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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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畢竟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一句話就想蒙混過關,純胡扯。

     左良玉放過張獻忠,是因為他自己有事。

     因為一直以來,左良玉都有個問題――廉政問題。

    文官的廉政問題,一般都是貪污受賄,而他的廉政問題,是搶劫。

     按史料的說法,左良玉的軍隊紀律比較差,據說比某些頭領還要差,每到一地都放開搶,當兵的撈夠了,他自己也沒少撈,跟強盜頭子沒啥區别。

     對他的上述舉動,言官多次彈劾,朝廷心裡有數,楊嗣昌有數,包括他自己也有數,現在是亂,如果要和平了,追究法律責任,他第一個就得蹲号子。

     所以,他放跑了張獻忠。

     這下楊嗣昌慘了,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又沒了,無奈之下,他隻能自己帶兵,進入四川,圍剿張獻忠。

     自打追繳張獻忠開始,楊嗣昌就沒舒坦過。

     要知道,張獻忠他老人家,原本就是打遊擊的,而且在四川一帶混過,地頭很熟,四川本來地形又複雜,這裡有個山,那裡有個洞,經常追到半路,人就沒了,楊大人隻能滿頭大汗,坐下來看地圖。

     就這麼追了大半年,毫無結果,據張獻忠自己講,楊嗣昌跟着他跑,離他最近的時候,也有三天的路,得意之餘,有一天,他随口吟出一首詩。

     這是一首詩,一首打油詩,一首至今尚在的打油詩(估計很多人都聽過),打油詩都能流傳千古,可見其不凡功力,其文如下: 〖前有邵巡撫,常來團轉舞。

     後有廖參軍,不戰随我行。

     好個楊閣部,離我三尺路。

    〗 文采是說不上了,意義比較深刻,所謂邵巡撫,是指四川巡撫邵捷春,廖參軍,是指監軍廖大亨。

    據張獻忠同志觀察,這二位一個是經常來轉轉,一個是經常跟着他走,隻有楊嗣昌死追,可是沒追上。

     這首詩告訴我們,楊嗣昌很孤獨。

     所有的人,都在應付差事,出工不出力,在黑暗中堅持前行的人,隻有他而已。

     在史書上,楊嗣昌是很嚣張的,鬧騰這麼多年,罵他的口水,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然而無論怎麼彈劾,就是不倒。

    就算他明明幹錯了事,崇祯卻依然支持他,哪怕打了敗仗,别人都受處分,他還能升官。

     當年我曾很不理解,現在我很理解。

     他隻是信任這個人,徹底地相信他,相信他能力挽狂瀾,即使事實告訴他,這或許隻能是個夢想。

     畢竟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上,能夠徹底地相信一個人,是幸運的。

     崇祯并沒有看錯人,楊嗣昌終将回報他的信任,用他的忠誠、努力,和生命。

     崇祯十三年(1640)十二月,跟着張獻忠轉圈的楊嗣昌得到了一個令他驚訝消息:張獻忠失蹤。

     對張獻忠的失蹤,楊嗣昌非常關心,多方查找,其實如張頭領永遠失蹤,那也倒好,但考慮到他突遭意外(比如被外星人綁走)的幾率不大,為防止他在某地突然出現,必須盡快找到這人,妥善處理。

     張獻忠去向哪裡,楊嗣昌是沒有把握,四川、河南、陝西、湖廣,反正中國大,能藏人的地方多,鑽到山溝裡就沒影,鬼才知道。

     但張獻忠不會去哪裡,他還有把握,比如京城、比如襄陽。

     京城就不必說了,路遠坑深,要找死,也不會這麼個死法。

    而襄陽,是楊嗣昌的大本營,重兵集結,無論如何,絕不可能。

     下次再有人跟你說,某某事情絕無可能,建議你給他兩下,把他打醒。

     張獻忠正在去襄陽的路上。

     對張獻忠而言,去襄陽是比較靠譜的,首先,楊嗣昌總跟着他跑,兵力比較空虛,其次,他的老婆孩子都關在襄陽,更重要的是,在襄陽,有一個人,可以置楊嗣昌于死地。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創造了跑路的新紀律,據說一晚上跑了三百多裡,先鋒部隊就到了,但人數不多――十二個。

     雖然襄陽的兵力很少,但十二個人估計還是打不下來的,張獻忠雖然沒文憑,但有常識,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做的。

     所以這十二個人的身份,并不是他的部下,而是楊嗣昌的傳令兵。

     他們穿着官軍的衣服,趁夜混入了城,以後的故事,跟特洛伊木馬計差不多,趁着夜半無人,出來放火(打是打不過的),城裡就此一片漿糊,鬧騰到天明,張獻忠到了。

     他攻下了襄陽,找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就開始找那個能讓楊嗣昌死的人。

     找半天,找到了,這個人叫朱翊銘。

     朱翊銘,襄王,萬曆皇帝的名字,是朱翊鈞,光看名字就知道,他跟萬曆兄是同輩的,換句話說,他算是崇祯皇帝的爺爺。

     但這位仁兄實在沒有骨氣,明明是皇帝的爺爺,見到了張獻忠,竟然大喊:千歲爺爺饒命。

     很詭異的是,張獻忠同志非常和氣,他禮貌地把襄王同志扶起來,讓他坐好。

     襄王很驚慌,他說,我的财寶都在這裡,任你搬用,别客氣。

     張獻忠笑了,他說,你有辦法讓我不搬嗎? 襄王想想也是,于是他又說,那你想要什麼? 張獻忠又笑了:我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腦袋。

     在殺死襄王的時,張獻忠說:如果沒有你的腦袋,楊嗣昌是死不了的。

     此時的楊嗣昌,剛得知張獻忠進入湖廣,正心急火燎地往回趕,趕到半路,消息出來,出事了,襄陽被攻陷,襄王被殺。

     此後的事情,按很多史料的說法,楊嗣昌非常惶恐,覺得崇祯不會饒他,害怕被追究領導責任,畏罪自殺。

     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很無聊。

     如果是畏罪,按照楊嗣昌同志這些年的工作狀況,敗仗次數,陣亡人數,估計砍幾個來回,都夠了,他無需畏懼,隻需要歉疚。

     真實的狀況是,很久以前,楊嗣昌就身患重病,據說連路都走不了,吃不下飯,睡不着覺,按照今天的标準,估計早就住進高幹病房吊瓶了。

     然而他依然堅持,不能行走,就騎馬,吃不下,就少吃或不吃,矢志不移地追擊張獻忠。

    我重複一遍,這并非畏懼,而是責任。

     許多年來,無論時局如何動蕩,無論事态如何發展,無論旁人如何謾罵,彈劾,始終支持,保護,相信,相信我能挽回一切。

     山崩地裂,不可動搖,人言可畏,不能移志,此即知己。

     士為知己者死。

     所以當他得知襄王被殺時,他非常愧疚,愧疚于自己沒有能夠盡到責任,沒有能夠報答一個知己的信任。

     一個身患重病的人,是經不起歉疚的,所以幾天之後,他就死了,病重而亡。

     他終究沒能完成自己的承諾。

     他做得或許不夠好,卻已足夠多。

     對于楊嗣昌的死,大緻有兩種态度,一種是當時的,一種是後來的,這兩種态度,都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活該。

     當時的人認為,這樣的一個人長期被皇帝信任,實在很不爽,應該死。

     後來的人認為,他是劊子手,罪大惡極,應該死。

     無論是當時的,還是後來的,我都不管,我隻知道,我所看到的。

     我所看到的,是一個人,在絕境之中,真誠,無條件信任另一個人,而那個人終究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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