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龍争虎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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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喜歡,大臣不擁護,連他的同黨都紛紛轉作了地下黨,唯恐被人知道和張大人的關系。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夏言先生卻正紅得發紫,熱得發燙,但凡是個人,就知道這哥們了不得了,張首輔都不在話下,還有誰敢擋路? 于是一時之間,夏言的家門庭若市,前來拜訪者絡繹不絕,什麼堂兄表弟、遠房親戚、同年同門、舊時鄰居一股腦全都找上了門,彎來繞去隻為了說明一個古老的命題——苟富貴,莫相忘。

     而在朝廷之中,深夜(白天實在不便)上門攀談,指天賭咒、發誓效忠者更是不計其數。

     這一切都被張璁看在眼裡,抱着臨死也要蹬兩腿的決心,他使出了最後一招——緻仕。

     這招通俗說來就是避避風頭,等待時機,是一個極為古老的招數,無數先輩曾反複使用,這也充分說明了其可靠性和有效性。

     遺憾的是,這招對夏言并不管用。

     因為面對大好形勢,夏言并沒有被沖昏頭腦,他始終牢記自己的打工仔身份,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早請示晚彙報,從不結黨,嘉靖先生十分滿意他的服務态度,一高興,大筆一揮就給了他一個部∕長——禮部尚書。

     于是張璁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嘉靖十年(1531)他退休回家,不久之後又跑了回來,幾年之間來來去去,忙得不亦樂乎。

     可惜的是,無論他怎麼鬧騰,卻始終沒人理他,正所謂:不怕罵,隻怕無人罵。

    混到了罵無可罵的地步,也着實該滾蛋了。

     嘉靖十四年(1535),張璁申請退休(真心實意,童叟無欺),經過反複挽留(一次),由于本人态度堅決(不想混了),皇帝陛下終于批準,并加以表彰,發給路費。

     黯然離京的張璁踏上了回家的路,十一年前(嘉靖三年1524),他正是沿着這條道路春風得意地邁入京城,十餘年的風雨飄搖,由小人物而起,卻也因小人物而落,世道變化,反複無常,不過如此而已。

     但張璁并不知道,其實他是一個十分幸運的人,對比後來幾位繼任者,這位仁兄已經算是功德圓滿了,他親手燃起了嘉靖朝的鬥争火焰,卻沒有被燒死,實在是阿彌陀佛,上帝保佑。

     當然了,張璁先生能夠得到善終,還要怪他自己不争氣,和即将上台的那幾位大腕級權臣比起來,他的智商和權謀水平完全不在同一檔次。

     張璁離開了,想起當年争爹的功勞,嘉靖也有幾分傷感,但我們有理由相信,皇帝大人的感情是豐富的,心理承受力是很強的,而為了國家大計,要忘記一個人也是很容易的。

     所謂以天下為己任,通俗解釋就是天下都是老子的,天下事就是本人的私事。

     所以對于胸懷天下,公私合營的皇帝而言,張璁不過是個木偶而已,現在第一個木偶已經用廢了,應該尋找下一個了。

     嘉靖十五年(1536),皇帝下谕:禮部尚書夏言正式升任太子太傅兼少傅(從一品),授武英殿大學士,進入内閣。

     第二個木偶就此登上戲台。

     夏言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成為了第二個木偶,并且自覺自願甘于擔當木偶的角色,從這一點上說,他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機靈人。

     夏言的确比張璁聰明,所以他的下場也比張璁慘,因為嘉靖先生似乎一直以來都堅守着一個人生信條: 活着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死人,化成了灰還要拿去肥田! 當然,在當時,夏言先生還沒有變成飼料的危險,因為他還有很多活要幹。

     成為内閣學士的夏言并沒有辜負皇帝的希望,他确實是個好官,幹得相當不錯,至少比張璁強,雖說他的提升也有迎合皇帝,投機取勝的成分,但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還是靠本事吃飯的。

     夏言是一個十分清廉的人,而且不畏權貴,幹跑腿的時候就曾提議裁減富餘人員,壓制宦官,那時他雖然官小,卻幹過一件震驚天下的事情——痛罵張延齡。

     說起這位張延齡同志,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橫行天下二十多年,比螃蟹還橫。

    當然,嚣張絕非偶然,他是有資本的——孝宗皇帝的小舅子。

     憑着這個身份,他在弘治、正德年間很吃得開,無人敢惹。

     然而夏言惹他了,他上奏章彈劾張小舅子侵吞老百姓的田産,送上去後沒人理,連皇帝都不管,要知道,當時是嘉靖初年(1522),皇帝大人自顧不暇,連爹都弄沒了,哪有時間管這事。

     張延齡是個十分兇狠的人,準備搞打擊報複,可他沒想到,夏言比他更為兇悍。

     還沒等張國舅緩過勁來,朝中的内線就告訴了他一個不幸的消息:夏言又上了第二封彈劾奏折,而且比上一封罵得更狠。

     張延齡氣瘋了,恨不得活劈了這個不識時務的家夥,不過對于夏言的攻擊,他并不擔心,畢竟此人人微言輕,無人理會,翻不起多大的浪。

     如他所料,第二封奏折依舊沒有回音。

    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得到消息:夏言上了第三封奏折! 這人莫不是發瘋了吧! 夏言并沒有發瘋,但張延齡卻真的快被逼瘋了,因為夏先生的奏章并不隻是上中下三集,而是長篇連載。

     之後,夏言又陸續出版了奏章系列之痛罵張延齡第四、五、六、七部,這才就此打住。

     之所以打住,絕不是夏言半路放棄,而是因為這事解決了,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連皇帝陛下也被搞煩了,于是他在忙于争爹的鬥争之中,還專門抽出時間料理了張延齡,退回了霸占的田地。

    他甯可得罪張國舅,也不敢再惹夏先生。

     這就是夏言的光輝曆史,當日的夏行人就敢動朝廷高幹,現在成了夏尚書、夏大學士,估計除了閻王之類的傳說人物,天地之間已然沒有他搞不定的人了。

     除了剛正不阿外,夏先生還有一個特點——廉潔,對官員們而言,這可算是要了老命了,領§導不下水,問題就難辦了。

    偏偏夏學士反貪力度又格外兇猛,于是一時之間,朝廷風氣大變,哭窮叫苦聲不絕于耳。

     綜合說來,夏言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這個人不貪财,幹實事,心系黎民百姓,國家社稷,他的才幹不亞于楊廷和,而個人道德操守卻要遠遠高于前者。

     在他的管理下,大明王朝興旺發達、蒸蒸日上,發展前景十分看好。

     但夏言畢竟不是雷鋒叔叔,他也有一個緻命的軟肋。

     夏先生這輩子不抽煙、少喝酒、不貪錢,不好女色,除了幹活還是幹活,但他竟然十分享受這種郁悶得冒煙的生活。

     因為在枯燥單調的背後,隐藏着一個巨大的誘惑——權力。

     征服所有的人,掌控他們的命運,以實現自己的抱負。

    這大概就是夏言最原始的工作動力。

     不過我們還是應該贊揚夏言的,他雖然追逐權力,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幹活,事實上,他的權力之路十分順利,嘉靖十五年(1536),他接替李時,成為了内閣首輔,走到了權力的頂峰。

     然而夏先生剛剛爬到山頂,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發現那裡還站立着另外一個人,很明顯,這個人并不打算做他的朋友。

     夏言已經是内閣首領,文官的第一号人物,卻偏偏管不了那位仁兄,因為這個人叫做郭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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