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射天狼 第三十七章 破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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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兒子根本不如一個皇位。

    既然她不仁,就不能怪我無義。

    郭皇後一輩子騎在我頭上,還要用此事威脅我,她是找死,就怪不得我!” 狄青淡漠道:“那李順容呢,她也是自己找死嗎?” 趙祯周身一震,退後一步,嗄聲到:“你說什麼?” 狄青冷冷道:“其實你早就知道李順容是你生母,對不對?當年你去了永定陵後,就已意識到李順容是你至親,所有關于天書、五龍的秘密,均是她托李用和說于你知的!你知道李用和是你的舅舅,你也知道李順容是你的生母,但劉太後在一天,你怕事情有變,因此一直不敢去認生母。

    李順容臨死前,其實都想再能見你一面,但你竟忍心不見!事後你裝作恍然知曉,為掩心中羞愧,這才故作激憤,作态要将劉家斬盡殺絕。

    當初隻有你我之時,你在李順容的棺前,說你是天子,别無選擇,你祈求她的原諒,因為你問心有愧!” 趙祯身形晃了兩下,眼前發黑,澀然道:“你都知道了?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狄青見趙祯表情,已知道所言不假,這些消息,本來有些是他親身經曆,有些卻是郭遵信中所言。

     他也終于明白李用和為何整日借酒澆愁,容顔憔悴。

    因為李用和對姐姐有愧,也對趙祯厭惡。

     李順容臨死前,雖有機會,但終究沒有和親生兒子相見。

     “誰告訴我的并不重要,關鍵是你真地做過。

    ”狄青眼中滿是憎惡之意,嘿然道:“我其實真的不敢相信你會做這些事情,現在想想,你去見張妙歌,可能是追思往事,當然也是故作迷霧,讓劉太後麻痹大意了。

    你為了權位,害了養母,毒死妻子,殺了忠心耿耿的閻文應,忍心明知生母死去,也拒不和她相見。

    趙祯,我真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人!” 趙祯羞怒交加,“我無論如何,總對你不錯!狄青,你莫要忘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我一手提拔。

    ” 狄青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有着說不出的憤慨之意,“你真的對我不錯,你對範仲淹不也不錯嗎?你想做個千古明君,又總是擔心别人謀奪你的王位!範仲淹聲望高了,你就将他踢出汴京,我聲望高了,你就賜我一杯毒酒,你這樣,是對我們不錯?趙祯,我現在才知道,你不需要什麼将軍,不需要什麼一統,你對我狄青不錯,其實隻是希望我是一條狗,跟在你身邊就好。

    必要的時候,你完全就可以把這狗一腳踢開。

    什麼盟約血誓,什麼金書鐵券,全部都是放屁。

    在你趙祯眼中,統統不如一個帝位重要!” 趙祯緊握雙拳,渾身顫栗,突然叫道:“你要是我,你怎麼做?我本來是個皇帝,可在遇到你之前,每天做夢都是被人從龍椅上拽下來,丢到了牢籠内。

    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起床時,就怕見到刀劍及頸。

    我若什麼都不做,隻有死路一條!我是個皇帝,可成天連狗都不如!你告訴我,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狄青不語,隻是沉靜的看着趙祯。

     趙祯上前幾步,已和狄青面面相對,盯着狄青道:“因此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活得和人一樣。

    我的權利,誰也奪不走。

    ” “因此你發現我有威脅,就要鏟除我。

    ”狄青笑笑,笑容中帶着說不出的無奈。

     趙祯不語,可他的神情如冰,已告訴了狄青答案。

     “你雖和我訂下盟誓,但一直都在防着我,時不時的用祖宗家法表達你的無奈。

    你若真的有心,變法不會敗,你若真的有心,就不會刻意提拔我為樞密使,然後授意那些人诋毀我。

    你不想失信于人,失信于天下……然後你就準備了那杯酒……” 趙祯聽到狄青說到這裡,蓦地變得激動,“那酒不是我準備的。

    我隻是……隻是憤怒你為何對張美人不軌。

    你應該知道的,她是我最愛的女人!我别的事情可以忍你,但這件事我受不了!她臨死都說沒錯,她沒錯,錯的是誰?” 狄青輕輕的歎口氣,截道:“你到現在,還要騙我嗎?” 趙祯戛然而止,神色有說不出的怪異。

     狄青移開了目光,似乎都不想再看趙祯的臉色,“記得當初我第一次遇到時你,我聽你和大相國寺主持說,總覺得四處皆敵,如在牢籠……” 趙祯微有詫異,不想狄青竟知道這件事。

     “主持當時勸你,心中有敵,處處為敵。

    你說你懂了。

    ”狄青哂然道:“但你根本沒有懂,你這輩子因此不會有朋友,隻會有不同的敵人。

    或許你就算懂了,你也不想放下這個念頭。

    你從心底,還是忌諱我掌權,還是怕我圖謀你的皇位。

    張美人隻是你的借口,你這杯酒,本不是給我喝的,或許你還不想我死,不然也不會讓邱明毫輕易放我過來……你就是想讓我退卻,是不是?” 臉上滿是意興闌珊,狄青怅然道:“酒中有毒,心中更毒。

    你隻看着權位,卻不知道,我心中隻有羽裳。

    在你的心中,或許什麼都不如江山,卻不知道,整個江山在狄青眼中,也不如羽裳睜眼一望。

    ” 趙祯臉上終于有了愧意,想說什麼,可嘴唇嚅嚅而動,終于說不出什麼。

     “我不過是個農家少年,偶爾的際遇,到了今天的相位。

    在你和那些百官的眼中,我沒理由不再進一步的,因為你們始終把我想得和你們一樣,可得到江山什麼用呢?”狄青眼中滿是感慨,望着趙祯道:“還不是像你一樣?或像元昊那樣?再重的江山,也抵不過一個羽裳。

    你可知道張美人為何要害我?” 趙祯咬牙道:“張美人無過錯。

    ” “你終究還是不信我。

    ”狄青惆怅道:“但我還是要說,八王爺的女兒不是楊羽裳,而是張美人!” 一言落地,殿寂無聲。

    趙祯踉跄後退幾步,失神道:“什麼?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騙我!”突然嘶聲吼道,“狄青,你騙我!現在她死了,你當然說什麼都行了。

    ” 狄青冷漠道:“我為何要騙你?我現在何必騙你?我狄青若殺你,十個趙祯也一塊殺了。

    ” 趙祯心頭微顫,這才意識到面前狄青的危險。

    以前的他,從未這麼想過。

     狄青心中想到,告訴我這個秘密的是曹皇後,她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呢?哦,多半是她見趙祯對張美人太過親熱,擔憂皇後的位置不保,她明裡裝作和張美人姐妹相稱,暗地卻去查張美人的出身,希望借此做文章。

    曹皇後本是歸義軍曹家的後人,連帶查出八王爺一直在找香巴拉,也查出了張美人的真正的底細。

     原來張美人才是八王爺的女兒。

     怪不得張美人在八王爺詐死後臉色不對,立即就想害他狄青。

    怪不得張美人就算死,也不放過他狄青。

     他狄青無意中破壞了八王爺的大計。

     一想到這裡,狄青心寒中又帶着心酸。

    心酸是,他終究還是沒有幫楊羽裳找出生父的下落,心寒的是,八王爺顯然也蓄謀很久,他早早的就查到女兒在哪裡,将女兒調包送到别家,卻故作不知女兒的下落時。

    後來認楊羽裳為女兒,欺騙太後,顯然是包藏禍心。

     而張美人為何和以前的王玉煙舉止習慣類似,不用問了,肯定是八王爺早就訓練好了這個女兒,不過投趙祯所好。

     八王爺苦心積慮,雖說看似不理世事,顯然也想圖謀江山。

    隻是可惜……趙祯早就對八王爺心有猜忌。

     原來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這裡做文章,可他狄青直到現在才發現。

     狄青又想,“曹皇後為何要告訴我這件事呢?是了,她知道我肯定會和趙祯見面,也肯定會把這件事說給趙祯,趙祯知曉後,對張美人的情感肯定會淡化,那她皇後的位置自然保住了。

    如此說來,常甯也是她找來的了,常甯卻不知道這些。

    ” 想到這裡,狄青想起殿外的曹皇後,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你信或不信無關緊要,但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完。

    ”狄青望着臉色蒼白,大汗淋漓的趙祯,悲哀道:“其實你讓我離去,說一聲就好,何必動用如此的心機?我狄青此次回轉一戰,不為江山,不為你趙祯,隻為我還是狄青。

    但狄青終究隻是狄青,不會是霍去病。

    你趙祯也不過是趙祯,永遠成為不了漢武帝。

    我狄青或許欠種世衡、欠範仲淹、欠郭大哥,欠西北兄弟太多太多,但我唯獨不欠你趙祯什麼。

    你給我的東西,我今日都還給你。

    你要江山,我要羽裳,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再不相欠!” 說話間,狄青一拍刀鞘,長刀“嗆啷”而出,空中一閃,遽然兩斷。

     而狄青早就轉身離去,出殿前說了最後一句話,“狄青今後已死,你再也不用擔心江山一事,你赢了!” 那聲音帶着尾音,飄出了大殿。

     衆侍衛見狄青出殿,不約而同的閃到了一旁。

    常甯不知何時,早就接近了殿前,聽得心驚肉跳,淚眼迷蒙。

     見狄青閃身而過,她才待去追,卻被曹皇後再次抓住。

     隻見那身影在暗夜中隻是一閃,就已消失不見。

    常甯想到不久前才說,“若真的有緣,隻盼今生常見”但今日一别,隻怕此生再難見面。

     一念及此,忍不住心中空蕩,淚濕羅衫。

     有明月正懸,撒下了清冷的月色,照在在黃衫女子的身上,有着說不出的寂寞孤單。

    月色漫下,卻鋪不到燈火輝煌的大殿。

     大殿正中,燈火明耀處,趙祯立在那裡,臉上有如月中樹影般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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