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楚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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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僅僅隻是一個父親。

     她哭得昏昏沉沉,到被傅姆女葵抱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外頭已經是一片白茫茫之色,人人皆是素服,連所有的花樹上都系了白布。

     芈月茫然地問道:“傅姆,現在是到冬天了嗎,怎麼都是白的?” 女葵用力抱緊了芈月,淚水卻不住地落下來。

     走啊走,走到哪兒,都是一片雪白,走到哪兒,都是一片哭聲。

     那段時間,莒姬日夜守靈,她心知此時是生死交關的時候,用盡了曆年裡在宮中内外積蓄的人脈手段,勾連了楚威王其他姬妾,便是防着王後于此時會暴然發難。

     此時因新王于靈前繼位,先王的王後便成了新王母後,宮中便以先王谥号威字,稱其為威後。

    而威後最有可能對付她們的手段,便是以“殉死”的名義将先王生前的寵姬,統統處死。

     雖然先王臨終前親自下了旨意,不設人殉,然而以“慕先王恩德,自願殉死”的名義在後宮悄悄弄死幾個女子,又有誰會替她們出頭,又有誰會管她們的死活。

     因此莒姬不但自己日日要出現在靈堂,更是一手牽了芈月一手牽了芈戎,以孤弱無依之态,向宮中内外表明她尚有兒女要照顧,絕對不可能扔下這一對兒女去“殉死”。

    另一邊則委轉請托令尹昭陽,以及她早就予伏在新王槐身邊的姬人,勸說新王顧全先王心意,勿讓母後行失德之事等等。

     然而先王一去,王後成了母後,這後宮風向頓轉,原來得用的内侍俱已經被重新換過,便是如莒姬,許多事也不能再如此方便。

    隻是隐隐聽到回報來的訊息,是令尹昭陽見過了威後,新王也見過母後,俱曾經閉門深談。

    這兩次見過以後,莒姬發現威後派來看守雲夢台的侍衛們撤去了許多,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凡喪,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

    五月之後,終于到了威王入陵之時。

     那一夜諸人皆沒有入睡,早三更便已經起來,梳洗,着兇服,依列次候于兩側,由輔臣詣梓宮告遷,新王及母後奠酒三杯,然後是奉梓宮登輿,群臣序立,跪地舉哀。

     待梓宮起陵,除威後與新王乘車以外,餘下後宮姬妾,諸公子公主等,除年紀幼小者由傅姆抱着以外,均是步行随駕,一直走到城外的王陵中,早三日前便有太廟太祝于此祭天地祖宗,至此新王與大臣奉梓宮入陵墓。

     芈月站在人群,看着楚王的梓宮進入石門,然後是諸臣奉冊寶入,奉九鼎八簋等禮器入、奉整套的編鐘編罄等樂器入、奉楚王日常所用之各式敦盞豆盉等諸色酒器食器入,直至最後,則是一排排的侍人俑、樂人俑、兵俑、馬俑、車俑等近百具陶俑依次送入,又有數百兵戈、弓箭等皆送入石門一一擺放,又宰殺牛羊三牲而祭,便如楚王于地下,也當如生前一般,享受諸般酒食禮樂,更有侍人樂人服侍,兵馬擁衛。

     若依周禮,君王入葬,當以人殉。

    墨子曾言道:“天子殺殉,衆者數百,寡者數十;将軍大夫殺殉,衆者數十,寡者數人。

    輿馬女樂皆具……”昔年吳王阖闾為幼女之死,驅使萬人為之殉葬。

     然而周室衰落以來,諸侯征戰數百年間,不知道多少人命填了戰争這個無底洞,一方面不征戰無以衛國,另一方面壯丁皆上了戰場,則田野荒疏無人耕種,這種人手越來越有限的情況之下,再将人命送去無謂的殉葬,則已經變成太過奢侈的舉動。

     便是自春秋末年起,漸漸興起以俑殉代人殉的習慣,剛開始的時候有許多守舊禮之人痛心疾首,謂制俑代人,乃是不敬亡靈,必不獲祖先庇佑。

    怎奈原來主君死而用人殉,原是借着理由多殺俘虜以及先主重臣,以令鏟除不馴之人,讓新主更方便接掌大位。

    如今時移勢易,俑葬代替人殉,那便是順天應人之舉了。

     楚威王的葬禮,更是上有遺诏,要廢人殉用人俑,除此以外,皆依儀禮一一舉行,直至石門落下,方封土,三奠酒,舉哀,于陵前焚先王所用鹵簿儀仗。

     看着大火熊熊燃燒,看着曾經熟悉的儀仗、馬車,先王所用的諸般物件在眼前一一化為飛灰,楚威後失聲痛哭,這一哭,是哭自己成了寡婦,那曾經夜夜獨眠的春心閨怨,那曾經怨毒糾纏的齧心之苦,也與這些物件一同化為飛灰。

    這個人活着,她曾經怨過他恨過他,畏過他懼過他,甚至暗暗盼望過此刻。

    然而他就這麼去了,卻讓她往後的日子,連怨恨和盼望都沒有了着落處。

     她聽着身後姬妾們也在大哭,她似乎都明白,這些人的哭,那種悲痛和絕望,絕對是多于她的。

    不是她們對那個死去的人愛多于她,而更多的是哭她們未來的無望吧。

    想到這裡,楚威後悲傷的心中,油然也升起一些快意來。

     看着眼前一片花團錦簇化為飛灰,莒姬與衆姬妾一起痛哭,固然有着同樣的悲傷和無助,然而,一直懸着的心頭事,卻也隐隐放了一半下來。

    陵寝已封,至少她們這些人,可以暫時逃過了楚威後可能加諸于她們頭上的“殉死”的這把刀。

    将來如何,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到這兒,莒姬緊緊的握住了右手牽着的幼子芈戎之手,暗暗地道,我兒,我的将來就倚仗在你身上了。

     先王奉廟,諸人回宮。

     一回到宮中,莒姬便直直地倒下了。

    她多年來身為寵妃也是嬌生慣養,這長達一年的侍病、守靈,晚夜又是一夜不曾安睡,淩晨起身,來回步行了數十裡送靈,不是走就是跪,足足折騰了一天,早已經累得不行。

    又加上梓宮奉安,她最怕的一件事終于了結,這一直提着的精氣神一松下來,便再也支撐不住了。

     她這一病,小公主芈月也是病了。

    她年紀原也幼小,更兼為楚王之死傷痛不已,這一路跟着莒姬一起步行數十裡,更是支撐不住。

     也唯有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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