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在莫斯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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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開始散去,有時要半個小時才走完。

    母親坐上車後,責備姐姐道: “納簡卡,你也太呆闆了!那個将軍老盯你……他叫什麼名字來着?你哪怕用一隻眼瞟瞟他也好呀。

    ” “得了!我去瞟……一個老頭子!” “老頭子也行嘛!沒結婚的男人并不太多,屈指可數呀。

    别老是挑肥揀瘦,總不能拖累娘一輩子呀。

    ” “老頭子,我不嫁!” “不嫁就當一輩子老姑娘。

    你知道嫁給老頭子有什麼好處嗎?嫁個年輕的,他一會兒出去應酬,一會兒上俱樂部,一會兒去找吉蔔賽女人,花天酒地。

    老頭子呢,他總是呆在家裡陪你,不要命地愛你!穿的,戴的……為了年青的妻子,他可以犧牲世界上的一切!” “象我爸爸一樣,比方說……” “提爸爸幹嗎!爸爸是爸爸。

    人家對她講真話,她卻什麼爸爸爸爸的……” 等等。

     回到家裡,她們裝着若無其事地過了一陣,可是喝茶的時候(每逢節日,做完彌撒總是要喝茶的),她們又鬧扯起來。

    父親雖說被家規壓垮了,但這時也實在忍無可忍。

     “你們的舌頭怎麼不爛掉!”他吼叫道。

    “從早到晚,淨說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話!” 聽到這樣的責備,姐姐嘩的一聲從桌旁站起來,索性坐到窗邊去看那些在節日裡掉了魂似的走東家串西家的年青男子。

    倚窗眺望成了她的癖好,她喜歡看上好幾個小時。

     “外頭有什麼好看的?找男人嗎?”父親尖刻地說;他之所以不喜歡大女兒,正是因為母親太寵愛她。

     “我偏要看!關您什麼事!”姐姐回嘴道。

     “她居然這樣回答父親!” “您不惹我,我也不會惹您!” “你,你……” “您少管些閑事!……” “娜齊卡!菲尼塞①!”母親插嘴說,她不願這類争吵發生在“戴汪一列一讓”②的時候。

     ①法語finissez的不準确的發音,意為:算了吧! ②法語devantlesgens的不準确的發音;意為:“仆人在場”。

     禮拜日,謝肉節的最後一天,午夜十二點,莫斯科的歡樂嘎然而止。

    這天,統領府舉行“follejournee”①;但是中等貴族因為很難有機會踏進公爵府邸,所以他們紛紛及早打聽他們的熟人是否也将舉行這樣的follejournee。

    沒有取得參加謝肉節最後一次狂歡會的機會的家庭,認為這是家門不幸。

    一家人隻好整天孤單地呆在家中,在屋子裡無所事事地踱來踱去,拿這樣的想法來寬慰自己:這個禮拜天,其實就是四旬齋的開始,因為教堂裡這一天就舉行膜拜禮,誦讀《主,生命的主宰》了。

     ①法語:“狂歡會”。

     從素食的禮拜一起,四旬齋的景象立即出現。

    各教堂鐘聲大作,彼呼此應,而且不知為什麼顯得特别沉郁。

    深夜一點光景,大街小巷幾乎在片刻之間安靜下來,連小販也很少出來,出來的也隻是專賣齋期食品的小販;家家戶戶的宅子裡飄散出大麻油的香氣。

    總之,凡此種種好象向人們說:不必呆在莫斯科了!它能夠給予的一切已經全拿走了! 就在禮拜一這天清早,母親開始匆忙地收拾行裝。

    她想不遲于禮拜三就走——吃完早中飯,立即動身,哪怕能趕上三一謝爾蓋修道院的梅菲莫尼①的尾聲也好。

    我們等待着從鄉下派來接我們的大車;斯特列科夫受命到狩獵市場去采辦鄉下要用的物品,中午,他坐着大雪橇來了,車上載滿了面粉、穆子和凍魚。

    我們家裡在四旬齋期間不吃葷食,父親光吃蘑菇湯,隻在報喜節②和複活節前的一個禮拜日他才肯吃魚。

    現在又開始出現準備上莫斯科來時的那種忙亂。

    不斷地響起砰砰的開門聲;房間裡放進了冷氣,地沒有打掃,地闆上滿是釘靴的痕迹;母親和姐姐整天奔走着,連衣衫也沒穿周正。

    隻有父親對大家的忙碌無動于衷,照常上教堂去做他的禱告。

     ①四旬齋第一周誦讀安德烈-克利茨基的教律,謂之梅菲莫尼。

     ②據教會傳說,天使于三月二十五日(舊債曆)告知聖母謂伊将生耶稣,因此這一天被定為報喜節。

     “大車到了!”下人報告母親。

     終于一切東西收拾停當,裝好了車,禮拜三早上行了告别祈禱式。

    一清早斯特列科夫就等在前廳裡,母親給他下了最後一些命令。

    我們匆匆地吃完中飯,留下幾個仆人和一輛大車去打掃房屋和運送餘下的東西,便趕緊上路。

     但是到三一修道院去的路很難走,尤其是在謝肉節來得晚的時候。

    道路坎坷不平,解凍天氣,坑窪裡有半坑是泥水。

    車子不得不緩緩行駛,加上全部旅程由自己家的馬拉車,還得愛惜畜力,因此,走到離莫斯科僅僅十五俄裡的大美吉廈村便第一次停下來休息。

    第二天也是每走十五俄裡便打一次尖,所以直到禮拜五中午才到達三一修道院,這時大家已經給颠簸得頭昏腦脹,筋疲力盡。

     在三一鎮,我們從車上拿下手提箱,又一次出現了在莫斯科時出門去參加晚會前的那番景象。

    “全莫斯科”都到這裡來參加梅菲莫尼了,如果在衆人面前丢了臉那是不可原諒的。

    她們穿上特制的非常華麗的“旅行”服裝,坐在由歇過乏的馬(一排四匹驿馬)拉的轎車,向修道院駛去。

    教堂裡擠得水洩不通,柯隆一馬當先,大無畏地拐動臂肘,闖開一條通道,我們跟着他勉強擠進去。

    大殿的拱頂下響着“神是我們的保護者……”的祈禱文。

    父親兩手合十。

    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

     瞧,那是戈魯波維茨基一家,那是古林一家,那是校洛市金一家——全來了!甚至麥歇奧布利雅申也在這兒——est-cepossible①!因此剛聽到“散會”這最後兩個字,整個教堂裡便響起了一片驚叫聲: ①法語:這是可能的嗎! “是您呀!什麼風把您吹來的?” “該口鄉下去了!” “該打整暖房啦!” “我們的糧食還沒有脫完粒!” “我們的牲口棚燒了。

    得嚴格管管那些下人。

    ” “今天唱詩班唱得多好啊!我簡直不知道我是在哪兒: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下!……” 離開三一修道院後,道路比較平坦,而從最後一個站起,簡直好走極了。

    雪已經化得往下沉,有的地方車子可以從重新凍結的冰殼上駛過去。

    馬匹重新套過,首尾相接“排成單行”,它們也跑得更歡,仿佛理解到,今後将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擺脫在莫斯科時的那種忙亂,解除每夜一連好幾小時地停在人家大門口等候主人的苦差事。

    為了抄近路,車子從湖上駛過,這時,旅人們發現湖面已經發藍了①。

     ①解凍的迹象。

     旅程告終!……最後一個“别人的”村莊過去了。

    ……瞧,我們最遠的塔拉卡尼哈荒地閃過去了,瞧,斯托爾背過去了,瞧,斯維特裡契基過去了,瞧,紅果莊到啦! 父親在大門口下了車,對着教堂劃十字,探問第一個禮拜行過祈禱式沒有。

    母親也劃着十字,說: “唔,謝天謝地,回到家裡了!” 隻有姐姐不高興,憤憤地咬牙切齒說: “又回這個紅果莊來了……讨厭的鬼地方:主啊!何年何月才有出頭之日啊!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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