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章 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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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第六層之間有六丈的距離,但隻要運氣不是太差,就不會摔死。

    可大批援軍現在已經登樓,不可能留給蚍蜉們點火的餘裕。

     他燒殺百官的計劃,實際上已經失敗了。

     “怎麼回事?”蕭規又一次吼道,眼傷處有血滲出紗布。

     天子緊緊摟住太真,搖了搖頭。

    他的表情,居然比蕭規還要更憤慨一點。

    這可是勤政務本樓,自開元二十年以來,他在這裡歡宴無數,可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大的建築隐患。

    這……這豈不是大逆不道嗎?! 知道發生什麼的人,隻有張小敬一個。

     勤政務本樓的結構,和其他宮阙迥異。

    它是一座建在石垣上的木作高建,為了能遍覽四周景觀,不能如尋常樓閣一樣,靠大柱橫椽支撐。

    尤其第三層邀風閣和第七層摘星殿,無遮無擋,四面來風,若有環豎廊柱,實在是大煞風景。

     為了能夠同時保證景觀與安全,工部廣邀高手,請來毛順和晁分兩位大師來解決這個難題,最終毛順的想法勝出。

     他指出,關鍵在于如何減少上四層與庑頂的重壓之力。

    按照毛順的計劃,從第五層以上,每一層的地闆都用榫卯法接成一體,不壓在四角殿柱,而是把壓力通過斂式鬥拱和附轉梁,往下傳遞。

    換句話說,等于是在勤政務本樓内,建起一套獨立的地闆承壓結構。

     這樣一來,主柱不承受太多壓力,可以減少根數;同時每一層的地闆,也有可靠的獨立支撐,沒有坍塌之虞。

    毛順把這套獨立支撐體系,巧妙地隐藏在了樓層裝飾中,毫無突兀,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

    毛順還給其起了個名字,叫作“樓内樓”。

     晁分對此大為贊歎。

    不過他憑借專業眼光,指出這個設計有一個缺陷。

    如果有人存心破壞的話,不必對主體出手,隻消把關鍵幾處節點的斂式鬥拱和附轉梁破壞掉,便會導緻地闆自身無法支撐重量,層層坍塌下去。

     不過工部對此不以為然,誰會膽大到來天子腳下拆樓呢?遂任命毛順為大都料,總監營造。

    勤政務本樓落成之後,以開闊視野與通透的内堂,大得天子歡心。

    毛順身價因此水漲船高,為日後赢得太上玄元燈樓的營造權奠定了基礎…… 張小敬離開之前,晁分也把這個隐患告訴他。

    剛才張小敬在樓下,注意到第三層殿角外那幾處斂式鬥拱和附轉梁,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損壞。

    他便吩咐檀棋,去動員一批幸存下來的雜役,準備把三到六樓之間的“樓内樓”節點都破壞掉。

     他力氣衰微,經驗仍在,知道如果摘星殿陷入對峙,靠個人的力量是沒辦法打破的。

    這個破壞“樓内樓”的計劃,就是在發現事不可為時,他最後能施展的手段。

    以力破巧,弄塌地闆造成大混亂,才好亂中取利。

     至于會不會造成天子以及群臣的傷亡,張小敬沒辦法護得那麼周全。

     他故意把永王從斷橋那裡摔下去,正是這個計劃的關鍵一步。

    在斷橋下方,也就是六層展檐的位置,有一根斜伸上來的長頸獸頭,凸眼寬嘴,鱗身飛翅,名曰摩羯。

    永王被張小敬推下斷橋的位置,是精心計算過的,恰好落在摩羯獸頭之上,可以溜滑回六樓。

     張小敬讓永王下樓報信,轉告檀棋上面的局勢已無可挽回,讓她立刻按事先商定的計劃動手。

     從效果來看,永王确實老老實實去報信了,檀棋也一絲不苟地執行了張小敬的吩咐。

    可惜的是,地闆坍塌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

    如果能夠提早哪怕二十個彈指,就能把連同蕭規在内的蚍蜉一網打盡。

     蕭規探出頭去,整個摘星殿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昔日歡宴恣肆的軒敞席間,如今變成了一個豁口凹凸的殘破大洞。

    下面六層隐有火光,依稀可見人體、瓦礫、碎木料和雜物堆疊在一起,呻吟聲四起。

     除去蕭規之外,幸存下來的蚍蜉不過五人而已,每個人都面帶慶幸。

    剛才隻要他們稍微站得靠殿中一點,就會遭遇到同樣的下場。

    這些人悍不畏死,但不代表對意外事故全無畏懼。

     蕭規忽然看到,一塊半殘的柏木闆被猛然掀開,露出通天梯的曲狀扶手。

    一個個全副武裝手持勁弩的士兵,從樓梯間躍了出來。

    雖然燈光昏暗看不清服色,但看那矯健的動作,一定是禁軍無疑。

    他們一沖上六樓,立刻發現了在七層俯瞰的蕭規,七八個人高擡弩箭,朝上猛烈射擊。

     蕭規急忙縮回來脖子,勉強避過。

    有數支弩箭射中銅鶴,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

    不過他們暫時還沒辦法爬上來。

     “快走!”蕭規下令道。

    現在去追究樓闆為何會塌已無意義,重要的是盡快把這兩個貴重人質轉移出去。

     那五個最後幸存下來的蚍蜉,兩人押住天子,兩人制住太真,還有一個人把張小敬背在背上。

    他們踩着尚未坍塌的一圈步道邊緣,迅速來到勤政務本樓第七層的西南樓角。

    在這裡,他們翻過扶欄,踏到了飛翹的烏瓦屋檐之上。

    這裡坡度不小,衆人得把腳仔細地卡在每一處瓦起,才能保證不滑下去。

     這裡已在勤政務本樓的外側,位置頗高。

    此時天色愈加深沉,已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候。

    高空的夜風凜凜吹過,似乎比前半夜的風大了些。

    張小敬攀在蚍蜉的背上,擡頭朝四外望去。

    雖有大量煙霧缭繞而起,但很快就被夜風撕扯得粉碎,煙隙之間,周圍的景色還是可以一覽無餘。

     此時長安城中依然是燈火璀璨,遠近明亮。

    不過比起之前的熱鬧,這些燈光顯出幾許慌亂。

    張小敬注意到,沉寂許久的望樓似乎又恢複了運作,密集的如豆紫燈閃爍不已。

    他讀出了一部分信息,那是在通知諸坊燈會結束,宵禁開始。

     “這反應未免也太慢了。

    ”張小敬心想,又朝近處俯瞰。

     太上玄元燈樓的上半截倒插在勤政務本樓裡,通體燃燒的火色,把這段殘骸勾勒成了一個詭異形體。

    在附近的興慶宮内苑裡,還散落着無數火苗躍動的碎片。

    那畫面,就好似一條垂死的火龍一頭撞在擎天大柱上,火血四濺。

     而在興慶宮之外,殘破不堪的燈樓半截還在熊熊燃燒着,像一隻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興慶宮前的廣場。

    廣場上密密麻麻躺倒着許多人,蓋滿了整個石闆地面。

    看那些服色,倒地的幾乎都是觀燈的白衣百姓,中間夾雜着少數龍武軍的黑色甲胄和拔燈的藝人。

    無數人影來回跑動,哭聲震天。

     看到這裡,張小敬心中一沉。

    阙勒霍多的爆炸雖然削弱了很多,可還是讓觀燈百姓傷亡慘重。

    僅僅目測,可能死傷就得數千。

    很多人扶老攜幼,前來賞燈,恐怕阖家都死在這裡,慘被滅門。

     張小敬隻覺一股郁憤之情在胸口積蓄,他顧不得時機合适與否,開口道:“蕭規,你看到了嗎?那麼多人命,因為我們,全都沒了。

    ” 蕭規正站在直脊上向某一個方向觀瞧,聽到張小敬忽然發問,渾不在意地答道:“做大事,總會有些許犧牲的。

    隻要值得,不必太過介懷。

    ” 張小敬怒道:“那可是數千條人命啊,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百姓,就這麼沒有了。

    你就沒有一點點歉疚嗎?” “可他們成功地拖住了龍武軍,不然哪兒能這麼容易把皇帝搞到手,也算死得其所呢。

    ” “人命豈能如此衡量!” “人命就是如此衡量!”蕭規強硬地反撅了回去,“守住一座烽燧堡的價格是三百人,壓服一個草原部落的價格是一千人;讓整個大唐警醒的價格隻有一萬人不到,這不是很劃算嗎?” 張小敬一時語塞,這個算法太過冷酷,冷酷到他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你根本不是為了警醒大唐,這隻是個借口。

    你隻是想發洩你的仇恨而已。

    ”他說道。

     蕭規冷冷道:“大頭,守烽燧堡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大家都鐵了心要死守,你偏勸聞無忌和我先撤。

    别看你狠勁十足,其實骨子裡是我們之中心腸最軟的一個。

    不過我沒想到,你會軟弱到這地步。

    ” “一手造出這麼多無辜的冤魂,你難道不怕死後落入地獄?” 蕭規轉過頭來,血迹斑斑的臉上滿是狠戾:“地獄?大頭,你以為這九年來,我是生活在哪裡?我早有準備,你呢?”張小敬一噎,正要說什麼。

    蕭規擡手強行阻止:“有什麼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張小敬這才想起來,他們現在還是挾持天子逃亡的小隊伍。

    他有心繼續與之争論,可一想到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隻得閉嘴轉過頭去,不去看地面上的慘狀。

     天子站在另外一側,也在俯瞰着興慶宮的慘狀。

    他面沉如水,卻不動聲色,誰也不知道這位帝王是什麼心思。

    太真則瑟瑟發抖地蜷縮在旁邊,現在她隻希望噩夢能盡快結束,好去華清池裡美美地泡上一湯。

     蕭規打了個手勢,沿着飛檐上的直脊小心前行,不時還會踩翻幾片烏瓦。

    後面的人依次跟上,張小敬爬在蚍蜉的背上,搖搖晃晃,感覺随時可能踩空掉下去,體驗極糟糕。

    太真的表現比他還差,這地方這麼高,又這麼陡,她兩腳酸軟,很多時候要靠兩個蚍蜉架住胳膊。

    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死,不禁抽抽噎噎起來。

     天子忽然停下腳步道:“你們已經抓住了朕,她對你們沒有用了。

    ” 蕭規頭也不回地說道:“不,有她在我們手裡,陛下你才會言聽計從。

    ” “這裡是勤政務本樓的庑頂,四面高空,你們已經窮途末路。

    ”天子繼續鎮定地說道,“就此收手,朕可以保證你們活着離開京城。

    ” 蕭規發出一陣輕蔑的笑聲。

    這一行人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逐漸轉到一條飛檐的側角屋脊處。

    這裡安放着一尊陶制鸱吻,立在正脊末端,獸頭魚尾,以魇火取吉之用。

     而在鸱吻旁邊,還擱着一件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天子一看這物件,臉色登時變了。

     “這就是我們的路。

    ”蕭規對天子得意揚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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