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關燈
的孩子如今落在這樣一個日益險惡的可悲境遇,我為此感到的内疚更加深了我對娜塔麗的氣惱。

    她一直不許我表白我的内疚,她總是打斷我的話,說她是個大人,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對我毫無怨恨之意。

     現在,我們處于德國人的監督和控制之下已有一個星期了;我雖然依舊念念不忘,娜塔麗本該趁着那次機會,跟随拜倫一道離開,但是與此同時,我又更加能夠理解為什麼她不願那樣做。

    沒有合法的證件,萬一落入那些狼心狗肺的家夥手中,那将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對待他們的看押對象,任何警察都必須多少擺出一副嚴肅、敵視、冷酷的面孔;既要執行命令,他們就不得不抑制住同情之心。

    過去兩年之中,凡是與我打過交道的意大利警察或是法國警察——就此而言,還有一些美國領事——統統毫無可愛之處。

     但是這些德國人則不一樣。

    命令看來并不僅僅指導他們的行動,命令好似完全占據了他們的靈魂,不論他們的面孔或是他們的眼睛,都已容不下哪怕是一絲一毫的人情理性。

    他們是牧主,我們是牲畜;或者,他們是蟻兵,我們是蚜蟲。

    命令切斷了我們之間的一切關系。

    一切。

    這真令人駭異。

    确實,他們那種冷酷空虛的表情叫我毛骨驚然。

    我知道,上層人物裡有那麼一兩個“正派人”(蓋瑟的說法),但是我這次并未碰上。

    我以前也曾結識過一些德國的“正派人”。

    而在這裡,你隻能看到條頓民族的另一副容顔。

     娜塔而很可以跟着拜倫去冒一次險;象他那樣機智勇敢的年輕人實在少見,再說他還有特别外交證件。

    隻消猛然一下沖過火焰,也就萬事大吉。

    如果她還是昔日的娜塔麗,或許她會這麼做,但是她卻為了孩子而畏縮起來。

    詹姆斯。

    蓋瑟依然堅持(隻不過,随着時日的消逝,他的自信也逐漸減弱),他對她的勸告是對的,最後的結局還是會不成問題的。

    我覺得他現在也開始懷疑起來。

    昨天夜裡,在我們深一腳淺一腳踏着雪地去參加午夜彌撒的路上,我和他又把這件事情談了一遍。

    他堅持說,德國人因為要在這場交易中盡可能不使他們的間諜暴露身份,所以不論現在還是以後,不論是對誰的證件,他們都不會過于仔細地檢查。

    娜塔麗、路易斯,還有我,不過是三個有熱氣的活人,或許能換到十五名德國佬。

    能這樣,他們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們不會再另生枝節。

     他認為重要的是,我應該把身份隐瞞到底。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是和級别較低的法國人和德國人打交道,幾年之時,他們之中誰也不會看什麼書,更不用說我的書。

    他說證明我記者身份的證件不會發生問題,那些警察官誰也沒發現我是什麼“名流”,或者是什麼重要人物,也沒發現我是猶太人。

    考慮到這一點,他打消了有人提出的要我給旅館裡的人作一次講座的建議。

    為了消磨時間,合衆社的一名記者正在加利亞旅館張羅一組演講。

    他給我出的題目是耶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是幾天前的事,要不是吉姆。

    蓋瑟否決了這一建議,我是很可能會同意的;但是,自從我經曆了那次午夜彌撒以後,我是無論如何——即使回到美國以後,即使有人出大價錢——也不會再以耶稣為題來作宣講了。

    我的内心已經開始發生變化,至于這是一種什麼變化,我還需要進一步探索。

    最近幾個星期以來,即使是關于馬丁。

    路德的題材,我也越來越感到難以下筆。

    昨天夜裡,我心中的那一變化剛剛露出端倪,我仍需要集中精力,才能理出一個頭緒。

    不出最近幾天,我将在這本日記中追溯一下自從在奧斯威辛第一次看到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直到後來在波士頓曾經一度皈依基督教,這八年間我所走過的道路。

    在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娜塔麗抱着路易斯從她的卧室走了進來,兩人都穿得厚厚實實,準備出去進行她早晨的散步。

    打開房門,我們那個陰沉的德國影子對着我們怒目而視。

    
0.06013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