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二九章 安國君

關燈
他奉诏入宮,走下馬車,看着前方。

     夜晚,空落落的秦宮似一隻張開大口的怪獸,要把眼前的人一口吞噬。

     範雎有些腳軟,他扶了一下馬車的欄杆。

     王稽道:張祿先生? 範雎定了定神,心中暗道:範雎,不為五鼎食,便為五鼎烹,到了此刻,你還怕什麼,你還能有什麼退路嗎?他袖中的拳頭握緊,昂起頭,面帶笑容,邁開大步,走進宮門。

     夜晚的秦官一片寂靜,燈火幽幽,偶爾遠處遠來幾聲梆鼓。

     小内侍提着燈籠,在前面引道。

    範雎走在長巷,隻聽得咚咚的腳步聲。

     離官甬道旁,兩排内侍侍立,恭候赢稷。

     小内侍引着範雎侍立門邊,範雎卻拂袖一笑,徑直走到甬道正中大搖大擺往前走。

     内侍連忙拉住範雎:張祿先生,大王來了! 範雎佯裝左右張望,卻大聲叫道:大王?秦國有大王嗎?秦國隻有太後和穰侯,哪來的大王? 赢稷走出來時,正聽到範雎的話,不禁怔住了。

     豎漆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膽,将這狂徒拿下! 赢稷擺手道:不得無禮。

    向範雎拱手:先生,請進! 範雎高傲地一笑,在赢稷前面邁步入殿。

     赢稷拱手問: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範雎拱手:唯,唯! 赢稷略失望: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範雎道:唯,唯! 赢稷臉色沉了下去,複問道:先生是不願幸教寡人嗎? 範雎此時方道:臣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赢稷微笑道:先生害怕了? 範雎道:臣羁旅之臣,交疏于王,而所言者皆是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

    臣知今日言之于前,就可能明日伏誅于後,然大王若信臣之方,死不足患,亡不足憂。

    三皇五帝,皆有死期,臣何足俱? 赢稷聽到範雎說到處人骨肉之間時,眼神頓時淩厲,看向範雎的神情卻變得更恭敬了:那先生不敢言的,是什麼? 範雎道:伍子胥不容于楚,但能夠令吳國稱霸。

    若能令臣的主張得行,縱然如伍子胥一樣不得好死,亦是臣平生之幸。

    臣不怕死,怕的是臣死得沒有價值,讓天下人看到臣向大王盡忠而不得善終,因而賢士杜口裹足,不肯入秦。

     赢稷一驚道:先生何出此言? 範雎冷笑,說話更加不客氣了:足下上畏太後之嚴,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官之中,不離左右保護,終身迷惑,不敢有所舉動,卻不知長此以往,大者宗廟覆滅,小者身以孤危。

     赢稷臉色大變:先生危言聳聽了。

     範雎逼近了赢稷道:大王在位四十一年,而國人但知有太後與四貴,而不知有大王,難道這也是臣危言聳聽嗎?什麼是王?能擅國專權謂之王,能興利除害謂之王,制殺生之威謂之王。

    這幾祥,如今是掌握在太後手中,還是大王手中?秦國上有太後,下有穰侯、華陽君、泾陽君、高陵君等四貴專權。

    這秦國,還有王嗎? 赢稷的手在顫抖,他握緊了拳頭,咬牙道:你再說下去。

     範雎道: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國。

    今秦國上至諸大夫到鄉吏,下至大王左右侍從,無不是太後或四貴之人。

    這朝堂之上,隻有大王形單影隻,孤掌難鳴,臣恐大王萬世以後,據有秦國者,非赢氏子孫也! 赢稷一拳擊在幾案上,咬牙道:那當如何? 範雎道:廢太後之政,禁于後宮,逐穰侯、華陽、泾陽、高陵于關外,則秦國能安,大王能安! 赢稷整個人跳了起來,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範雎上前一步,聲音堅定:廢太後,逐四貴,安社稷,繼秦祚! 赢稷指着門外,顫聲道:你出去,出去! 範雎冰冷堅毅地看着赢稷,揖手退出,整個人如鋼鑄鐵澆一般肅穆而不可違拗。

     室内隻餘赢稷一人,孤燈對映。

     赢稷捂着心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夜越發靜了,赢稷的身影縮得很小很小,隐隐傳來一聲如獸般呻吟的長号。

     範雎整個人身形僵硬,逃也似的疾步出了宮門,走上馬車。

     他踏上馬車的時候,競失足踏空了好幾次,而後才在馬夫的攙扶下撲進馬車内。

     範雎在車中命令道:走,快走! 鹹陽小巷,馬車疾馳而過。

     忽然車内傳出範雎顫抖的聲音:停、停下! 馬車停下,範雎撲出馬車,扶住牆邊大吐起來。

     好一會兒,範雎才慢慢停止嘔吐。

     馬夫扶着他,為他撫胸平氣,不解地問:張祿先生,您是吃壞了東西嗎? 範雎搖頭道:不是。

     馬夫道:那為什麼吐成這樣? 範雎看着漆黑的夜空,回答:恐懼!
0.0604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