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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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萬歲吧;讓奴隸制的鐵鍊一小時比一小時更深地咬住他枯槁的軀體吧,——他相信他的不幸終有盡頭,他相信終有一天,真理之光會照到他和别的啼饑号寒的人們身上。

    他的這個信念一直保存到他的淚泉幹涸,歎息聲消歇。

    對!妖魔必将破除,奴隸的鎖鍊必将掙脫,戰勝黑暗的光明必将降臨!假如生命不能完成這個奇迹,那麼死亡必将完成它。

    在他祈禱上蒼的神殿後面,有一個埋葬他的列祖列宗的遺骨的鄉村墳場,墳場設在那裡是有道理的。

    他的列祖列宗也曾經用同樣的無言的祈禱禱告上帝,他們也曾經相信同樣的奇迹。

    奇迹終于降臨:死神來向他們宣布了自由。

    死神也将向他、信神的先輩所留下的信神的後人走來,給他添上翅膀,讓自由的他飛往自由的王國,去拜谒他的自由的列祖列宗…… 在這熱烈真誠的情緒中包含着祈禱的全部真谛和全部力量;但是(可惜!)類似的情緒我個人一點也沒體驗過。

    我知道許多祈禱文,能在不同的祈禱式中清楚地念出相應的禱詞,該站着便站着、該跪着便跪着做禱告,但是,我卻感覺不出自己受了感動或者得到了慰藉。

    在這種事上,家裡人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也就是說,完成一定的儀式罷了。

    全家人潛心祈禱,但是祈禱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清心寡欲,而是為了取得物質利益,因為根據他們自私的看法,祈禱是應該帶來物質利益的。

    他們說,你祈禱——求什麼,得什麼;你不祈禱——就一無所得。

    在他們眼裡,福音書決不是建造供人頂禮膜拜的神殿的基石,而是比神職人員的别種書籍略勝一籌的東西。

    大多數人甚至以為這個名詞指的是教堂做法事的時間。

    人們常常說:“當福音書還沒有念完的時候,我們來望彌撒了”,或者:“這件事發生在打鐘叫人念第二次福音的時候”,等等。

    福音書的真谛連最有文化教養的人也不明白。

    這并不是因為福音書的内容深奧,隻是因為猥瑣的、但知貪圖口腹的生活目的,蒙蔽了他們的心靈。

     第一次看福音書的時候,我心裡産生了一種惶亂不安的感覺。

    我覺得很不自在。

    首先使我吃驚的與其說是新的思想,不如說是那些我從沒有聽說過的新鮮語言。

    反複的、越來越入迷的閱讀,使我明白了這些新鮮語言的真實含義,揭開黑暗的帷幕,使我看到了隐匿在這些新鮮語言背後的世界。

     這一切恰巧發生在四旬齋①期間。

    從農奴的勞苦和既定的生活秩序這個角度來看,這四十天在我們家裡雖然與乎常日子沒有兩樣(除了主人“吃素”之外),但表面上畢竟過得清靜一些。

    教堂裡每天為齋戒的農民舉行析禱儀式(主人和全體家奴在聖靈周②做齋戒祈禱,父親和姑姑還另在四旬齋期第一周和第四周做齋戒祈禱),這也提醒了主人,即使不忏悔,也該有所克制。

    連母親也好象意識到必須保持肅靜,她便關在卧室裡,除非萬不得已才出來審問和懲罰仆人。

     ①複活節前四十天的齋戒期。

     ②即四旬齋期的第五周。

     這些日子使我對生活的态度完全變了樣兒。

    且不說我滿心的歡欣,也不說我心目中對衆人的新的看法,——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隻起着次要的作用。

    主要的是我讀了福音書之後,在我的心裡種下了人類良心的幼苗,在我的心靈深處喚起了一種堅固的、屬于我自己的東西,有了它,那占統治地位的生活方式便再也不能那麼容易擺布我了。

    在這些新的因素激蕩之下,我獲得了頗為堅定的原則,去評價我自己的行動,以及我周圍的人的現象和行為。

    一句話,我已經脫離渾渾噩噩的狀态,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人。

    而且,我推而廣之,也意識到别人有這個權利。

    在這以前,我一點不理解啼饑号寒和苦難深重的人們,我看見的隻是在牢固的現存秩序支配下形成的人的個體;現在,這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光耀奪目地站在我面前,他們大聲疾呼,反對與生俱來的、除了枷鎖便一無所有的不合理現象,他們頑強地要求恢複被剝奪了的參加生活的權利。

    我心裡突然産生的這種“自己的”東西告訴我,别人也有這種同樣有力的“自己的”東西。

    這種覺醒的思想不由自主地使我轉而想到具體的現實生活,想到幾十個在女仆室和下人飯堂裡長籲短歎、挨打挨罵、受苦受難的人們。

     我不想拿這一點來說明我的心已變成愛人類的策源地,但無疑地,從這個時候起,我對家裡的仆人的态度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以前玷污過我舌頭的那些侮辱農奴人格的肮髒稱呼,從此永遠地消失了。

    我甚至可以肯定地說,這個因素對我以後整個人生觀的建立發生了不庸置疑的影響。

     在這一年的自修的嘗試中,我所取得的主要的根本的成果,是我在大家一向确認隻有苦命的奴隸存在的地方,發現了堂堂正正的人。

     春天裡(這時我已八歲多),姐姐從莫斯科回來後,我便由她來管。

    她從學校裡帶回了許多抄本;她待我嚴厲極了。

    母親重新燃起了希望:想讓我在姐姐的指導下,用一年的時間補習好投考寄宿學校二年級或者三年級的課程,這樣她便可以在我身上省掉一筆學費。

    但是我認為,我沒有理由說,姐姐采用的教育方法比我自修更為高明。

    隻有一個方法我感到非常突出,那就是從那以後,我要獲得知識與其說靠詳盡的講解,不如說靠打罵和體罰。

    總之,哥哥姐姐們在讀書時吃過的苦頭,現在輪到我來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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