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雄傑悲歌 第五節 一錯再錯 雄傑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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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草原是好,沒有人說不好呵。

    侍女也笑了。

     姑娘,不想回大草原麼? 不。

    侍女認真地搖搖頭,我答應過王後,不作興反悔的。

     趙雍又呵呵笑了,好憨的姑娘,那也作數了? 作數的。

    侍女認真點頭,牧人都這樣,說一句算一句,刻在心裡,不象王室刻在竹片上了。

    好呵好呵。

    趙雍喃喃着站了起來,王室貴胄們有竹片兒,怕人說話不作數,便要刻在竹片上。

    到頭來呢,該忘的照忘。

    牧人們沒有竹片,便隻有刻在心裡了。

    當忘之時,卻是念念不忘。

    天下事,忒煞怪也! “主父不能亂走,快來躺卧着了。

    ”侍女過來扶住了趙雍。

     趙雍猛然站住了:“姑娘,主父有令:擢升胡女岱雲子為行宮密使,立即出宮,赴雲中郡大将廉頗處傳送密诏!” “主父,岱雲子出宮,誰來侍奉你?你一個人不怕麼?”侍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趙雍呵呵笑了:“老夫殺人太多,鬼神都怕我,我卻怕誰來?”說罷走到外間大書案前,岱雲子連忙過來扶着他席地坐下。

    趙雍思忖着展開一張羊皮紙,卻又突然轉身,“岱雲子,脫下你貼身衣衫。

    ”岱雲子頓時面色绯紅,低頭一聲是,小女答應過王後,要給主父的。

    說着便脫下了那件火紅的緊身胡裙,又脫下了貼身的本色苎麻小衣,雪白豐滿的乳峰便突然顫巍巍貼在了趙雍眼前,“主父,這是你的。

    ” 驟然之間,趙雍老淚縱橫,一把扶起了岱雲子要跪下去的身軀:“姑娘,你,你便是我的女兒!趙國公主!來,坐好了。

    ”說着拿起那件尚留岱雲子馨香體溫的苎麻衫,突然一口咬破中指,在苎麻衫上寫了起來。

    岱雲子大驚失色,哭聲便道:“主父不要寫,疼也!”趙雍呵呵笑着:“疼?為父一生征戰,三十六處刀傷在身,從來不怕肉疼,隻怕心疼!”一聲哽咽,卻戛然打住了。

     怔怔地看着鮮血淋漓的兩行大字,岱雲子突然放聲大哭,緊緊抱住了趙雍,我不走! “岱雲子!你識得字?”趙雍驚訝了。

     “王後教的。

    ”岱雲子哭聲點頭,“我不走!不走!” “識得字便好。

    來,坐好了,聽老爹說。

    ”趙雍慈愛地拍着岱雲子肩膀,扶她跪坐在身旁,“有此血诏,岱雲子便是趙國公主了。

    願做,你就回邯鄲王宮。

    不願做,你就回大草原。

    歸總老廉頗會安頓好你的,誰也不敢欺侮你了。

    知道麼?”趙雍依舊呵呵地笑着,“走是要走的了,你不走,誰來救老爹了?呵,對了,這裡還得蓋一方大印。

    ” “血書還蓋印?” “憨。

    ”趙雍笑了,“血書可假,這調兵王印可無人能假。

    你看。

    ”說着便在腰間大闆帶上一摁,一方黃澄澄的大銅印便赫然在手,“打開那隻銅匣。

    ”岱雲子連忙搬過書案邊一隻扁平的銅匣打開,趙雍大印在匣中一拍拿出,便狠狠地摁在了苎麻衫血書的左下方空白處,“好了!一個時辰後穿上它。

    ”岱雲子撲閃着大眼:“血迹滲汗,麻衫要隔層衣裳才好,是麼?” “不。

    ”趙雍輕輕搖手,“定要貼身,萬無一失。

    血迹幹過時辰,些許汗水豈能滲開?老夫浴血一生,憨姑娘知道甚來?” “爹。

    ”岱雲子輕輕一聲,卻是淚如泉湧。

     趙雍卻笑了:“乖女兒,弄點兒吃的,有些餓了。

    ” 夜半時分岱雲子走了。

    岱雲子說,舊人都是夜半出宮的。

    臨走時岱雲子又哭了,說她查勘過府庫,隻有一點兒糧肉,吃不到兩個月,她不放心。

    趙雍笑了,但有兩個月,廉頗邊軍也就到了,放心去吧。

    岱雲子爬在地上哭聲喊爹接連叩頭,終是被趙雍呵斥走了。

     夜色沉沉,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蕭蕭馬鳴與呼嘯林濤裹着刁鬥聲傳來,趙雍聽得分外清晰。

    可惜也,這蕭蕭馬鳴陣陣刁鬥竟不是他的靖邊大軍,卻是勒在自己脖頸上的絞索。

    細想起來,少年入軍便為猛士,十六歲做太子,二十九歲上做了國君,為王二十七年,做主父四年,三十一年的君王生涯中,後十二年幾乎全部在馬背上征戰厮殺,統率大軍馳騁疆場。

    迄至今日,趙雍整整六十歲一個甲子,在大軍中幾乎浸泡了一生,對軍營之聲太是熟悉了。

    他将夜晚軍營的茫茫混聲叫做營濤,每每是大軍紮定,他總要在深夜登上營外山頭了望傾聽。

    遼闊軍營的燈火與隐隐混雜的馬鳴聲帳鼾聲巡邏聲口令聲旗幟聲刁鬥聲随風彌漫四野,總是蕩起他一腔豪情,令他沉醉其中,久而久之,但聽營濤之聲,他便能對這支大軍做出諸多評判了。

    目下,這行宮外的營濤聲雖然與彌漫天地的林濤聲交會鼓蕩,趙雍還是聽得出這四邑之兵的大緻狀況:東南兩面平川沙灘,是鐵騎營,西北兩面山地松林,是步軍營。

    武安鐵騎是趙國精銳之一,那雄駿戰馬的長夜一鳴穿雲破霧閃電般飛來,任是天地混沌也令人為之振奮。

    巨橋倉步軍卻是趙國武士的驕傲,那巡營甲士整齊有力的腳步聲便如同石條夯地,卻是夜晚軍營的獨特節拍,行家伏地,一聽便知其軍戰力。

    可見,趙成調集的四邑之兵都是主力,而非久守一地的郡縣散兵。

    沙丘行宮隻有一個百騎隊,便加上趙章的六千鐵騎,也不當調集如此數萬精銳大軍應對啊。

    兵變之要,在于機密快捷。

    如此大張聲勢且久圍不入,顯然便是要困死他了。

    然則,趙成便不怕夜長夢多邊軍南下?這趙成究竟想做甚? 一道巨大的流星劃過夜空,空曠漆黑的陵園竟是倏忽一亮! 趙雍呵呵笑了,公子成穩操勝券,偏是要在這圍困沙丘行宮中一舉穩定掌握趙國。

    看似險棋,實則老到之極。

    根本之處,公子成有實力,不是尋常宮變,不怕拖。

    再則,公子成擁立趙王正統,趙國王族便不會有反對勢力出現。

    當然,更根本之點,是趙雍連錯趙章陰謀作亂,給了公子成一黨以絕好的“定國平亂”口實。

    最痛心的是,可力挽狂瀾堪稱泰山石敢當的肥義死了,肥義若在,公子成安得猖獗!如此情勢,公子成便要明火執仗地昭示趙國朝野:主父昏聩,促成變亂,不堪當國,誰家不服便到沙丘宮理論!尴尬的是,連自己身邊的衛士吏員仆從都逃了個精光,連肥義也慘死在自己的錯失之中,雄豪一世的趙雍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此情此景,誰人能說你趙雍還有德望足以當國了? 這便是戰國了:君王果是英明,舉國便死心追随。

    君王若是昏聩,朝野國人但有機會便棄之如履,絕不會因你曾經有過的功勳而生憐憫寬容之心。

    齊湣王田地被齊人千刀萬剮,燕王哙被子之逼迫“禅讓”而朝野聽之任之,當初都曾經讓趙雍心驚肉跳,曾幾何時,自己竟要落得比那些昏聩君王更要狼狽的境地了?當真匪夷所思也! 不。

    趙雍英雄一世,何能輕易屈從于脅迫之力?趙雍不戀棧貪位,早早就讓出了王位。

    趙雍所想,隻是為了趙國強大,隻要率領大軍開疆拓土,豈有他哉!趙雍縱有錯失,何當一幫機謀老朽如此作踐了?老夫偏要活,不能死,等廉頗邊軍到來,老夫廓清朝局,縱死便也瞑目了。

     空曠得幽谷般的陵園行宮,趙雍開始了艱難的謀生。

     岱雲子說有兩個月的糧食幹肉,趙雍卻一個月便吃得精光,還是極為儉省的一日隻一頓。

    岱雲子沒打過仗,沒跟随過趙雍,原是依尋常肚腹忖度的。

    誰知趙雍卻是不世出的猛士英雄,食量驚人,尋常間一頓便是半隻烤羊一袋馬xx子。

    若遇連日馳騁拼殺,三日不食也是使得,然則一旦紮營開吃,便是六成熟一隻整羊大吞下肚,活生生虎豹一般!趙國大軍之中,唯老将廉頗之食量堪與趙雍匹敵,軍中呼為“一龍一虎”。

    今日趙雍雖已六殉,猶是虎虎生風之猛,一日隻有兩鼎舂米幹飯,如何能夠果腹?一個多月下來,白發蒼蒼的趙雍便是形削骨立,直是那寒瘦凜然的白楊一般,縱是一身緊身胡服,此刻也是空蕩蕩架在肩頭,任寒風吹打得啪啪作響。

     沙丘的冬日是寒冷的,行宮裡的一切有用物事都在趙雍昏迷時被搬運一空了,那些許糧米大約也是有意留下而已。

    沒有鐐爐,沒有木炭,高大空曠的行宮便是冰窟冷窖一般。

    夜裡,趙雍便撕扯下幾片能搜尋到的帳幔,用火鐮擊打出火苗焚燒取暖。

    白日,趙雍便縮在山根下枯黃的茅草裡曬暖和,手腳活泛了,便在行宮府庫裡搜索大大小小的糧囤鼎斛,但能搜得幾把灰土夾雜的糙米,便是呵呵長笑,狂亂地生生塞進嘴巴大嚼,滿嘴白沫猶自津津有味。

    正午日暖了,趙雍便猴子般爬上高高的白楊,在鳥窩裡掏出剛剛從蛋殼裡伸出頭還不會喳喳鳴叫的雛鳥,連鳥蛋一起塞進嘴裡,嚼得血水從嘴角汩汩流淌,卻是哈哈大笑。

    日每如此,不到一個月,陵園行宮白楊林中的鳥窩便被洗劫一空了。

    但見白發白須的“老猴子”出來曬太陽,成群的烏鴉鳥雀便繞着他憤怒地聒噪飛旋,老猴子猛然狂笑竄起,鴉雀們便驚恐高飛,盤旋在湛藍的雲空,猶自不依不饒地嘶聲叫着。

     大雪紛紛揚揚的鋪天蓋地,沙丘成了冰雪的世界。

    府庫被搜尋得一幹二淨,連能找到的鼠洞也被全部挖過了。

    鳥窩被掏光了,雛鳥被吃淨了。

    連唯一可吃的幾棵老榆樹皮也被扒得樹幹白亮,在呼嘯寒風中枯萎了下去。

    縱是草根,也被大雪掩埋了。

     茫茫天地,惟有無盡飛揚的雪花在飄舞,惟有飛檐下的鐵馬在丁冬。

     三個月過去了,沙丘行宮外依然沒有熟悉的号角。

     沒有等來他所向披靡的精銳大軍,趙雍終于在冰天雪地中頹然倒下了。

     這是公元前二百九十五年冬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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