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九章 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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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敬還發現一些穿着與賓客不同的屍體,有蚍蜉的,也有龍武軍的。

     看來陳玄禮登樓之後,遭遇了蚍蜉的強力阻擊,不過一直保持着前進的姿态。

     張小敬一口氣沖到六樓,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片刻。

    今天他基本沒怎麼進食,隻在幾個時辰前吃了點素油子,此時腹中空空,眼前隐有金星。

    他略一低頭,看到在一扇倒下來的石屏下,露出一截烤羊腿。

    那羊腿烤得金黃酥軟,腿骨處還被一隻手捏着。

     看來在爆炸發生時,這位不幸的賓客正拿起羊腿,準備大快朵頤。

    結果震動一起,他還沒來得及吃一口,便被壓在石屏之下。

    張小敬俯身把羊腿拽起來,那手一動不動,看來已然不幸——諷刺的是,正是四周火勢大起,讓這個羊腿保持着溫度,不至于腥膻凝滞。

     張小敬張開大口,毫不客氣地撕下一條,在口中大嚼。

    到底是禦廚手藝,這羊肉烤得酥香松軟,還加了丁香、胡椒等名貴香料調味,還澆了杏漿在上面。

    一落肚中,立刻化為一股熱流散去四肢百骸,稍微填補回一點元氣。

     他也是餓急了,邊走邊吃,一條肥嫩羊腿一會兒工夫便啃得隻剩骨頭。

    張小敬總算感覺好了些,攥着這根大腿骨,來到六樓通往七樓的樓梯入口。

    往上一掃,眼神變得獰厲起來。

     在樓梯上,橫七豎八躺着四五具屍身,以龍武軍的居多,可見陳玄禮在這裡遭遇了一次伏擊。

    元載說他們趕來的不過十幾個人,這麼算下來,陳玄禮手裡的人手已經所剩無幾。

    就算他僥幸突破,也是損失慘重。

     不過這也能反證,蕭規的人也絕不會太多,否則這些屍體裡應該有陳玄禮在。

     張小敬把骨頭插在腰間,正要登上樓梯,忽然心中一動,把腳又縮了回來。

    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隻有客用與貨用兩條通道,一定被嚴兵把守。

    貿然上去,恐怕會被直接射死。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樓邊,這裡的壓檐角都很低,邊緣翻出一道外凸的木唇。

    張小敬摳住木唇,腳踩闌幹,用力一翻,整個人爬到一條鋪滿了烏瓦的斜脊之上。

    沿斜脊坡度向上小跑數步,躍過一道雕欄,便抵達了第七層。

     勤政務本樓的第七層,叫作摘星殿,以北鬥七星譬喻七層。

    它是一間軒敞無柱的長方大殿,地闆有一點刻意傾斜,北邊最高處是天子禦席,面南背北,其他席位依次向南向下排列,拱衛在禦席下首——此所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在大殿的南邊,還有一座小小的天漢橋,從大殿主體連接到外面一處寬闊的平木露台,兩側俱是雲阙。

    站在露台之上,可以憑欄遠眺,下視萬民,視野極佳。

    露台與燈樓距離極近,剛才燈樓初啟,拔燈紅籌就是在這裡抛出燭火,啟動燈樓。

     可惜正因如此,在剛才的爆炸時,那平木露台第一時間就坍塌下去,和站在上面正在賞燈的倒黴蛋們一起摔下城牆。

    天漢橋也被損毀了一半,剩下半截凄慘的木架半翹在空中,好似殘龍哀鳴。

     張小敬翻上第七層的位置,恰好是在天漢橋殘留的橋頭。

    他迅速矮下身子,躲在柱獸旁邊,朝裡面仔細觀察。

    樓下的煙霧飄然而上,形成了絕佳的保護。

     這一層大殿是半封閉式的,外面還有一圈興慶宮的南城牆阻擋,加上張小敬拼命洩去了阙勒霍多的不少氣勁。

    所以剛才的爆炸和撞擊并未傷及筋骨,沒有出現死傷枕藉的情況,隻是場面略混亂了些。

     此時在摘星殿中,分成了三個泾渭分明的人群。

    百餘名華服賓客攢集在一起,瑟瑟發抖如一群鹌鹑;站在他們旁邊的,是十來個蚍蜉,手持短弩長刀,随時可以發起屠戮。

    在更遠靠南的地方,陳玄禮和十個人不到的龍武軍士兵,平舉手弩,卻沒有向前,形成對峙。

    其他無關人等,諸如雜役舞姬樂班婢女之類,都被趕到樓下去了。

     看來龍武軍的戰鬥力還是非常驚人的,連續突破防衛,一口氣沖到七樓。

    從雙方的站位來看,蚍蜉恐怕是剛剛控制局勢,還沒來得及做成其他事,龍武軍就沖上來了。

     可惜陳玄禮不能再進一步了——張小敬清楚地看到,在最高處,蕭規正笑眯眯地把弩箭對準一個身穿赤黃色的袍衫的男子,他頭戴通天冠,身有九環帶,足蹬六合靴——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難怪陳玄禮不敢輕舉妄動,天子的性命,正掌握在那個昔日的老兵手裡! 大唐律令有規定,持質者,與人質同擊。

    不過這條規矩在天子面前,就失去意義了。

     而且在諸多賓客身上,都沾着大大小小的黑斑污漬,像是剛剛噴上去的黏物,地面上散落着同一規格的唧筒。

    不須多看,這一定是觸火即燃的延州石脂——也就是說,蚍蜉們随時可以用一點小火種,把大唐精英們全部付之一炬。

     張小敬有點頭疼,眼前這個局面太微妙了,幾方都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态,稍有變化,就可能演變成最糟糕的局面。

    人質又太過貴重,一點點閃失都不能有。

     時間上更沒法拖,再過一會兒,就會有無數援軍蜂擁而至,所以蕭規一定會盡快采取行動。

     打不能打,拖不能拖,這根本就是一局死棋。

     可惜張小敬的身體狀況太差,實在是打不動,沒法強行破局。

    唯一的辦法隻有……張小敬的大手把住斷橋的橋柱,忽然猛力一捏,似乎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矮下身子,從斷橋處悄悄潛入殿中。

    這個摘星殿太寬闊了,人又特别多,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張小敬借助那些翻倒的案幾和托架,迅速接近對峙的核心地帶。

     蕭規挾持着天子,而陳玄禮的弩箭對準了蕭規。

    張小敬算準時機,故意先踢碎一個瓷盤,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避免過于緊張而發弩。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高舉雙手大聲道:“靖安司張小敬辦事!” 這個聲音在大殿中響起,顯得頗為突兀。

    陳玄禮不由得側頭看了一眼,想起這個張小敬之前曾經被全城通緝,然後通緝令又被撤銷了,這讓他心中略有疑惑。

    張小敬從腰間掏出一塊腰牌,亮給龍武軍的人看,确實是靖安都尉不錯。

    這讓對峙中的士兵們多少松了一口氣——靖安司的人已趕到了,說明援軍不遠了。

     蕭規的弩箭仍舊頂在天子腦袋上,臉上神情不改。

     陳玄禮仍舊全神貫注盯着蕭規,手中弩箭紋絲不動。

    張小敬走到他身旁,低聲道:“陳将軍,諸軍将至,請務必再拖延片刻,一切以天子性命為要。

    ” 這是一句廢話,還用你來叮囑?陳玄禮冷哼一聲。

    張小敬又道:“不過在這之前,有一件至急之事,要先讓将軍知道。

    ” “講!”陳玄禮雙目不移。

     “我也是蚍蜉。

    ” 說完這一句,張小敬猝然出手,用那根吃剩下的羊腿骨砸中陳玄禮手中短弩。

    這邊弩口一低,那邊蕭規立刻掉轉方向,對着陳玄禮就是一箭,射穿了他的肩頭。

    張小敬下腳一鈎,順勢将其絆倒,擡手接住蕭規剛抛過來的匕首,對準陳玄禮的咽喉。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兩人配合得親密無間,就像已演練過千百次似的。

    張小敬騎在陳玄禮身上,匕首虛虛一劃,對周圍士兵喝道:“把武器放下,否則陳将軍就會死!” 對此驚變,那些龍武軍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做才好。

    陳玄禮擡頭猛喝:“擊質勿疑!”張小敬揮掌切中他的脖頸,直接将其切昏過去。

     士兵們群龍無首,隻得紛紛扔下弩機。

    有幾個蚍蜉迅速沖了過去,把這些士兵也捆縛起來,扔到一邊。

     賓客那邊一陣騷動,陳玄禮剛才沖上七層,他們本來覺得有點指望。

    可是被這個意外的家夥攪亂,瞬間就逆轉了局勢。

    有人聽見他自稱靖安都尉,原來還是個内鬼,甚至忍不住罵出聲來。

    蚍蜉們立刻動手,把這個騷動彈壓下去。

     張小敬對那些騷動置若罔聞,他直起身來,把視線投向禦席。

    蕭規抓着天子的臂膀,欣慰地朝這邊喊道:“大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我來晚了。

    ”他簡短地說道。

     “來,來,你還沒觐見過天子吧?”蕭規大笑道,把天子朝前面拽了拽,像是拽一條狗,這引起後者一陣不滿的低哼。

    蕭規冷笑一聲:“陛下,微臣與您身份之别不啻霄壤,不過你我尚有一點相同——我們都隻有一條命。

    ” 天子沒奈何,隻得勉強向前挪了一步。

     張小敬仰起頭來,緩緩地朝着他和天子走去。

     上一次他離開蕭規,是借口去抓毛順。

    現在毛順、魚腸和兩名護衛都死了,蕭規并不知道他在燈樓裡幾乎壞了蚍蜉的大事,仍舊以為他是自己人。

    所以,若要破開這一局,張小敬别無選擇,隻能繼續僞裝成蚍蜉,為此他不惜襲擊陳玄禮。

     隻要不讓蕭規起疑心,伺機接近,将其制伏,其他蚍蜉也就不是威脅了。

     這個舉動最大的風險是,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天大誤會,再也無法翻身,可他沒别的辦法。

     張小敬一級一級朝上走去,距離禦席越來越近。

    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天子,那是一個六十歲的微胖老者,劍眉寬鼻,尖颌垂耳,看他的面相,年輕時一定英氣逼人。

    禦宇天下三十多年,讓他自然生出一股威嚴氣度,即使此時被蕭規挾持,仍不失人君之威。

    那一雙略有渾濁的眼裡,并沒有一絲慌亂。

     是這個人,讓整個大唐國力大盛,悉心營造出開元二十年的盛世之景;也是這個人,讓大唐的疆域擴張到了極限,威加四海。

    但也是這個人,間接創造出了蚍蜉這麼一頭怪物。

     張小敬距離蕭規和天子還有十步,再近一點,他就可以發起突襲了。

     走到第八步,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努力地榨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力量,要突然發難。

    這時蕭規忽然開口:“對了,大頭,你等一下。

    ” 張小敬隻得停下腳步。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拿去吧!”蕭規做了個手勢,一個蚍蜉沖進賓客,從裡面揪住一個人,摔在張小敬的眼前。

     張小敬定睛一看,躺倒在地瑟瑟發抖的,是一個頭戴折羅巾的錦袍貴公子,凸額團鼻,脖子始終歪斜着——正是永王李璘。

     兩人三目相對,一瞬間把張小敬拉回去年十月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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