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二六章 情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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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掖了掖被子。

     薜荔低聲道:太後! 芈月手指橫在唇上,搖了搖手。

     薜荔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輕輕吹滅了其他的燈燭,隻留下一盞在榻邊。

     芈月站了起來,低聲說:過了明天,他們就将真正成為赢氏子孫,再也不會有人提起他們的身世了。

    她抓住薜荔的手在抖動,薜荔驚詫地擡頭,看到芈月的臉在陰暗的燭光下變得扭曲。

     芈月站起來,整個人向前踉跄一下,薜荔連忙扶住了她。

    她輕輕推開薜荔,走到榻邊,伸手撫了一下赢芾和赢悝的小臉龐,依依不舍地親了一口,就毅然走了出去。

     芈月走出寝殿,早已候在外面的白起上來行禮:太後。

     芈月冷冷道:都準備好了? 白起道:是。

     芈月道:沒有我的命令,你們不準動手。

     白起道:太後的意思是 芈月道:我還想,再勸一勸他! 甘泉宮。

     這座宮殿,是芈月這些年來與義渠王避暑之所,兩人在此,共度了不知道多少晨昏。

     魏冉站在宮外,向率着兵馬到來的義梁王行禮道:義渠君,裡面隻有太後一人。

     義渠王看了看左右,揮手道:你們就在外面等我吧。

     義渠将領大驚,叫道:大王! 義渠王道:裡面隻有她一人,難道我還要帶兵馬入内嗎? 義渠将領隻得應道:是。

     義渠王問魏冉:我要解兵器嗎? 魏冉忙道:不必。

     義渠王更不客氣,大步入内。

     他走過天井,殿門大開,芈月端坐殿中,她前面擺着幾案,上面有酒,有肉。

     義渠王走進去,坐在芈月對面,解下刀,放在一邊。

     芈月倒了兩杯酒,舉杯道:請。

    自己将酒一飲而盡。

     義渠王也将酒一飲而盡。

     芈月低聲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義渠王道:記得,你穿着大紅的衣服,一路自亂軍中殺出,還射了我好幾箭。

    我當時想,怎麼會有這麼兇悍的女人,連我義渠女人都沒這麼兇悍。

     芈月笑出了聲,她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我當時就想着,我活不了,那我也不讓别人好過。

    可我沒想到,我不但活了下來,還活到了今天。

     義渠王凝視着她:當時,你說你喜歡黃歇,你不做秦王的妃子,你不嫁給我。

     芈月苦笑道:是啊,結果我和黃歇有緣無分,做了秦王的妃子,也嫁給了你。

     義渠王長歎:長生天主宰我們的命運,有時候不由人做主。

     芈月道:可我想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

    我想叫時光倒流,我想讓你我之間,仍然像過去一樣。

     義渠王心中百味雜陳:你的心裡,真的還有你我之間的感情嗎? 芈月歎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認為我騙了你。

    阿骊,我沒有騙你,但我的确誤導了你。

    秦國和義渠的規矩不一樣。

    草原上以力量為尊,草原部族的首領死了,你娶了他的遺孀,把他的兒子當成自己的兒子,就可以繼承這個部落。

    可秦國,是以血統為尊,先王去世了,人們隻會擁戴他的兒子為王,哪怕他是個孩子,他也是秦王。

    秦國從來都不屬于你,它屬于子稷。

     義渠王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

     芈月按住他的手,求道:你别這樣。

    阿骊,如果我想留下你,我應該做些什麼? 義渠王哈了一聲,看着芈月,問道:你說真的? 芈月道:是。

     義渠王就問:你這裡有地圖嗎? 芈月點點頭,地圖已經擺在案幾上了,她伸手取過展開給義渠王。

     義渠王隻看了一眼,拔刀将地圖割為兩半,将其中一半扔給芈月道:鹹陽以東,給你兒子,鹹陽以西,由我立國。

    我也不占你便宜,我占大散關以西,大散關以東到鹹陽給芾和悝,如何? 芈月接住地圖,苦笑道:我用了三年,将一個四分五裂的秦國合并在一起,才能夠以此為基礎,這些年裡東迸魏韓,南下楚國,西出巴蜀,将秦國變成諸侯中最強之國,甚至有可能取代周王室一統天下。

    現在你要将秦國分裂,那麼秦國又将被打回原形,甚至可能再無機會一統天下。

     義渠王搖頭: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我也不在乎。

    我隻知道,凡事憑我的刀和馬,自由自在,對得起他人,對得起自己,更要對得起部族。

     芈月定神看着他,忽然慘然一笑:好,我們再喝一杯。

     義渠王坐下,又喝了一杯酒。

     芈月也倒了一杯酒,兩人默默對飲。

     此時,外面傳來喧鬧之聲,聲音越來越響。

     義渠王聽了聽,問道:什麼聲音? 芈月平靜地道:是魏冉在解決你的護衛。

     義渠王按刀躍起,看着芈月驚怒交加:你、原來你一 芈月凝視着他,平靜地道:我對不起你,你若要殺了我,我也無怨言。

     義渠王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芈月咽喉。

    芈月神情平靜,看着他凄然一笑。

     芈月的神情沒有變,義渠王的手卻有些顫抖。

    半晌,他忽然收刀,搖了搖頭道:我不會傷你的。

    說完,便提刀轉身疾走出去。

     芈月張嘴,失聲叫道:阿骊,不要 不要出去,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讓悲劇發生。

     可是,義渠王不會因為她的呼叫,而停下他的腳步。

    他是草原上的雄鷹,注定不會為任何人的呼喊而改變方向,停下腳步。

     義渠王的手觸到了門環,他的腳步頓了一頓,外面的喧鬧聲,不知何時忽然停了下來,隻餘一片死寂。

     義渠王冷笑一聲,用力打開殿門,陽光射入殿中。

     無數箭矢亦同時射人,義渠王站在殿門,以刀擋格飛箭,卻擋不住如雨的利箭,身體頓時成了箭靶。

     芈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睜睜看着義渠王身中數箭,渾身鮮血如泉噴出,終于忍不住厲喝道:住手,住手 她沖到門口,看着義渠王中箭倒下,跌在她的懷中。

     弩箭的射擊頓時停下,有一兩支收手不及,亦射到芈月身上,卻又跌落在地。

     芈月抱住義渠王嘶聲叫道:阿骊,阿骊 義渠王微微一笑:你果然穿了軟甲。

     芈月眼淚奪眶而出,一滴滴落在義渠王的臉上,哽咽道:你可以回來抓我為人質,你為什麼要硬闖? 義渠王笑道:我怎麼會抓女人做人質?更何況,還是我的女人。

     芈月嘶聲道:為什麼,既然你甯可死都不願意傷我,為什麼不能夠為我退讓? 義渠王凝視着她:我可以為你而死,卻不能隻為你而活。

     他的笑容凝結在臉上,生命卻已經停止。

     芈月崩潰地伏在義渠王的身上痛哭:阿骊 圍在外面的衆武士俱停下了手,低下了頭,不敢再發一言。

     白起心中暗歎一聲,悄悄地走了出去,其餘将士也跟着他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魏冉卻站在那裡不動。

    甘泉官外,鹹陽城外,甚至更遠處,激戰未息,此時此刻,隻有義渠王的屍體才能夠平息這激戰,死更少的人。

     而此時,原來那個應該運籌帷幄、發号施令的人已經崩潰,伏在門内痛哭。

     她緊緊抱着義渠王的屍體,誰也不敢上前。

     魏冉閉了閉眼,一步步走到芈月面前,跪下輕喚:太後! 芈月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魏冉道:阿姊,大局為重,得罪了! 魏冉上前,掰開芈月的手,從芈月懷中抱過義渠王的屍身。

     芈月表情茫然,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了義渠王腰間玉佩的絲縧,玉佩落地,碎為兩半。

     芈月坐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魏冉抱起屍體,走了出去。

     整個大殿内,隻剩下芈月一個人,坐在血泊之中,手執着半塊玉佩,似已完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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