重蹈覆轍,豈非更是愚不可及?”趙雍幾乎是一口氣滔滔不絕,稍做喘息,目光炯炯地看着牛贊,“依老将軍之法恪守趙軍舊制,縱能守得雁門平城不失,可長此以往,趙國必不斷萎縮,胡人必不斷南下,終有一日,邯鄲必成周室之沣鎬!為今之計,趙國必須奮起強兵,練成二十萬輕銳飛騎,一舉掃滅三胡安定北邊!縱是事之初千難萬險,趙雍亦死而無怨。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是老秦人的話。

    想我趙人,百年軍争慷慨赴死,在這草原大漠流了多少鮮血留了多少屍骨?到頭來卻是越打越小,越打越固步自封……兩位老将軍,你等已經邊地征戰三十餘載,如今已是兩鬓霜雪,面對關山白骨,此情何堪!” 小小行轅,靜得連喘息之聲也沒有了。

    嘴角一直在抽搐的牛贊再也忍不住了,嚎啕一聲,竟是大哭起來:“君上!牛贊該死!胡服!輕兵!改制!老牛贊不要這顆白頭,也要掃滅三胡!” 碧空澄澈,一輪明月照得關山朦胧。

    牛贊的吼聲回蕩在行轅,回旋在這座險峻的山城。

    這一夜,行轅的燭光一直亮到東方發白。

    太陽升起在蒼茫山巒時,尖利的牛角号便響徹了長城内外響徹了遼闊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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