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功名誤 第五章 無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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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侄不要再安慰老夫了,當日如果老夫不貪圖虛名,堅持撤軍……”宇文述搖搖頭,嘴角邊流出了一絲亮晶晶的唾液,沒人提醒,他自己也覺察不到。

     當初在馬砦水畔,如果自己堅持撤軍,其他九位大将軍應該會跟随吧,畢竟他們在軍中的資曆都比自己低。

    可自己為什麼就不堅持呢?老人痛苦的想着,心裡充滿了内疚。

     一時糊塗,自己不但葬送了三十萬大軍,而且葬送了宇文家最出色的一個兒子。

    如果連跟皇帝陛下這點兒女親情都失去了,宇文家的輝煌也就快到頭了。

    “造孽啊,全是我造的孽。

    ”宇文述黑黑的嘴角不停地抽搐,風吹過來,将他灰白的頭發一根根掠入風中。

     李建成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安慰宇文述,隻好站在老人身邊,陪着他一同向東瞭望。

    此刻,遼河東岸的田野上一片寂靜,隻是偶爾有号角聲傳過來,那是高句麗國的斥候們在彼此打招呼。

    雖然遼東之戰已經結束,兩國的戰争,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你說,士及他們真會平安回來?”宇文述望着河對岸發了會呆,咧了咧嘴巴,又問。

     “肯定能回來,肯定能!”李建成信誓旦旦。

    “隻要咱們給他們留下這座橋!”他指指不遠處那兩座堆了很多柴草的橋面。

     皇帝陛下早已下達了燒毀浮橋的旨意。

    負責鎮守大隋邊境的衛文升将軍隻是礙着李家和宇文家的顔面,才勉強同意在沒發現高句麗人大軍之前,不命令士兵們舉火。

    僅憑李家的顔面是支持不了幾天的,這個時候,李建成必須拉住宇文述,讓他不放棄救還兒子的希望。

     “嗚――嗚――嗚!”河對岸又傳來幾聲号角,凄切而悠長。

    天邊仿佛飄着一層淡黃色的雲,慢慢地,那層黃雲越飄越近,忽然,河面上吃屍體的烏鴉全部飛了起來,呼啦拉遮住了正午的陽光。

     是敵軍!李建成和宇文述同時握住了腰間刀柄。

    兩家的家将快速跑上前,将主人護在身後。

    在衆人驚詫的目光裡,黃色的雲層越飄越近,東南、東北、正東三個方向,幾股不同的煙塵高高地沖上半空。

     “舉火燒橋!”一個傳令兵騎着快馬,飛速從河畔跑過。

    李建成快步迎上去,卻被河邊的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架到了旁邊。

     “不能燒,還有将士沒回來!”李建成大聲抗議,卻沒有人聽。

    紛紛擠過來的大隋守軍拆開葛包,将一塊塊發了臭的牛油扔到了幹柴裡。

     “不能燒,求你們。

    不能燒!等一等,我要見衛大将軍!我要見衛大将軍!”李建成拼命推開周圍阻攔自己的士兵,帶着家将跑上橋,一腳一腳踢飛牛油,踢開柴草。

    護橋的将士們卻不理睬他,把更多的幹柴和牛油堵上了橋面。

     “李公子,你讓開吧。

    已經十三天了,不可能再有人回來!”一名身穿五品别将服色的軍官低聲勸道。

    他聽人說過護糧壯士的英勇事迹,但他不能為了一個傳說,毀滅整個大隋。

     “李公子,您退開吧!”幾個士卒上前,拉起了李建成的胳膊。

     李建成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他不再抵抗,任由對方将自己拉離柴草堆。

    那名别将大人說得好,十三天了,大軍已經撤過遼水十三天,自己和劉弘基已經分别十六天,三百人陷在敵境十六天,能活着歸來除非有奇迹發生。

    他看向宇文述,卻隻見老将軍不出一言,蒼老的軀體哆嗦着,就像一株風中的殘荷騰空而起,遮斷了高句麗人通往遼西的道路。

    守橋的士兵們松了口氣,陸續撤離火橋,在河灘上集結成隊。

     突然,有人指着遼河對岸,大聲尖叫起來。

     “紅旗,紅色的戰旗!”數個眼神敏銳的士兵尖叫着,一個個瞬間臉色煞白。

     的确,遠處有一面破碎的猩紅戰旗挑出了地平線,以比其他幾路煙塵更快的速度,沖向了正在起火的浮橋。

     紅旗下,是一夥身穿大隋号衣的将士。

    他們飛快地沖向浮橋,沖向火焰,又被火焰從浮橋上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們站在了咆哮的遼河東岸,與自己的故園隻有一橋之隔。

    四下裡,數以萬計的高句麗人策馬殺來,頃刻間就像潮水一般将他們吞沒。

     “小三兒!”宇文述老将軍悲鳴着向河邊跑了幾步,吐出幾口血,一頭紮在了河灘上。

     “弘基兄!”李建成淚流滿面,沖着河對岸的戰場跪了下去,深深俯首。

     河對岸,一杆紅旗在煙塵中飄搖,飄搖,終于,在煙塵裡消失不見。

     第二卷功名誤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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