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二章 辰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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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這樣大的動靜來,隻會動搖自己的地位,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依循這個原則,直接就把太子推到了嫌疑最大的位置。

     他自繼位東宮以來,屢受李相壓迫,又為天子所疑,日夜惴惴,心不自安。

    倘若不幸山陵崩,太子順理成章繼位,上可繼大寶之統,下可除李相之患,可謂風光獨攬。

     “不,不可能。

    你故意把太子調出去,是為了讓他背負弑君弑親的嫌疑,無法登基。

    ”李泌試圖辯解。

     “弑君弑親?我大唐諸帝,何曾少過這樣的事了?”李林甫的語氣裡,帶着濃濃的諷刺味道,“我來問你,其他諸王,可還有誰中途離席?” 李泌閉口不語。

     “若我安排此事,此時就該保住一位親王,調控南衙與北衙禁軍,精騎四出,把你和東宮一系一個一個除掉。

    而不是隻身待在這麼一個大院子裡,與你嚼舌。

    ”李林甫微微一笑,可笑裡還帶着幾絲自嘲和無奈。

     “我們都被耍了。

    ”右相忽然感歎。

     聽到這句話,李泌的身軀晃了晃,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是啊,謀篡講究的是雷霆一擊,不容片刻猶豫。

    李林甫這麼老謀深算的人,必然早有成算,後續手段源源不斷,哪會這麼遲鈍。

     難道……真的是待在東宮藥圃的太子所謀劃?他竟然連我都騙過了? 李泌心中先是一陣凄苦,然後是憤怒,繼而升起一種奇怪的明悟。

     事已至此,追責已經毫無意義。

    李泌知道,政治上沒有對錯,隻有利益之争。

    他身為東宮謀主,哪怕事先被蒙在鼓裡,哪怕沒什麼道理可言,也必須設法去為太子争取更多利益。

     此時在這一處僻靜宅院之内,太子最大的敵人李林甫身邊隻有寥寥幾個護衛,而他帶的旅贲軍士兵足有十倍之多……李泌想着想着,眼神逐漸變了,手臂緩緩擡起。

     自古華山隻有一條路,他已經為太子做了一件悖德之事,不介意再來一次。

     李林甫看到了這年輕人眼神裡冒出的殺意,卻隻是笑了笑。

    在他眼中,李泌就是個毛糙小孩,行事固然有章法,可痕迹太重,欠缺磨煉。

     “你就不想想,萬一天子無事呢?”他隻輕輕說了一句。

     李林甫的話,像一陣陰風,不動聲色地吹熄了李泌眼中的兇光。

    對啊,倘若天子平安無事呢?那他在這時候出手,非但毫無意義,而且後患無窮。

     李泌不知道興慶宮到底慘到什麼程度,但既然張小敬在那邊,說不定會創造出奇迹,真的将聖上救出。

    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那麼一刹那,竟希望張小敬失敗。

     這實在是今天最諷刺的事情。

     真相和對太子的承諾之間,李泌現在必須得做一個抉擇。

     姚汝能一鑽入管道,先有一股腥臭味道如長矛一般猛刺過來,連天靈蓋都要被掀開。

    他拼命屏住呼吸,放平身子,整個人就這麼哧溜一聲,往下滑去。

     這管道内壁上覆着層層疊疊的黃褐色糞殼,觸處滑膩,所以姚汝能滑得很快。

    他不得不伸出雙手頂住内壁,以控制下滑速度。

    手指飛快劃過脆弱的糞殼,濺起一片片飛屑,落在身、頭和臉上。

     若換作平時,喜好整潔的姚汝能早就吐了。

    可現在的他卻根本不關心這些,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那黑漆漆的洞口。

     沒想到,内鬼居然是他!這可真是完全出乎姚汝能的預料。

    可再仔細一想,這卻和所有的細節都完美貼合,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這個混賬東西是靖安司的大仇人,哪怕犧牲性命也得逮住他。

    為了長安城,張都尉一直在出生入死,我也可以做到!姚汝能的腦海裡一直回蕩着這樣的呐喊。

     快接近出口時,姚汝能看到一個圓形的出口,還能聽到水渠的潺潺聲。

    他突然想起了父親的教誨――他父親是個老捕吏,說接近犯人的一瞬間,是最危險的,務必要小心再小心。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于是拼命用兩腳蹬住兩側,減緩滑速。

    剛一從管道裡滑出來,姚汝能就聽耳邊一陣風聲。

    那内鬼居然悍勇到沒有先逃,而是埋伏在洞口,用一根用來疏通管道淤塞的齊眉木棍,當頭狠狠地砸過來。

     幸虧姚汝能提前減速,那棍子才沒落在頭上,而是重重砸到了小腹。

    姚汝能強忍劇痛,他右手早早握住一團硬化的糞屑,側身朝旁邊揚去。

    内鬼的動作因此停滞了半分,姚汝能順勢用右手抓住那人的袖擺,借着落勢狠命一扯,兩人同時滾落暗渠。

     這條暗渠是為本坊排水之用,坊内除了畜欄之外,酒肆、飯莊、商鋪以及大戶人家,都會修一條排道,傾倒各種廚餘污水在渠裡,全靠水力沖刷。

    日積月累,漚爛的各種污垢淤積在渠道裡,腐臭無比,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兩個人撲通落入渠中,這裡地方狹窄,味道刺鼻,什麼武技都失效了。

    内鬼不想跟他纏鬥,正要掙紮着遊開,不料姚汝能撲過來,伸手把他背後插着的一支弩箭硬生生拔了出來。

    弩箭帶有倒鈎,這麼一拔,登時連着扯掉一大塊血肉。

     内鬼發出一聲凄慘的痛呼,回過身來,一拳砸中姚汝能的面部,姚汝能登時鼻血狂流,撲通一聲跌入髒水中。

    内鬼正要轉身逃開,不料姚汝能嘩啦一聲從水裡又站起來,蓬頭垢面,如同水魔一般。

    他伸開雙臂,緊緊箍住對方身體,無論内鬼如何擊打,全憑着一口氣死撐不放。

     内鬼沒料到姚汝能會如此不要命,他此時背部受傷極嚴重,又在這麼肮髒的糞水裡泡過,隻怕很難愈合。

    内鬼不能再拖,隻好一拳又一拳地砸着姚汝能脊梁,指望他放開。

    可姚汝能哪怕被砸得吐血,就是不放,整個人化為一塊石鎖,牢牢地把内鬼縛在暗渠之内。

     内鬼開始還用單手,後來變成了雙拳合握,狠狠往下一砸。

    隻聽得咔吧一聲,姚汝能的背部忽然塌下去一小塊,似乎有一截脊椎被砸斷了。

    這個年輕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雙手鎖勢卻沒絲毫放松。

     内鬼也快沒力氣了,他咬了咬牙,正要再砸一次。

    忽然背後連續響起數聲撲通落水聲,他情知不妙,身子拼命挪動,可已經陷入半昏迷的姚汝能卻始終十指緊扣,讓他動彈不得。

     落水的是幾個旅贲軍士兵,他們在趙參軍的逼迫下一個個跳進來,一肚子郁悶。

    此時見到這個罪魁禍首,恨不得直接捅死拖走。

    幸虧趙參軍交代過要活口,于是他們拿起刀鞘狠狠抽去。

     旅贲軍的刀鞘是硬革包銅,殺傷力驚人。

    内鬼面對圍攻,再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被連續抽打得鼻青臉腫,很快便歪倒在水裡,束手就擒。

     姚汝能此時已經陷入昏迷,可十指扣得太緊,士兵們一時半會兒竟然掰不開,隻得把他們兩個一起擡出這一片藏污納垢的地獄,帶到地面上。

     趙參軍一看,這兩個人髒得不成樣子,臉都看不清,吩咐取來清水潑澆。

    幾桶井水潑過去,那個内鬼才露出一張憨厚而熟悉的面容。

     趙參軍湊近一看,大驚失色:“這,這不是靖安司的那個通傳嗎?” 阿羅約運氣不錯,在外頭打到了幾隻雲雀,雖然個頭不大,但多少是個肉菜。

    他把雲雀串成一串,帶回了廟裡,發現另外一個人趴在張小敬的懷裡,一動不動。

    張小敬神情激動,胸口不斷起伏。

     他以為張帥是因友人之死而難過,走過去想把蕭規的屍體抱開,可張小敬卻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大嘴張合,嗓子裡似乎要喊出什麼話來。

     可阿羅約卻隻聽到幾聲虛嘶,他有點無奈地對張小敬道:“您還是别吭聲了,在這兒歇着。

    等城門開了,我給您弄一匹駱駝來,盡快離開吧。

    ” 他以為張小敬一定是犯了什麼大案子,所以才這麼急切地要跳下城牆,逃離長安城。

     不料張小敬松開他的手,随手從身下的蒲席拔出一根篾條,在地上塵土裡勾畫起來。

    阿羅約說我不識字,您寫也是白寫啊,再低頭一看,發現不是漢字,而是一座城樓,以及城門。

    張小敬用絲篾又畫了一個箭頭,伸向城門裡,又指了指自己,擡頭看着他。

     阿羅約恍然大悟:“您是想進城?立刻就進?” 張小敬點點頭。

     阿羅約這下可迷惑了。

    他剛才千辛萬苦從城牆跳出來,現在為什麼還要回去?他苦笑道:“這您可把我難住了。

    我剛才去看了眼,城門真的封閉了,而且還是最厲害的那種封法。

    現在整個長安城已經成了一個上鎖的木匣子,誰也别想進出。

    ” 張小敬抓住他的雙臂,嗯嗯地用着力氣,那一隻眼睛瞪得溜圓。

     “要不您再等等?反正城門不可能一直封閉。

    ” 張小敬拼命搖頭。

    阿羅約猜測他是非進城不可,而且是立刻就要進去。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這位不良帥急成這樣。

     “可在下也沒辦法呀,硬闖的話,會被守軍直接射殺……”阿羅約攤開手無奈地說。

     張小敬又低頭畫了一封信函,用箭頭引到城門口。

    阿羅約猜測道:“您的意思是,隻要能傳一封信進去就成?” “嗯嗯。

    ” 阿羅約皺着眉頭,知道這也很難。

    人不讓進,守軍更不會允許捎奇怪的東西進去。

    長安城現在是禁封,任何人、任何物資都别想進來,絕無例外。

     絕無例外,絕無例外,絕無…… 阿羅約抱臂念叨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

    他急忙沖到廟門口去看外面天色。

    然後回身喜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說不定能把您送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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