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紫金

關燈
雨荷二人默然而坐。

     許久,葉雨荷才道:“如果對朱允炆下毒的真是如瑤明月,那這其中的關系就益發地微妙了。

    ” 其實豈止是微妙?更應該說是詭異! 葉雨荷雖是捕頭,也斷過許多離奇的案子,但從未遇到過如今天這樣的案子,讓她的腦袋簡直有兩個大。

     所有的一切,推測起來均有可能,但細想之下,卻根本無法給予定論。

     朱高煦聽秋長風說出判斷後就一直坐在那裡,幾乎面無表情,葉雨荷根本無從推測他在想什麼,隻感覺他雖平靜地坐在那裡,但他心中顯然有驚濤起伏。

     良久後,正當葉雨荷按捺不住終于想問問朱高煦,眼下的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了,但怎麼去取真正的夕照時,朱高煦突然說道:“我認識朱允炆的。

    ” 他這久突然憋出這一句話來,實在讓葉雨荷摸不到頭腦。

     朱高煦當然認識朱允炆,不但認識,還是堂兄弟的關系,朱高煦說得簡直就是廢話。

     可葉雨荷早知道,朱高煦也和秋長風一樣,絕不是說廢話的人。

     朱高煦這時候說出這句話來,肯定有個極為困惑的問題讓他苦苦思索。

    可朱高煦究竟困惑什麼? 葉雨荷想不通,立即去看秋長風的表情,發現秋長風臉上似乎掠過幾分驚意。

    但那驚意如鴻飛掠水後的波紋,片刻就平複了,然而葉雨荷清清楚楚地看到,心中更是奇怪。

     秋長風不是大驚小怪的人,他驚的是什麼? “靖難之役的前幾個月正逢太祖忌日,那時候父皇被人密切監視,無奈裝瘋。

    ”朱高煦望向葉雨荷道,“你知道他怎麼裝瘋嗎?” 葉雨荷搖搖頭,感覺朱高煦突然在這種時候回憶起往事來,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

     朱高煦的嘴角撇了下,似乎在笑,又像是悲哀,道:“在朱允炆派人到王府查看父皇的動靜時,父皇在王府後花園爬來爬去,甚至去撿狗屎吃。

    ” 葉雨荷隻感覺一陣反胃,初次了解了朱棣的另外一面。

     秋長風輕歎道:“世人多看風光繁華,卻不知道風光之下總是埋葬着太多的悲哀。

    這些事情後來傳到朱允炆那裡引為笑柄,不過聖上也因此争取些時間……”他到現在還稱呼朱棣為聖上,因為他佩服朱棣。

    就像他雖要将張定邊繩之以法,但卻不礙他佩服張定邊一樣。

     朱高煦的嘴角抽搐一下,追憶道:“當初的時間很緊迫,那時候父皇因信守對太祖的承諾根本不想造反,也一直沒有準備,手下不過幾千人跟随。

    太祖忌日,父皇就算瘋了也不能不去,因為朱允炆逼着他去……我們都知道父皇去的後果。

    ” 葉雨荷聽到這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忍不住道:“後來呢?” 朱高煦緩緩道:“後來我和大哥主動請纓,代父皇前往金陵。

    無論父皇對我如何,但我隻記得,他在我幼時對我極為疼愛,隻憑這點,我為報父恩就要替他前去。

    ” 葉雨荷首次發現冷酷的朱高煦還有另外的柔情,不禁道:“你很好。

    ” 朱高煦略帶錯愕地望向葉雨荷,那一刻,他目光中有了幾分異樣,終究哂然笑笑。

    “我很好?你是第三個這麼說我的人。

    ”他臉上帶着幾分少有的溫柔之意,渾然不像那個冷酷的漢王。

     葉雨荷心中微動,還想問問朱高煦前兩個人是誰,朱高煦卻恢複了冷酷,無意提及閑話,繼續說:“我和大哥到了金陵後,立即被朱允炆軟禁起來。

    有一日,朱允炆把大哥裝在豬籠裡面……他說豬不就是應該在豬籠嗎?” 說到這裡,朱高煦拳頭一握,骨節咯咯響動,怒火噴薄。

     這股怒火早積蓄了多年,到如今沒有稍減,反倒益發地熾熱。

    朱高煦雖千方百計地想奪大哥的太子之位,但顯然不會容忍朱允炆侮辱他的親人。

     他從未将朱允炆當作親人,但他畢竟曾經把朱高熾當作大哥的…… 一想到朱高煦曾對朱允炆說過:“我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葉雨荷隻感覺朱高煦的憤怒中還有着刻骨銘心的恨。

     “朱允炆甚至還把豬籠浸在水中,說想看看大哥在水中能不能呼吸。

    ”朱高煦又道,“當時大哥在水中就要死了……” 雖知朱高熾沒有死,葉雨荷還是不禁問:“後來呢……” 朱高煦道:“後來我就跪在朱允炆面前,求他放了大哥。

    朱允炆那時候命人端來一盤狗屎對我說:‘聽聞令尊深知此中滋味,朕一直想不出人吃屎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愛卿能否解朕疑惑?’” 他用冷漠的語氣完全地複述着朱允炆當初所言,葉雨荷卻感受到其中深切的怨恨,見朱高煦神色木然,竟不想再問下去。

     朱高煦居然還能平靜道:“于是我就吃了狗屎,救了大哥。

    ”望向葉雨荷,“是不是很好笑?” 葉雨荷身軀戰栗,又如何笑得出來? 朱高煦望向了秋長風,一字字道:“所以說,他早該死的……” 葉雨荷乍聞這句話心中微顫,立即想起昨晚朱高煦夢中所言:“你早該死的,早該死的……” 今日朱高煦所言竟和昨夜的口氣一模一樣,葉雨荷立即明白過來,才發現昨晚朱高煦詛咒的不是旁人,卻是朱允炆。

     原來朱高煦和朱允炆之間竟然有這般錐心入骨的仇恨,也就怪不得朱高煦對朱允炆如此冷漠無情,也虧得朱高煦對朱允炆忍得住怒火。

     葉雨荷想到這裡的時候,聽朱高煦又說了一句:“我認識朱允炆的。

    ”那句話沒有半分感情在内,偏偏讓人能聽出太多的意味。

    她方才不懂,這刻終于懂了,朱高煦的确認識朱允炆——由骨到肉、由肉到灰都認識的,這種認識就是——恨。

     認識一個人好像瞬間相見般容易,但真正認識一個人,卻如三生輪回般的艱難。

     葉雨荷想到此覺得很恍然,但突然瞥見秋長風的臉色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心中遽驚。

     她本來以為自己懂了,但不知為何心中又起戰栗,隻感覺朱高煦最後說的兩句話中,竟還有更加驚悚的意味。

     這種深意,她葉雨荷不懂,但秋長風已懂了!
0.0643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