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稀泥的藝術

關燈
當然,以申時行的水平,公開反對這種事,他是不會幹的。

    夜深人靜,獨自起草,秘密上交,事情幹得滴水不漏。

     萬曆接到奏疏,認可了申時行的意見,同意暫不動兵,并命令他全權處理此事。

     消息傳開,一片嘩然,但皇帝說不打,誰也沒辦法找皇帝算帳。

    申時行先生也是一臉無辜:我雖是朝廷首輔,但皇帝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仗是不用打了,但這事還沒完。

    申時行随即下令兵部尚書鄭洛,在邊界集結重兵,也不大舉進攻,每天就在那裡蹲着。

    别的部落都不管,專打扯立克,而且還專挑他的運輸車隊下手,搶了就跑。

     這種打法毫無成本,且收益率極高,明軍樂此不疲,扯立克卻是叫苦不疊,實在撐不下去了,隻得率部躲得遠遠的,就這樣,不用大動幹戈,不費一兵一卒,申時行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恢複了邊境的和平。

     雖然張居正死後,朝局十分複雜,幫派林立,申時行卻憑借着無人能敵的“混功”,應對自如,遊刃有餘。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不但自己能混,還無私地幫助不能混的同志,比如萬曆。

     自從登基以來,萬曆一直在忙兩件事,一是處理政務,二是搞臭張居正,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

     因為張居正實在太牛了,當了二十六年的官,十年的皇帝(實際如此),名氣比皇帝還大,雖然人死了,茶還燙的冒泡,所以不搞臭張居正,就搞不好政務。

     但要幹這件事,自己是無從動手的,必須找打手,萬曆很快發現,最好的打手,就是言官和大臣。

     張居正時代,言官大臣都不吃香,被整得奄奄一息,現在萬曆決定,開閘,放狗。

     事實上,這幫人的表現确實不錯,如江東之、李植、羊可立等人,雖說下場不怎麼樣,但至少在工作期間,都盡到了狗的本分。

     看見張居正被窮追猛打,萬曆很高興,看見申時行被牽連,萬曆也不悲傷,因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輕微的副作用,敲打一下申老師也好,免得他當首輔太久,再犯前任(張居正)的錯誤。

     他解放言官大臣,指揮自若,是因為他認定,這些人将永遠聽從他的調遣。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

    因為就罵人的水平而言,言官大臣和街頭罵街大媽,隻有一個區别:大媽是業餘的,言官大臣是職業的。

     大媽罵完街後,還得回家洗衣做飯,言官大臣罵完這個,就會罵下一個。

    所以,當他們足夠壯大之後,攻擊的矛頭将不再是死去的張居正,或是活着的申時行,而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對言官和大臣們而言,萬曆确實有被罵的理由。

     自從萬曆十五年(1587)起,萬曆就不怎麼上朝了,經常是“偶有微疾”,開始還真是“偶有”,後來就變成常有,“微疾”也逐漸變成“頭暈眼黑,力乏不興”,總而言之,大臣們是越來越少見到他了。

     必須說明的是,萬曆是不上朝,卻并非不上班,事情還是要辦,就好比說你早上起床,不想去單位,改在家裡辦公,除了不打考勤,少見幾個人外,也沒什麼不同,後世一說到這位仁兄,總是什麼幾十年不幹活之類,這要麼是無意的誤解,要麼是有意的污蔑。

     在中國當皇帝,收益高,想要啥就有啥,但風險也大,屁股上坐的那個位置,隻要是人就想要,但凡在位者,除了個把弱智外,基本上都是懷疑主義者,見誰懷疑誰,今天這裡搞陰謀,明天那裡鬧叛亂,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懸,幾天不看公文,沒準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萬曆自然也不例外,事實上,他是一個權力欲望極強,工于心計的政治老手,所有的人都隻看到他不上朝的事實,卻無人察覺背後隐藏的奧秘: 在他之前,有許多皇帝每日上朝理政,費盡心力,日子過得極其辛苦,卻依然是腦袋不保,而他幾十年不上朝,誰都不見,卻依然能夠控制群臣,你說這人厲不厲害? 但言官大臣是不管這些的,在他們的世界觀裡,皇帝不但要辦事,還要上班,哪怕屁事沒有,你也得坐在那,這才叫皇帝。

     萬曆自然不幹,他不幹的表現就是不上朝,言官大臣也不幹,他們不幹的表現就是不斷上奏疏。

    此後的幾十年裡,他們一直在幹同樣的事情。

     萬曆十四年(1586)十月,這場長達三十餘年的戰争正式拉開序幕。

     當時的萬曆,基本上還屬于上朝族,隻是偶爾罷工而已,就這樣,也沒躲過去。

     第一個上書的,是禮部祠祭司主事盧洪春,按說第一個不該是他,因為這位仁兄主管的是祭祀,級别又低,平時也不和皇帝見面。

     但這一切并不妨礙他上書提意見,他之所以不滿,不是皇帝不上朝,而是不祭祀。

     盧洪春是一個很負責的人,發現皇帝不怎麼來太廟,又聽說近期經常消極怠工,便上書希望皇帝改正。

     本來是個挺正常的事,卻被他搞得不正常。

    因為這位盧先生除了研究禮儀外,還學過醫,有學問在身上,不顯實在對不起自己,于是發揮專業特長,寫就奇文一篇,送呈禦覽。

     第二天,申時行奉命去見萬曆,剛進去,就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盧洪春這厮!肆言惑衆,沽名讪上,好生狂妄!着錦衣衛拿在午門前,着實打六十棍!革了職為民當差,永不叙用!” 以上言辭,系萬曆同志之原話,并無加工。

     很久很久以前,這厮兩個字就誕生了,在明代的許多小說話本中,也頻頻出現,其意思依照現場情況,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從這家夥、這小子、到這混蛋,這王八蛋,不一而同。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字不是好話,是市井之徒的常用語,皇帝大人脫口而出,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盧洪春的那篇奏疏,你看你也急。

     除了指責皇帝陛下不該缺席祭祀外,盧主事還替皇帝陛下擔憂其危害: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強固,頭暈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宜有。

    ” 年紀輕輕就頭暈眼黑,确實是不對的,确實應該注意,到此打住,也就罷了。

     可是擔憂完,盧先生就發揮醫學特長: “醫家曰:氣血虛弱,乃五勞七傷所緻,肝虛則頭暈目眩,腎虛則腰痛精洩。

    ” 氣血虛弱,肝虛腎虛,症狀出來了,接着就是分析原因: “以目前衽席之娛,而忘保身之術,其為患也深。

    ” 最經典的就是這一句。

     所謂衽席之娛,是指某方面的娛樂,相信大家都能理解,綜合起來的意思是: 皇帝你之所以身體不好,在我看來,是因為過于喜歡某種娛樂,不知收斂保養,如此下去,問題非常嚴重。

     說這句話的,不
0.06466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