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美食家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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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說。

     “鵝是一回事,西塞祿又是一回事。

    ……數學方面,我們馬上要學對數了。

    要傷腦筋了!” “可是您将來可以當學者呀。

    ” “侄女,我想當個教授。

    ” “您喜愛哪幾門功課呢?” “我最喜愛俄語。

    我們常常做作文,複述名作,特别是卡拉姆辛的作品。

    他是我們俄羅斯最優秀的作家。

    ‘召集市民會議的鐘聲響了,諾市戈羅德的市民的心顫抖了,’——你看他寫得多好!換個别的作家,就會這樣寫:‘響起了召集市民會議的鐘聲,諾市戈羅德市民的心顫抖了,’隻有他懂得重音該擺在哪些字上!” 這樣談着談着,我們很快親近起來,彼此以“你”相稱,到後來,她不無激動地問我: “你能在我們這裡多玩些時候嗎?” “過了彼得羅夫節,第二天早上我就得早點起來,收拾行裝一再見,侄女!” “老天爺,哪怕玩一個禮拜也好呀!” “不行,親愛的,我媽媽嚴厲地叮囑過我。

    如果我不按時回去,以後她哪兒也不放我去了。

    你别難為我吧!” 薩申卡向她外婆替我說情,老太太和她外孫女兒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她們,有些悶悶不樂,但是,臨了,她卻誇獎了我一番。

     “聽爸爸媽媽的話吧,”她說,“做父母的總是惦記着自己的兒女的。

    有時候父母的心會平白無故地為孩子的安全擔憂,産生種種奇怪念頭。

    是不是出了禍事,是不是得了病,是不是翻了車,是不是在路上遭到壞人的欺侮?我就是這樣一路擔心過來的。

    從這兒到城裡并不遠,有時,我讓你已故的表姐列諾奇卡進城去參加朋友家的晚會,她對我說:‘好媽媽,我十一點鐘回來,’可是我一到十點鐘就坐在窗前等她。

    坐了一會兒,打起盹來,醒了,又打盹,醒來一看,呀,快半夜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莫不是她身子不舒服?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想派人去問問,又不好意思,人家會說:你看這個大驚小怪的老太婆,女兒出去玩玩她都不讓。

    我盼呀盼呀,一直熬到一點,熬到兩點。

    就是這樣過來的。

    親愛的,你回去吧!既然爸爸媽媽盼着你回去,那就沒有什麼好說了。

    ” 晚上,不用說,大家做晚禱,屋子裡香煙缭繞。

    姑母讓神職人員和我們喝茶、吃東西,她自己卻不喝不吃,聚精會神地坐着,準備迎接即将來臨的節日。

    她甚至避免和人說話,隻是偶爾搭一句半句腔。

    女仆們一舉一動也極其端莊嚴肅,她們輕輕地走路,悄悄地說話。

    神職人員離開後,她們安頓我就寝,于是宅子裡比平日早得多便安靜下來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我們到離家最近的一個市區裡的教堂去做彌撒,不用說,我們是去“做祈禱”的。

    回家後,命名日的慶典正式開始,全城的名人都來祝賀。

    這一天天氣晴朗,命名日的筵席設在花園裡。

    一切都很順當;大家酒足飯飽,而姑母事先對我講過的那條牛犢,味道之鮮美,的确令人贊賞不止。

     我不想描寫我在姑母家度過的其餘的時光,但是我記得,我那時是多麼不願離開啊。

    彼得羅夫節的第二天早上,他們給我穿戴梳洗好了,送了我許多點心和糖果,說了許多祝福的話,把我送走了。

     回到紅果莊之後,我向哥哥們(斯傑班已經升到最高一班,格利沙的考試成績也很好)詳詳細細地講述了我這四天裡大吃大喝的經過,又把帶回來的糖果分給他們。

     “可是,弟弟,我們這裡吃的盡是腌家禽,”斯傑班悶悶不樂地說,“而且,昨天最後半隻腌家禽也吃完了。

    FinisPolotcoviorum①!” ①拉丁語:腌家禽吃完了! 從此以後我再沒見過拉伊莎-波爾菲利耶夫娜姑母,雖然她還活了很久。

    她把薩申卡撫養成人,給她許配了一個“好”人,但是不讓她離開自己,卻讓外孫女婿住到了她家裡。

    這樣,她的願望完全實現了。

     除了丈夫和女兒的死亡一度引起她的悲痛之外,在她一生中,她是否有過旁的傷心事,我不知道。

    不管怎樣說,她的晚年是可以和晚霞的甯靜的餘晖媲美的;這時,夕陽西下,天空映着淡淡的餘輝,遠方飄着朵朵浮雲,那形狀也酷似她一生百吃不厭的那些腌制食物、糖漬食物、蜜餞和各種配菜。

    “美食家”這個綽号伴随她直到她生命結束之日。

     後來我不隻一次路過P城,但不知怎的我總忘記去看看阿赫洛賓家的莊園。

    聽說,莊園如今依然跟老太太在世時一樣,好端端地聳立在那兒;隻是後園裡不象從前那樣清靜,常常可以聽到一些稚嫩的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叫鬧聲。

    這是薩申卡(她也輪到做寡婦了)的孫兒和孫女們在叫鬧;這是她的兩個兒子的孩子,他們自己住在彼得堡,卻把兒女丢給祖母照管。

    一個兒子在衙門裡供職,官運亨通,逢年過節都能得到獎章獎金之類的恩賞。

    另一個暫時還在以自由派自居,不過也開始斜着眼兒左顧右盼,因此不難看出,不久的将來他也會由于節令的臨近而渴望着上司的賞賜。

     薩申卡承襲她外祖母的德行,成為受人愛戴的人物。

    她自己也熱中于吃喝,也把孫兒孫女喂養得肥肥胖胖。

    她給他們每個人準備了一份有保障的生活,她無憂無慮、太太平平地生活在自己的雛兒們當中,毫不因為那不知不覺地悄然降臨到她頭上的六十高齡而有所憂戚。

     她是否記得我呢?我根本沒去想這件事。

    至少,她的兩個兒子會認為沒有必要認我。

    這也不足為奇:我是他們的姑表舅爺,這樣遠的親戚關系連記憶本身也會無形消失。

    何況他們二位又深知現代生活的奧秘。

    他們一位是當朝三品文官,另一位雖然發迹晚,但也身居要津,前途未可限量。

    而我什麼也不是,仿佛生活在牟羅瑪①老林裡,隻覺得聯系我和生活的環節正在逐漸地、一個接一個地脫落。

     ①奧卡河下遊一個少數民族聚居地。

     我不過是個“末流文人”…… 哦,俄羅斯的“末流文人們”!你們的人數年複一年地蕃衍、增長着,你們用詩歌和散文鋪滿祖國的大地;但是什麼時候你們才能按人類年齡的要求成熟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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