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徐階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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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舍生取義的絕對道德确實是存在的,可惜的是這玩意太高級,付出的代價太高,從古自今,除了個别先進分子外,大多數人都不願消費。

     利益,隻有充足的利益,才有驅動人們的魔力,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極其的殘酷,卻異常的真實。

     在這個殘酷的現實面前,徐階終于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意,無論有多麼偉大正直的理想,要實現它,還必須懂得兩個字——變通。

    隻有變通,隻有切合實際的行動,才能适應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

     于是在醒悟的那一天,徐階丢棄了他曾信奉幾十年的文字和理念,面對那些肆無忌憚的礦霸貪官,作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

     不久之後,徐階的随從們驚奇地發現,幾乎在一夜之間,那些霸占銀礦的地方黑社會突然退隐江湖,老老實實地回了家。

     在納悶和興奮的情緒交織中,他們向徐階通報了這個好消息,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徐階并沒有絲毫的驚訝和喜悅,似乎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而事實确實如此。

     幾天前,徐階帶領着幾個親信,來到了銀礦的所在地,他沒有去那裡的官衙,而是找到了另一群人——當地的裡長。

     當然,這些所謂的裡長并不是什麼善類,盜礦的好處自然也有他們的一份,就在他們不知這位大人來意、惶恐不安的時候,徐階亮出了底牌:鏟除那些礦霸,我将給你們更大的利益。

     于是一切都解決了,這些以往雷打不動的人突然煥發了生機,他們立刻動員起來,發動各村各戶,連夜把參與盜礦的人抓了起來,刻不容緩。

     在徐階的政策影響下,各地各村紛紛效仿,興起了打擊礦盜的**,對這種特殊的群衆運動,當地官員個個目瞪口呆,束手無策。

    礦盜幹不下去,隻好走人,危害當地十餘年的禍患就此解除。

     徐階終于成功了,他沒有死守所謂的絕對道德,用利益打倒了利益。

    但當他将所有内情坦誠相告的時候,一位随從卻十分不以為然,憤然而起,指責徐階的處理方式是耍滑頭,搞妥協。

     “是的,這是妥協”,徐階平靜地回答道,“但我赢了。

    ” 經曆了艱辛的曆練,徐階終于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也徹底領悟了心學的含義和聶豹留給他的那個秘訣。

     “知行合一,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徐階注視着當年他來時的方向,作出了這個自信的回答。

     嘉靖十三年(1534),徐階終于熬出了頭,他因政績優秀,被提任為湖廣黃州(今湖北黃岡)同知,可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還沒來得及赴任,就又得到消息——他再次被提升,改任浙江學政。

     在浙江幹了三年教育工作後,徐階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二次轉機,這一次他的職位是江西按察副使。

     作為江西的高級官員,徐階再也不用每天爬山溝、深夜翻檔案了, 但是麻煩還是找到了他的門上。

     一天,他家的門衛突然前來通報,說有一個人想見他,徐階還以為有何冤情,便同意了。

     可是這位仁兄進來之後,即不哭也不鬧,卻直截了當地向徐階表示,自己積極肯幹,要求進步,通俗點說,就是升官。

     徐階笑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莫名其妙的人,你說升官就升官?憑什麼?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這位找上門來的人說出了他如此自信的理由: 我是夏首輔的親戚。

     這實在是個很合理的理由,也十分正常,提拔夏言的親戚,夏言自然也會提拔自己,公平交易,符合市場規律。

    而已經學會變通的徐階似乎沒有理由拒絕。

     然而他拒絕了,留下一句話後,他把這個人趕出了家門。

     “我到此為官,是來管束你們(爾曹屬我誨),不是濫用職權,謀求晉升的!” 這位仁兄灰頭土臉地走了,自然不肯幹休,馬上給夏言寫信痛罵徐階,還四處揚言,要給徐階好看。

     徐階聽到了風聲,卻一點都不以為意,不理不睬,隻當是沒聽見。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事件,經曆磨難,懂得變通的徐階已然成為了一個熟悉官場規則的人,他很清楚,讨好夏言能給自己帶來什麼,但他卻堅定地回絕了。

     在很早以前,徐階曾決心做一個正直的人,匡扶社稷,為國盡忠,許多年過去了,他受到過無數打擊、經曆了很多痛苦,卻從未背叛過自己的初衷。

     事實證明,他始終是一個堅持原則的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嘉靖十八年(1539),堅持原則的徐階遇上了堅持原則的夏言,于是他又一次得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在外曆練八年之後,他即将踏上回京的道路。

     一般來說,大興土木搞工程是當官拿回扣發财的不二法門,所以凡有修理河道、建築糧倉之類的項目,各級官員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而徐階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但在他即将離開的時候,卻也出人意料地提出了一個類似的要求——修建一個祠堂。

     祠堂一般都是用來紀念某人的,可讓經辦官員驚訝的是,徐階所要紀念的這個人,既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親屬,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

     “此人是我的老師。

    ”徐階這樣回答旁人的疑問。

     于是在王守仁祠堂建成的那天,徐階親自到訪,在衆人詫異的眼光中,他整肅衣冠,向這位偉大的先輩跪拜行禮: “我曾随文蔚(聶豹字文蔚)公習閣下之道,磨砺十年方有所悟,雖未能相見,實為再傳弟子,師恩無以為報,唯牢記良知之學,報國濟民,匡扶正道,誓死不忘!” 拜别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導師,徐階踏上了返京之路。

     近十年的磨砺與曆練,那個不谙世事的青年翰林,已然變成了一個工于心計,老謀深算的官場老手。

     但這并不是徐階的唯一收獲,更重要的是,他終于領悟了所謂光明之學的真意。

     領教了黑暗中的掙紮、沉浮,天真幼稚的徐階終于回到了真實的世界——一個醜惡現實的社會,但耐人尋味的是,那門追求光明的奇特心學正是誕生于在這黑暗的世界中,倔強地閃耀着自己的光芒。

    而創立者王守仁先生一生飽經風雨坎坷,卻懷着一顆光明之心死去。

     因為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縱使執着、縱使頑強,卻依然是軟弱的。

    他們并不明白,在這世上,很多事情你可以不理解,卻必須接受。

     隻有真正了解這個世界的醜陋與污濁,被現實打擊,被痛苦折磨,遍體鱗傷、無所遁形,卻從未放棄對光明的追尋,依然微笑着,堅定前行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經曆黑暗的人,是無法懂得光明的。

     背負着黑暗活下去吧,徐階,堅持下去,你會找到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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