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關河令 第五章 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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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面具! 他知道自己面容俊朗,疆場上難以攝衆。

    可最要命的是,他如果劇烈用氣,面部就會發抖,眉毛眼角、甚至嘴角都會大跳,他不想手下的兵士看到這種情形,更不想讓兵士覺得他像害怕,所以他想要找個面具遮掩。

     他第一眼見到那面具,内心就有陣悸動,他喜歡那面具,喜歡那面具上流露的不屈之意。

     面具猙獰,嘴角還有兩顆獠牙,在蒼茫的日暮下,整個面具泛着淡淡的青光。

     就算那落日的餘晖耀在其上,也不能改變面具的森冷蕭肅。

     狄青望着那面具,那面具空洞的眼眸也在望着他……面具打造的極為精細,栩栩如生,猙獰中還帶着分不屈的戰意……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這才問道:“這面具……是代表哪個人呢?” “是刑天!”一個略帶泉水清冷的聲音道。

     狄青向聲音來處望去,遽然見到一雙黑白分明眼眸。

    狄青心頭一震,身軀晃了下,才發現鐵匠鋪的角落坐着個女子。

     那女子,他竟然是認得的。

     就在清晨,這女子潑了他一盆水。

    他沒想到,竟在這裡和她再次相遇。

     女子衣着樸素,相貌尋常,唯一特别的是,她腰間還系着那條藍色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如天。

     狄青此刻發現,女子年紀絕不大。

    隻是她特有的那種冰冷淡漠,往往讓人忽略了她的年紀,甚至忽略了她的相貌。

     狄青并不知道,他走進鐵匠鋪的那刻,少女的目光就已如夕陽般,落在他身上。

    他本不是這麼粗心的人,是那少女太過沉寂,還是那面具太讓人心悸? 狄青想着心事,回以一笑,喃喃道:“原來是戰神刑天……怪不得……老丈好手藝……這青銅面具,可賣嗎?” 那少女冷冰冰道:“不賣。

    ” 打鐵老漢責怪道:“飛雪,莫要任性。

    指揮使,她說笑的,小孩家不懂事,她讓我打造這個面具玩,我今天才打造好。

    飛雪,指揮使既然喜歡,就賣給他吧,好不好?爺爺明天就再給你重新打造個一模一樣的面具?” 那少女仍是回了兩個字,“不賣!”那兩個字斬釘截鐵,誰都聽出她的決絕之意。

     老漢急得直搓手,隻是道:“這孩子……這孩子……指揮使,你不要見怪。

    ” 狄青暗想,“原來這女子叫做飛雪,這名字倒不像鄉下女子的名字。

    ”落寞笑道:“無妨,我就是問問。

    ”他又望了那面具一眼,轉身就要離去,他雖喜歡那面具,但不會奪人所愛。

     飛雪見狄青要走,突然問道:“喂……狄青,你可知道,刑天是什麼人?” 狄青止步,半晌無語。

    他當然知道刑天是什麼人,據古書記載,“刑天與帝争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

    ” 刑天不是人,是個悲情的神! 刑天雖遭黃帝斷頭,仍不屈而舞,誓與黃帝鬥下去! 狄青知道那面具代表着刑天,也就明白自己為何喜歡這面具,更明白那面具中不屈和鬥志的含義,也歎息老漢這面具鑄的傳神。

     狄青不解的是,那少女為何要問? 飛雪道:“刑天舞幹戚,猛志固常在。

    我喜歡刑天。

    ” 狄青轉過身來,望向飛雪道:“我也很喜歡刑天。

    ” 飛雪雙眸亮了下,有如流星閃過,她鄭重的從木架上取下那面具,口氣雖依舊清冷,但那其中又像飽含真情,“喜歡的東西,不應該賣了,對不對呢?” 狄青點頭道:“對,若是真心喜歡,多少錢都不應該賣。

    喜歡的東西,沒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有些心酸,卻是有感而發。

     飛雪秋波流轉,漫過狄青的雙眸,雙手将那面具舉到狄青胸前道:“這面具雖不能賣,但可以送給你。

    ” 狄青怔了下,見那雙眸中滿是真誠,終于雙手接過了面具,沉聲道:“謝謝你!” 飛雪笑容如輕煙般淡,讓人見到她的笑、她的眼,就會忽略了她的面容。

     “我讓爺爺做了這面具,就是要送給一個人。

    我沒想到,那人是你。

    ” 狄青很奇怪,不解飛雪說的是什麼意思。

     飛雪凝視狄青,突然道:“如果我讓你做一件事,你會不會答應我呢?” 狄青皺眉道:“那要看什麼事了。

    我若力所能及,可為姑娘效勞。

    ”他也不想白拿飛雪喜愛的面具。

     飛雪雙眸突然變得秋潭般的深遠幽冽,她望着狄青半晌,終于搖頭道:“你不會答應我了,因為你還要去作戰。

    ” 狄青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更不明白飛雪為何如此肯定他不會答應? “可我一定會讓你答應我的,因為你和我一樣的……”飛雪沒有再說下去,眼神堅定,表情肅然。

     狄青忍不住道:“姑娘為何不說要我做何事呢?”心中奇怪,“我怎麼會和這姑娘有什麼相同的地方?” 飛雪歎口氣道:“你若不答應,你難受,我也難受。

    既然如此,我何必說出來呢?”她搖搖頭,不再多言,回轉到原先的位置上坐下來,再不看狄青一眼。

     老漢也是搖頭,像對孫女無可奈何。

     狄青指尖觸摸着那青銅面具,感覺着其中的森冷之意,又望了飛雪一眼,見到她在長凳上,抱膝而坐,雙眸望着黯淡的天際,似不願再多說什麼。

     狄青隻覺得飛雪很是奇怪,但關心兵士準備的情況,向老漢告辭,帶着那面具緩步走出了鐵匠鋪。

     狄青走出鐵匠鋪的時候,感覺飛雪又望了過來,強忍回頭之意。

     幽靜的秋空中,孤雁徘徊。

     狄青離開之際,耳邊隻聽着那少女喃喃道:“精衛銜微木,将以填滄海。

    刑天舞幹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無類,化去不複悔……” 不知為何,他心口有些發疼,有種難言的感覺,似乎不想離别,又像是正失去一件極為寶貴的東西…… 那種感覺,竟如此的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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