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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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念一句詩詞擰一下侍女的時候,或者當妻子命令下人搔失身的“姑娘”的癢,搔到她口吐白沫,再不然就是給她套上調馬索,用長鞭子趕着她象馬似地跑圓場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反對。

    這一類虐待行為在燕麥村(夫婦倆由于恐懼,搬到這裡來居住了)幾乎天天重演,而且從來沒有遭到制裁。

    看來,虐殺烏麗塔的事件引起了極大的憤慨,以至于掩蓋了随後發生的這些“小事”,使人忽略了它們。

     然而,姑母并沒有忘記過去的屈辱,她象從前一樣,仍舊神秘莫測地望着丈夫,現在,她已經把握十足地預見到,她得勢的日子不遠了。

     薩維裡采夫家的莊園裡變得比較清靜了。

    家奴也罷,農民也罷,他們細心地聽着有關烏麗塔案件審理各個階段的傳聞,但隻是默默地聽着,忍受着新的壓迫,不出一句怨言。

    他們大概已經體會到,如果老在長官面前礙眼,就隻能使自己落個搗亂分子的惡名,授人以為類似的暴虐行為辯護的口實。

     過了四、五年,案子終于了結,而且了結得十分出人意外。

    由于意見的分歧和行政機關的人事變遷,案子由一級審理機夫轉到另一級,一直轉到大理院。

    本省的終審法院決定将薩維裡采夫訓誡一番,着令他往後小心行事,但大理院對此案另有看法。

    彼得堡下來的批示是:查退役上尉薩維裡采夫辱沒貴族門第,着即剝奪其官衡與貴族稱号,發配邊疆,終身服兵役。

    本判決不得上訴。

     不消說,縣府當局立即表現出特别關心的姿态。

    他們沒有立刻執行這個判決,卻私下關照被告,給了他謀求轉圄的時間。

     薩維裡采夫和妻子整整商量了一夜,考慮他該怎樣辦。

    兵營生活的遠景,象一個張着大口的無底深淵,使他喪魂失魄,惶恐萬分。

    士兵的生涯和他自己在士兵身上的所作所為,曆曆如在眼前。

    一想到這些,他不禁象樹葉似的索索發抖。

     夾鞭刑,夾鞭刑,夾鞭刑……被司務長打成殘廢,被任何一個下級軍官打成殘廢,被連長打成殘廢。

    作過了頭,挨打;作得不夠,挨打,這是規矩。

    此外還有:随着大批的犯人,挎着口袋,由解差押往西伯利亞某城堡去的漫漫長途……而且,也許還要戴上鐐铐!不,他沒有力量去過這樣的生活!他已經快四十了;由于經常酗酒,他的身體幾乎已經垮了——他哪裡受得了這個罪?而最可怕的是在那些新的弟兄們當中,可能有親眼見過他從前虐待士兵的人——那會發生什麼事呢?不,不,……還不如自殺的好。

     但是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詭計多端,她巧妙地利用了他的絕望的處境。

     “你來裝死吧!”她這樣勸他,顫抖的聲音居然裝出親熱的口氣。

     他困惑莫解地望望她,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幹嗎望我!你裝做死了——不就完啦!”她重說了一遍。

    “我們給警察一點好處,弄一口空棺材去葬掉——這樣,你就可以不聲不響地活下來,而且待在你的狗魚灣。

    家務事我來管。

    ” “我的莊地怎麼辦呢?” “莊地隻好跟它永别啦。

    田契得換上我的名字……” 他惶恐地看着她,苦苦地思索着。

     “你這是在要我的命!”他終于說道。

     “這是什麼話!你是不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我的朋友,我早把它忘得一幹二淨了。

    你是我的丈夫;我們是明媒正娶的結發夫妻……你對我有罪,有很大的罪——這是确實的;但是最近這些時候,謝天謝地,我們過得很和睦……你沒有為難我,我也沒為難你……我不是讓你典押了燕麥村嗎?……啊?你忘了嗎?今後就這樣過下去吧。

    往後要是有什麼需要,隻要我吩咐一聲,事情就辦妥了。

    好吧,好吧,趕快考慮一下吧!” “你是在要我的命,要我的命!”他無意識地連連地說道。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考慮,而且也沒有旁的出路了。

    第二天清早,夫妻倆到最近的一個城市去,迅速辦完過戶換契的手續,狗魚灣從此永遠成了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的私産。

    回家後,黑夜剛剛降臨,人們便把尼古拉-阿布拉米奇送往他從前的莊園去了。

     事也湊巧,就在這個時候,老家奴波塔普-馬特維耶夫死了,因此,那口棺材并沒有讓它空着。

    人們把波塔普裝進給老爺預備的棺材,請來區裡的副主教和幾位鄰村的神甫,并且順便通知了縣警察局長,而當後者來到燕麥村的時候,已經到了下葬的時刻。

    人們用隆重的、合乎世襲貴族身份的大禮殡葬了“尼古拉大老爺”。

     地方當局向上峰呈報,說對退役上尉薩維裡采夫的判決未能執行,因為被告已遵從上帝意旨升了天。

    從此以後,已故的“大老爺”便留在自己祖傳的家園裡,頂着家奴波塔普-馬特維耶夫的名字,開始度着可憐的生活。

     第二天,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讓他穿上波塔普死後留下的藍色粗布衣,在營房裡撥給他一角栖身之地,并且命人派他一份勞役,讓他同别的家奴一樣幹活。

    而當下人禀告她,說老爺在門外,請求向太太報告自己的情況時,她疾言厲色地答道: “不用了。

    讓他幹活去;上帝喜歡愛勞動的人。

    告訴那個惡棍,他的鞭子打得我的脊背到現在還酸痛。

    不準再叫他老爺。

    他是什麼老爺!他是波塔普木匠,别的什麼也不是。

    ” 這件事發生在衆目睽睽之下。

    也真是咄咄怪事!——起先因為烏麗塔慘案叫喊過“罰這個惡棍服苦役太便宜了他”的鄰裡們,現在忽然替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叫屈了。

     “若是為了每個女農奴都要罰去當兵——那怎麼得了!”有些人說。

     “不,您好好想想吧:眼下這樁事已經傳開,哪鄉哪府全知道了……每個莊稼漢都把這樁事記在心裡……他們還會聽話麼!”另一些人接口道。

     一句話,這一類自由言論蔓延開來,貴族長好不容易才使不滿的呼聲平息下去。

     沒過多久,尼古拉-阿布拉米奇便完全進入了他自願扮演的波塔普木匠的角色。

    他眼旁的家奴一塊兒從事勞役,跟旁的家奴一塊兒喝發酸的牛奶,吃摻麸皮的面包,喝清水湯。

     然而,姑母腦子裡編排的虐待節目,還隻實現了一部分。

     有一次,她忽然想到給丈夫套上調馬索,趕着他象馬似地跑圓場,但是首先,懲罰剛開始,這個半截入了土的人便顯出他吃不了這份口糧;其次,他第二天就不見了。

    原來,絕望之餘,他跑到城裡,把自己的事講了出去。

    不消說,人家不聽他的,結果、又把他送了回來;但接着貴族長把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叫去,警告她,要她讓丈夫安安生生過日子,因為,如果她再這樣虐待他,他便不得不呈請當局,将她強占的領地交由政府監護。

     姑母讓“波塔普”搬到燕麥村,叫他住在一間小廂房裡,開始拿他當小醜耍弄。

    不久,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寫信把福木什卡叫來燕麥村,讓他恣意嘲弄自己的丈夫。

     福木什卡好似天外飛來,突然降臨到燕麥村。

    他是一個非常神秘的人物,在這以前,誰也沒聽說過他。

    人們竊竊私語,有的說他是太太做姑娘時養的那個兒子,但也有人一口咬定,說他是太太的姘夫。

    但是,她對他在女仆室裡幹的風流事毫無醋意,根據這一點來判斷,還是第一種說法比較合乎情理。

     他是一個十足的奴才,厚顔無恥、舉止粗自、荒淫無度的下流胚子。

    他很講究穿戴。

    他三番五次試圖闖進地主家庭,但是每一次,甚至是在小地主的家庭裡,他都遭到了嚴厲的拒絕,因此他感到很苦惱。

    他懶惰,對于經營産業的事一竅不通,他管理田莊,把事情弄得一塌胡塗。

    他遊手好閑的過日子,常常拿“死鬼”開心,強迫他跳舞,唱歌,等等。

    姑母十分疼愛他,暗暗考慮用什麼辦法把産業傳給他。

    但是,按照當時的規定,她遇到了沒法克服的障礙(福木什卡在戶籍登記簿裡的身份是個小市民),因此,隻得采取訂立借貸文書的方式來保證她心愛的人的權益。

    果然,他們預先立好了文書,但她沒有交給他,卻藏在寫字台裡,隻告訴他,文書放在哪個抽屜中。

     “看好,文書放在這裡!喏,鑰匙在這個錢袋裡,跟旁的鑰匙分開擺的!等我死了——你可别弄錯!” “這哪兒成!到那個時候,大夥兒會眼睜睜地盯着我:好媽媽,您還是現在交給我吧。

    ” “不行!我還不知道你們這幫人!文書一拿到你手裡,你連‘萬分感謝!’的話都不會說一句,就溜走了。

    不。

    照我的話辦:天助自助者。

    怕什麼!我大概不會忽然死的!” 這樣過了許多年。

    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已經老邁不堪。

    他們不再派他幹重活;偶爾,看福木什卡的情面,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甚至從主人的飯桌上拿一塊食物和一杯白酒賞給他。

    這時,他便感到很幸福,管妻子叫“恩人”,千恩萬謝地向她深深地鞠躬。

    他穿着那件從來沒有換過的、好象永遠穿不破的藍色粗布衣眼,拄着拐杖,整天在院子裡晃來晃去。

    他監視着家奴們是否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太太的指示,而且時常向太太進讒言。

    但是人們發覺他漸漸糊塗起來,嘟嘟囔囔說些沒有條理的話,連家人也認不清楚了。

    看來,他自己也意識到他不久于人世了,因此有一天,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照例給官吏們送過禮品後(她一直在擔心他們會忽然揭她的老底),責備他說:“你這個可惡的東西,怎麼還不死!”這時,他恭順地答道: “快啦,恩人,快啦!薩維裡采夫早死了,波塔普也快死啦!” 鄰裡們漸漸忘了這件事,隻是偶爾對來訪的客人講講它,但那也象是在講一件怪事,在當着政府官吏的面講燕麥村一位已故地主的轶事罷了。

    尼古拉-阿布拉米奇有時也到附近的鄰居家去走走,他們都是比較單純的人(這一帶有許多小地主)。

    他來到鄰居家,在院子裡晃晃悠悠走着,看見窗戶開着,便走到窗下,拿拐杖敲幾下。

    鄰居聽見敲窗子的聲音,走到窗前,同老頭子交談幾句,有時還給他一杯酒和一塊黑面包。

    但是他們從不放他進屋裡去。

     期待中的死神終于降臨。

    死神圓滿地解決了他們兩口子的難題。

    薩維裡采夫得了一種無名的病症,躺在炕上受了個把月的折磨,沒有得到醫治,因為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斷然拒絕延醫診治。

    他舒了一口長氣,好象忽然卸下了生活的枷鎖,感到非常高興,便靜靜地死去了。

    姑母也沒有悲傷:丈夫的死解除了她每年向官吏們納貢的義務。

     人們把尼古拉-阿布拉米奇埋在葬波塔普木匠的同一個墓地上。

    他的墳前立着一個簡陋的十字架,上面寫道: “上帝的奴隸波塔普-馬特維耶夫安息于此。

    ” 安菲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的結局很慘。

    一天夜裡,她上床睡覺的時候,她所寵愛(不過這并不妨礙姑母象對待别人一樣地折磨她)的女管家照例在旁侍候,推開卧室的門,大聲叫道: “你們幹嗎站着!來呀!” 一群使女應聲沖進卧室裡,一會兒工夫便用枕頭把太太活活給悶死了。

     因為這件事發生在夜裡,福木什卡一點聲音也沒聽到,所以他沒來得及拿到藏在寫字台抽屜裡的文書。

     後來,姑母的燕麥村,連同她賺來的狗魚灣,一并作為遺産歸我父親所有,因為他是禮特拉别茲雷家族男系方面的唯一的代表。

     為了應付法庭的審訊,應酬辦案的官吏,母親在燕麥村住了好幾天。

     福木什卡向她說,死者給他立過幾份文書,母親卻十分冷淡地答道: “文書在哪兒?拿來看看!” 後來,她将他趕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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